第四章 絕情心殇
隔了這麽遠,青玄覺得她似乎都能在風裏嗅到胭脂的香味,還有那火紅衣服上的淡淡喜氣,甚至都可以聽見蘭君頭上珠翠的叮當作響。
似是看到了青玄眼裏的疑惑和失落,景開拉過身旁的蘭君,轉瞬間就親了上去,深吻,纏綿,蘭君一身紅衣,柔弱的依偎在景開身上。
那個一直舉止得當從不失禮的景開,竟也會在大庭廣衆之下做出此舉麽?
青玄的心徹底涼了下去,事已至此,已容不得她再自欺欺人了,按照南楚的風俗,這兩人不是夫妻,也差不多了。
她真的沒想到,翠兒的話竟會成真,此刻的青玄有些想哭,更有些想笑。
“殺我的理由!”她幾乎竭盡全力的對着城樓大喊,到了這個時候,除了這個,一切都不重要了。
“國主金令。”城樓上的景開放開幾乎窒息的蘭君,惜字如金的給出了這簡短的解釋。
國主的命令?青玄笑,她已經兩年不在都城搗亂,國主又為何要給她治罪?正要再問,剛剛那個問話的小兵就振振有詞的道出了她想知道的答案。
“國師與元秀郡主合謀,勾結楚軍,通敵叛國,為我南楚敵人,人人得而誅之。”小兵的嗓門很大,他一喊完,整個城樓上的守軍也跟着呼喝,義憤填膺。
看到他們這樣,青玄錯愕之餘,也無可奈何,畢竟她這次的罪名是“叛國罪”。
以前每次在都城裏惹事,都是國師竭力為她說情,總能化險為夷,但是這次,竟有人将國師和她一起誣陷,難怪會如此兇險。
可是,她是被冤枉的這一點,就算那個昏庸的國主不查,景開也應該很清楚,他完全可以對國主的命令陽奉陰違,給她時間,讓她證明自己的清白,而不是上來就要将她置于死地。
青玄想着這些,發現城樓上憤怒的氣勢更高了,有好幾個人都将目光放到了她的身後。
她不明所以的向後看去,就看到了那滾滾而起的塵土,與此同時,隐約的馬蹄聲也傳了過來。
黑底金字的楚軍旗幟慢慢在其中顯露,青玄縮緊雙眸,來的是楚軍的騎兵,他們怎麽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裏?城樓上的士兵不會以為這些士兵是她引來的吧,那她叛國的罪名豈不是落實了?
“不能讓他們将元秀救走,全軍出擊!”景開的聲音也幾乎在同一時刻響起,青玄從不知道,原來景開的聲音也會這麽冷酷,難道說,他也以為是她将他們的作戰計劃出賣給敵軍的麽?
曾經他握着她的手,說從此由他來保護她,由他來陪着她的那些話,都去了哪裏?
耳邊傳來戰馬的嘶鳴,讓她稍稍從恍惚中回過神來,是剛剛載她脫離箭雨的那匹戰馬,它血跡斑斑的身體支撐不住了,痛苦的倒在地上,沒了氣息。
青玄悲痛的看着它,邁出腳步,想要将它未閉的眼合上,卻在剛邁出一步時就被士兵團團圍住,南楚的士兵,手握兵戈,危險的刃口全都對着她。
很快,她就看不到戰馬倒下的位置了,這些從堰邑裏出來的士兵已裏三層外三層的将她圍住,水洩不通。
景開橫刀立馬站在這些步兵後方,目光冷冷的看着她。
“景開,你對我的承諾呢?”青玄承認,直到現在,她還是不願相信,景開和蘭君會真的想殺她,她不斷的對自己說,他們剛才的舉動,不過是在衆目睽睽之下給國主的命令做做樣子罷了。
“元秀,你不僅背叛了我,更背叛了南楚,現在還要來問我的承諾?你這種人怎配活在世上?”景開的話擲地有聲,話音落,根本不再給青玄說話的機會,衆步兵一起舉刀沖了過來。
看着眼前數不盡的刀光,青玄覺得心裏有些痛,眼睛裏也澀澀的,分明是初春回暖的天氣,她卻覺得自己有如身在寒冬臘月,呼出吸進的空氣是冷的,周圍的人也是冷的,那雙曾經一直溫暖她的眸子也是冷的。
原來,人與人之間的信任竟是如此脆弱,輕輕一碰就散了。
青玄裂開嘴無聲的笑了,縱然有千百個落淚的理由,她也絕不允許自己在這裏哭泣,因為,她還要戰鬥,還要活下去。
一個閃身上前,錯步搭腕借力,她就奪下了一把長刀,如果,一定要殺掉眼前之人才有活路,她知道她會毫不猶豫的動手。
架開右手邊的三柄長刀,翻手間砍斷左邊兩只長戟,青玄又踩住試圖絆倒她的幾支槍尖,借力一跳,躍到半空,接着手腕微動,那柄一直握在手中的匕首就被她扔了出去,刃尖直指景開。
他竟能說出她不配活在世上這樣的話,從始至終,她在他眼裏心裏都只是這樣的存在?青玄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匕首擲出去,他們之間就再回不到過去了,但縱使如此,她也要告訴景開,她不會束手就擒任人宰割。
匕首穿過他的盔甲,穿過他的肩頸處,帶出點點血花,幾個副将全都大驚失色,景開卻不慌不忙的按住傷口,凝眉看向那個在亂軍中翻飛的人。
可是青玄卻連一個眼神都不給他,仿佛絲毫不關心她扔出的這匕首的後果,也似乎很肯定這匕首一定會傷到他。
“拿弓箭來。”景開扭頭吩咐旁邊的人,他不能容忍青玄這樣對待他,分明是元秀背叛出賣他在先,她現在那副模樣卻像他負了她一般,就算之前元秀有千般萬般的好,在他心裏,也抵不上南楚的位置,為了南楚,只能對不起她了。
景開在心中如是想着,搭弓拉箭瞄準了青玄。
“将軍何必多此一舉,元秀郡主騎術再高明也不過是一介女流,在這千人的圍攻下怎麽也難以活下來。”一個副将看到景開想要放冷箭,急忙上前讨好的說。
他淡淡的瞥了這副将一眼,手上的弓箭松了一下,複又對準了那道身影,冷聲說:“她的出雲刀法一出,神鬼莫測,每一次擡手,都讓我方倒下兩三名将士,這樣下去,不用等到她力竭,這些步兵的戰鬥力也會被她耗盡!”景開話畢,弓弦應聲而響。
青玄此時正被三個士兵同時牽制,聽到他的弦聲,心裏不由暗笑,他這時機把握的真好,若不是她有軟甲護身,能減輕利箭的傷害,說不定就會喪命在此箭下。
雖說軟甲上已被這些兵士又砍又戳弄出不少損傷,她也為此受了些皮外傷,可她深信,扛過這偷襲的一箭還是沒問題的。
誰知,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青玄卻感到身後的箭矢被人截住了,未等她回頭去看,就聽到來人大喝:“郡主小心!”
