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主訴:腹痛6+小時
七月的第一個星期結束,洪水侵襲的連同羅銘遙家所在縣城一共十三個縣市地區救災工作基本完成,C大附屬醫院也派出了災後防疫小分隊進入受災地區工作。
羅銘遙在家裏給趙彬發短信,問他會不會作為防疫人員來縣城。
趙彬回複說不會。C大醫學院下面是有預防醫學學院的,這種事一般是那邊派專業的人員去,不可能從本來就人手不足的急診抽調人員。
羅銘遙想想也是,繼續給他發消息:“趙老師我給你帶了我們這裏的特産,新鮮的菌子。最近下雨都不好買了,我問了我爸,大早上起來坐車去山裏頭買的。”
趙彬看着這個短信,有點出神。他覺得事情有點超出他的掌控了。在這個短信下面,潛藏的是羅銘遙的真心。他突然覺得自己真的不是人。他從一開始就什麽都沒想給羅銘遙。他以為羅銘遙和他一樣,現在回想,他只是用各自錯誤的觀念在說服自己而已。李盼秋罵他罵的太對了,他的的确确就是利用了學生對自己的崇拜。他一面自命清高地不願接受太随意的一夜情,一面又洋洋得意地享受學生因為崇拜而産生的懵懂憧憬。在得知羅銘遙對自己有所動心的時候,他就應該遠離,而不是把他的信任和仰慕當作投懷送抱。羅銘遙給他的感情開始變得太多,他已經麻痹不了自己這是相互慰藉。羅銘遙要投入更多的真心了,而他呢,他能夠回報嗎?他回報不了,他根本就不想回報。
再這樣下去是不行的了,但是要怎麽告訴他?是直接說明白,還是一點點冷處理?
門口傳來一陣痛苦呻吟,打斷了他的思考。
“醫生,醫生,我們這是下一個吧,我們9號。”一個年輕人扶着一個中年男人進來了。
趙彬對了他的名字,确認是順序上的下一個病人。
“醫生,我們老爹,他昨天晚上就一直肚子痛。我看他痛的真的惱火了,趕緊帶他來看,你看看他什麽問題,快幫他止痛啊,這看着太難受了,路都走不動了。”兒子一連串地說着,焦急得不給趙彬問話的時間。
“好,好,我們馬上檢查一下。來這邊躺着,我來摸一摸肚子。”趙彬趕緊開口穩住家屬的情緒,語氣溫和,眼裏帶着安撫的神色,扶着中年男子躺到檢查床上,一邊把衣服拉起來褲子褪下去暴露出整個腹部,一邊發問:“肚子痛是什麽時候開始的?”
“昨天晚上,三點過,我們聽他在客廳裏哼,說痛醒了。”兒子緊張地回答着趙彬。
“那昨天晚上晚飯吃的什麽?有沒有吃什麽不幹淨的東西?喝酒啊吃得太油膩啊?”趙彬問。
“沒有沒有沒有……”年輕人使勁擺手搖頭,“我們自家吃的,一人一碗面,清湯煮的面,油湯都沒有。而且我們四個人一起吃的飯,都沒事,就他一個人昨天三點過開始喊肚子痛。”
“大哥你自己來說,哪個位置痛?”趙彬把衣服都拉開了,看了腹部沒有特殊的,讓病人先指。
“上面這一片都痛啊,哎喲……”中年人長嘆着氣,難受地在肚子上劃圈,“脹得很啊……痛啊……哎喲……趕緊給我弄點止痛的,痛的受不了了……”
“好的,大哥你不着急,我們檢查清楚問清楚才好治病。”趙彬先拿了聽診器,在腹部聽了一會兒,确認腸鳴音正常了,繼續問病人:“肚子痛有沒有拉肚子?大便正常不正常?”
