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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主訴:突發意識障礙、血壓下降10分鐘

“心跳沒有了!”外科二線喊着,“按壓按壓!”說話間已經一邊報數一邊開始做胸外心髒按壓。趙彬在隔壁就聽到了動靜,趕緊放下病歷跑了過來接上節奏按壓,讓二線繼續指揮。“腎上腺素打一針!這個樣子按有什麽用!關鍵是血趕快到了,輸血,血容量上去了才有複蘇可能啊。都不知道失血有多少了!”

彩超室的床旁彩超推到了,超聲科的人也沒想到來了就是這樣的場景,躊躇現在是不是要做彩超。

“做吧,現在做看腹腔裏面出血量多不多。腹腔出血沒有跑了,關鍵哪些器官。”二線說,“周璐,打電話給兒子女兒,還有多久,現在立刻說清楚做不做手術?”

住院總給家屬打電話,護士長去安撫隔壁血壓又飙升起來的丈夫,一團糟之中,始終沒有家屬的肯定回複,兒女說要聽父親的決定;丈夫那邊不承認平時打過妻子,現在用被子蒙着頭大喊着頭痛說自己是病人不能做決定。周主任聽完這些彙報,終于下了決斷,馬上送手術室,準備手術。今天的外科二線負責手術,他負責病房安全。得了主任的肯定回複,所有人行動起來。申請用血的先去輸血科準備了1000ml的全血,都送進了手術室。趙彬****做按壓一直跟到了手術室門口,才換了人。按完了下來,兩只手手背都是腫的。回來又趕緊跑急診辦公室,抓緊時間完善文書和醫囑。

周主任來了,到辦公室來了解情況,看病歷文書。“查體這一段仔細寫,你們前面後面都看了的吧?外傷情況描述詳細一點。”周主任說,“這個病人保命可能困難,保不住我怕病人家屬還會鬧。這個做丈夫的是個畜生,他不講理的。”

“我們醫院要報警嗎?”趙彬問。

周主任嘆了口氣:“報警什麽內容呢?”

“病人有外傷。”趙彬說。

“外傷的病人急診每天有多少?報警了嗎?”周勤謹搖搖頭,“報警一般是遵循病人自己的意願,昏迷的遵循病人家屬的意願。目前我們對家屬的了解,恐怕不會有人去報警。即使報警,按照目前的社會現狀,多半也不會有任何結果。”

這時候他手機響了起來,是今天的外科二線給他的電話,通知他,目前心肺複蘇十分鐘,仍然沒有恢複自主心跳,血壓測不出,瞳孔對光反射也消失了。

“繼續按,只能拖到家屬來。”周主任說。挂了電話,他和趙彬更加緊張地查對起病歷。

“病人已經死亡了。”趙彬說,“醫院高度懷疑是外傷所致脾破裂,出血性休克死亡,這樣的情況,還是不能報警嗎?”

“家屬如果不同意屍檢,你除了懷疑又有證據?”周主任現在眼裏也帶着悲憤,“現在病人已經死了,我們還只能按到家屬來了才能宣布死亡……家屬不會同意報警,家屬甚至會提供諒解書,我們做什麽都已經晚了!趙彬,你在內科可能看得少一點,我們急診外科,每個月都會有很多個這種的事,你心裏清清楚楚這個坐在她旁邊的男人就是殺人兇手,但你除了幫助病人減輕痛苦,什麽也做不了。”

“主任……”周璐在門口敲了敲門,“高血壓腦病那個……要去告訴他嗎?”

“辛苦了,小周。”周主任點了點頭,“這個待會兒子女來了,宣布了死亡再去說,我和護士長去吧,你繼續管病房其他病人,幫你趙師兄頂一會兒,他的文書工作目前是最重要的。”他站起來,拍了拍趙彬的肩膀,“趙彬,你不要急,大家的心情都是一樣的,但是現在你不要想其他的,先寫好急診科觀察病歷,保護好自己。”說完去了病房。

這件事的最後,的确如周主任所說,不了了之。

醫院方面盡了最大的努力為死者争取最後的權益。周主任和護士長反複向家屬确認外傷的情況,丈夫始終否認,家屬含糊其辭,周主任向醫院旁邊的派出所報了警,說不明原因的外傷致死,不除外醫院遇到了襲擊,讓警察來了一趟。這一趟把高血壓腦病氣的血壓再次沖上了危象,最後在病房大罵醫院“憑什麽管別人家的閑事”。

“老子打那死婆娘天經地義!”