“阿五?”青玄心裏一驚,他不是已經走了麽?怎麽突然出現在這亂軍之中的?
“屬下這身軍裝還是很有用處的,從外圍擠到這裏來着實費了一番功夫,還好趕上了。”阿五一邊幫她分擔數不清的刀槍一邊說。
“我都放你走了,怎麽還回來?”青玄翻手間又砍折一柄長刀,冷聲道。
阿五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他輪着不知從哪找來的板斧,替青玄解決了三個偷襲的家夥,粗聲說:“屬下是來回答郡主的問題的。”
沒有給青玄說話的機會,阿五繼續在混戰中說,“是蘭君姑娘告知我們幾個你是女兒身的,本來這也沒什麽,但是,屬下昨晚聽到了溫小将和蘭君姑娘的談話。”
說到這裏,阿五上前用蠻力撞倒一個士兵,又退回來接着說,“昨晚郡主不在城裏,不知道溫小将和蘭君成親,屬下腦袋笨,今天看到郡主,一時也沒反應過來,可現在,屬下明白了。”
“蘭君姑娘頂替郡主嫁給了溫小将,他們所說的國主金令裏要殺的人,竟是郡主。”阿五一個不小心,手臂上挨了一刀,滲出鮮血染紅了衣服,“阿五不懂,郡主從未做過禍國殃民的事情,為何國主會下那樣的命令,我私牽戰馬難逃一死,倒不如用這條性命做點有意義的事。”
他說着,聲音突然變的高亢起來,對着面前的士兵大喊:“兄弟們,郡主就是賈言道先生,是我們南楚的希望,你們不能這樣對她!”
聽到阿五的話,一些士兵也不再急着攻擊了,反而仔細打量起眼前的女孩,似乎想找出她哪一點和那個神秘的賈言道先生相像之處。
“阿五,你瘋了?”景開再次将弓箭對準了他們的方向,同樣回以大喝,“不管她是誰,将我們的軍隊部署出賣給敵軍,置南楚于險地,都是不可饒恕的!”
“景開!我何時做過此事?”青玄此時也動怒了,連阿五一個副将都能選擇相信她,而那個她想嫁沒嫁成的人卻連解釋的機會都不肯給她。
景開被青玄這麽一吼,眉頭皺的更緊,沒好氣的說:“你何時做過你自己知道,借成親以退敵的計劃是你想出來的,具體的計劃也只有你我兩人知道,可為何到了成親的時候,你反讓蘭君替嫁,還将伏兵全部撤走,險些讓堰邑落入敵手。”
“這些,都是蘭君告訴你的?”青玄聲音澀澀的,将目光轉向還在城樓上的蘭君。
只是這一句話還未說完,她就聽到阿五的聲音再次傳來:“郡主小心!”
蘭君的鳴弦箭再次對她而來,但這次沒有弓弦的響聲,青玄承認自己确實是大意了,沒有覺察這暗中的殺意,鳴弦箭雖說鳴弦,卻只有在弓弦不響時才是殺傷力最大的招數。
這一箭又是在她毫無防備之時飛過來的,速度極快,阿五喊出聲時,她已來不及避讓,也來不及去阻止阿五的動作,他竟然用自己的身體為她擋箭。
看着眼前阿五的背影,青玄覺得雙眼有些模糊,險些湧出的淚水被她狠狠的咽下,她伸手扶住他,看他不斷吐出鮮血,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做什麽好。
立在他心口處的箭羽竟是那樣刺眼,青玄想要将它拔出來,可手擡起半天,卻還是使不出力氣,他怎麽那麽傻,她有軟甲在身,這支箭就算射在她身上也未必會致命。
“郡主不必為我難過,未能奉國師命令好好保護郡主,屬下死不足惜。請郡主務必要活下去,因為,你是南楚的希望。”阿五用沾滿鮮血的手搖晃着青玄的胳膊,見她點頭答應,才放心的松了力氣合上眼睛。
“阿五!”青玄用力的搖晃着他,想讓他睜開眼,卻發現絲毫無用處,她緊緊的抓着他,輕聲道,“傻瓜,我從來都不是什麽南楚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