“沒拉肚子,”兒子接過話來,“我們就是跟他說,拉一趟肚子可能就好了,讓他去廁所蹲了一會兒,晚上沒解出來,早上他平時就解手的時候,他還正常解了大便。”
“嘔吐呢?吐沒有?”趙彬繼續問。
“吐了的,吐了的!”兒子點點頭,“昨天三點過,他就吐了好幾次。晚上吃的那點面條全部都吐了出來,都還沒消化,都還一根是一根的。”
“除了昨天的東西,吐的東西裏面沒有血?沒有什麽顏色很深的東西,像咖啡渣一樣的東西?”趙彬補充問道。
“那個……都沒注意……應該是沒有……”兒子想想昨天看的那些嘔吐物,臉上露出點不舒服的表情。
“後面就沒再吃東西了?”趙彬又發了問幫他岔開話題。
“除了吃了點藥,其他沒吃了。”兒子點頭說,“他就一個勁喊脹啊,根本吃不下東西,吃了藥都吐了。”
“吃了什麽藥?”趙彬馬上問。
“奧美拉唑。”兒子回答,“他以前有胃病,先我們想是不是胃病肚子痛,就給他吃了奧美拉唑。吃了也沒用,還都吐了。”
“好,”趙彬點了點頭,心裏已經有了計較,“大哥,我們來摸一下肚子,哪裏按着疼你說。”趙彬一邊說着一邊輕壓着腹部先觸診了一圈。然後手上力度加重,一邊按壓腹部,一邊看着病人的表情。
上腹部是有明顯壓痛,但是劍下胃的位置和膽囊區的Murphy征是陰性的。他幫着年輕人把病人扶起來,繼續問病:“除了胃病,以前還有什麽其他病?有高血壓、糖尿病、高血脂、冠心病嗎?”
兒子和病人都不停搖頭:“這些都沒有。”
趙彬動手在電腦上下醫囑:“我們馬上查血查腹部彩超,搞清楚是什麽原因引起的腹痛。”
兒子有些不高興了:“我們來了那麽久,你問也問了,查也查了,怎麽還沒搞清楚?搞清楚沒搞清楚總要先給我們止痛吧。病人這麽難受了還要跑來跑去。”
“我給你安排留觀,”趙彬說,“我不是不給病人止痛,但是原因清楚以前,是絕對不能随便用藥的,知道嗎?你痛是止住了,萬一到時候你病情變化都沒感覺,更嚴重的事情就發生了,是不是這個道理?我們有實際上是闌尾炎的病人,止痛以後感覺很好,最後穿孔了。你聽我的安排,待會兒護士那邊給你安排一個留觀的床位,我們護士給你抽血急查,護工用輪椅把大哥帶去彩超室檢查,不出意外,一兩個小時我們就能知道腹痛的原因了。這樣安排好不好?”
年輕人勉強接受了,照着趙彬的安排扶着自己父親出去了。
一個小時左右病人的彩超先回來了,提示膽總管結石,膽囊有炎症,膽囊壁有突起,建議進一步檢查。兩個小時左右查血結果回來,澱粉酶和脂肪酶都明顯升高了,趙彬可以給出腹痛的明确診斷了:急性胰腺炎。但是胰腺炎的原因,可能有點麻煩了。
病人在急診觀察室按照胰腺炎治療了,趙彬跟病人談話以後,又安排了全腹的增強CT檢查。第二天CT結果回來,他請了肝膽外科的老總會診。
“報告報的膽囊占位,有增強。”趙彬給他拿片子,“你看看呢。昨天是彩超報的建議進一步檢查,今天CT出來,我只跟家屬交代了一下可能,家屬說先不跟病人本人交代。”
“不交代,下一步檢查又怎麽辦?”肝膽外科的住院總拿着片子仔細看,“像,确實像。但是得切出來看啊,膽囊的惡性腫瘤的話,預後很不好。”
“我叫家屬過來,一起說說?”趙彬說,“總歸是必須手術治療,一起把手術談話也談了吧。”
“來吧,談吧。”肝膽外老總一邊說着,一邊先坐下來開始寫會診記錄。
跟病人家屬談完了。談話的結果是所有人統一口徑,隐瞞真實病情,告訴病人下一步轉外科治療,目的是做“膽結石膽囊切除”手術。家屬表示會極力勸病人接受手術治療。離開後,兩個人坐一起又感嘆了一陣。
“你們那邊兒膽囊的腫瘤現在多嗎?”趙彬問。
“這幾年确實比以前見的多了。”住院總說。嘆了口氣,“其實我有時候想,腫瘤這個真的需要隐瞞病人本人嗎?如果是你,你怎麽想?”
“你不能把醫生和普通人想的一樣。”趙彬笑了笑,“如果是你我,必須清楚是什麽病,必須活檢,免疫組化的結果都拿來,腫瘤分型分期診斷清楚;全身的PET-CT做一個,搞清楚到底有沒有轉移。死也要死得明明白白。”
肝膽外科老總也跟着笑。
“病人不一樣。”趙彬說,“有些人他可能沒說還抱着希望,覺得不是什麽大病,醫生能給他治好。但是說出來了希望就滅了,求生欲沒了,死得更快。”
“你這個方法适用的人群有區別。”住院總搖頭,“你不說病人就真不清楚?現在誰也不是傻子,你查房時候的眼神、語氣都會有不同,周圍人的反應都會因為病情發生改變。你看你這個家屬,知道自己父親是腫瘤了,整個人都變不一樣了。之前進來的時候,我看他可能覺得自己老爸要好了,心情挺好的,還跟你說謝,出去的時候,年輕人背都駝了。你不說,病人看着這些事,心裏也有數了,說的明白一點,也許他心裏更透徹一些,能更好的做決定。”
趙彬被他這一番話說的有些愣神:“是嗎?說明白會更好些?”
“我是這麽覺得的。”住院總拍了拍他的肩膀,一邊接手機一邊走了。其他科室又有會診了,他得趕緊去了。
第二天趙彬中午下班,桌上放着一袋新鮮野生菌子。口袋裏還有羅銘遙的留言:“趙老師,新鮮菌子泡一泡水洗幹淨,熬湯和直接炒熟吃都好吃。你要是不想做,放冰箱等我下班來給你做。”
趙彬趕緊把紙條揣兜裏收好。
然而早就有人看到了。李盼秋抱着手站在門口,看休息室沒人,直接就說了:“人渣,你良心過得去嗎?”
趙彬确實有點良心煎熬了。
“你是把人當保姆了嗎?”李盼秋完全不留情地諷刺,“你相互慰藉呢?你給他做飯了?還是你肉償?”
“是我錯了……”趙彬長長地吐了口氣,“我錯了……”
李盼秋哼了一聲,聽到趙彬認錯,有些驚訝,想到他終于明白事了,放了點心,但想到羅銘遙,心裏還是難受:“這個事,開了第一步就是錯,後面沒有彌補……你現在怎麽辦?跟人說分了?還是傷害。”
“還是說清楚吧。”趙彬說,“錯了是一碼事,繼續錯又是另一碼事。”
打開微信,羅銘遙不久前發來了微信,問他今天是什麽班,能不能晚上來他家。趙彬看了一會兒,回複了他:“以後不要來了。”
羅銘遙從神經外科的十樓瘋狂地往樓下跑,一直跑到一樓才停下來。他在樓道間裏喘着粗氣。這是七月了,沒有空調的樓道間裏悶熱異常,窗口透進來的陽光刺眼得令人難受。他彎着腰,額頭上慢慢滲出汗水,他全然不管,他只是渴求又絕望地盯着樓道口的門。門外是喧鬧如集市一般的人潮聲,門裏是他沉默而固執的等待。然後門沒有打開過,手機也始終無聲。
他在樓下站了半個小時。最後黃柏懷打電話來找他,說他的帶教老師在問他幹什麽去了,他才木然地順着樓梯一步一步走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