趙彬在那嘈雜的叫罵聲中面無表情地向警察交代他所知的病人病情。“我檢查病人身體的時候,全身有多處皮下淤血,根據淤青的顏色判斷,有一些時間比較久了,有一些是近期的,左上腹的位置一片紅腫是最新的,這個的大小大約是……”鑒于家屬拒絕屍檢,他只能盡己所能地詳細描述肉眼可見的外傷情況。

然而最終這些努力都只是白費。子女果然提出了諒解。而家暴的丈夫,由于目前病情不穩定,風險較大,甚至不用被拘留,急診科還要繼續治療照顧他。

高血壓腦病病人出院那天,趙彬還得忍着內心的厭惡向他交代高血壓相關注意事項,叮囑他嚴格檢測血壓,定時服用降壓藥物。

周主任無奈地說:“目前他沒有鬧事,大家都慶幸吧。她……走的時候很快,沒有什麽痛苦,以後,也再也不會有痛苦了……”

這件事在全院都傳了遍,各個科室都有議論。羅銘遙也多少聽說了一些情況。他記得和趙彬的約定,始終沒有敢發消息去問一聲。但他知道趙彬心情很不好,趙彬那一個星期讓他來家裏的次數都比平時頻繁,在床上也略微有些粗暴。他無法越過那條線去更關注他,只能默默承受着,那隐忍的樣子引誘得趙彬更加瘋狂。

等事情的餘波都平複了,趙彬才又想起自己亂發洩情緒了,懊惱之餘就想着要補償回羅銘遙。

于是急診科再次展開了關于“研究生選什麽專業好”的話題讨論。這一次更加詳細,詳細到了就“C大附院各科室各導師”來展開。

一晃就到了九月,趙彬找了幾次羅銘遙,認認真真在家裏讨論選專業的問題,給他提供了好幾個專業和人選,羅銘遙對研究生專業這個事還有點得過且過,沒想的這麽仔細,趙彬問起他來,他一點自己意見都沒有,倒是把趙彬急得生了氣。

“你怎麽會還沒考慮!”趙彬敲了敲桌子,“你轉了這麽多科室,實習也過半了,哪個科室你覺得有意思,哪個科室你見過的老板有好感!你這一點都沒想法?怎麽行!”

羅銘遙頭埋得很低:“我比較笨,在每個科室都被罵啊……”特別是跟趙彬分手的那一個月在神外。

趙彬聽着這話心裏軟了,嘆了口氣,想了又想,最後說:“選內分泌吧。”他劈裏啪啦打開醫院的網頁,調出內分泌科的主任醫師可副主任醫師的人員表,“內分泌科你去過嗎?”

“去過,”羅銘遙點點頭。“內分泌的帶教老師說我挺吃的苦。”

趙彬斜眼瞥他:“酮症和高滲的病人讓你每個小時測血糖,做這個不動腦子的簡單事情你做的最好是不是?”

羅銘遙乖巧地點頭:“黃柏懷有時候說有事,我還幫他測。确實比手術簡單多了。”

“出息……”趙彬恨鐵不成鋼地拿手指點他的腦袋。“內分泌科挺好的,這幾年新進展很多,糖尿病病人的管理也是全世界關注的話題,從大醫院到地方校醫院都需要大量內分泌的人才。他們科室的課題也很多,這幾年我們醫院內分泌做了不少東西,進去不用愁課題文章的事情。導師,導師的話這個周宏斌教授,我以前實習的時候他是二線主治,所有實習生都喜歡他,人非常好,脾氣好,講課也很細致。但是就是個老好人,科室裏面不太說得上話,這幾年聽說招的學生少。你這個不思進取的,這次加油考,争取能選周老師做導師。聽見沒有!”

羅銘遙趕緊笑着點頭:“好的,老師。”

選專業的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趙彬除了“各取所需”之外,開始關注羅銘遙的複習情況。預報名的那天,他發了好幾個消息給羅銘遙,問他弄好沒有。羅銘遙說學校網不好,大家都在刷得心急。

“那就直接到我家來刷!”趙彬回複他。

羅銘遙合上電腦就要撒腿往趙彬家跑。

“你不刷了,小銘?啥事能比預報名重要啊?”黃柏懷都替他着急。

“趙老師叫我去他家刷!”羅銘遙蹦蹦跳跳地往外跑。

“我靠!幫忙收數據有這回報!”黃柏懷心裏嫉妒,“怎麽趙老師不找我啊?我比小銘聰明多了啊……”

在趙彬家裏,趙彬就坐在電腦旁邊看着他選。報名還是卡了兩次,趙彬着急得把自己電腦也打開了幫忙刷網頁。弄到了中午一點,終于把事情解決好了。連考試地點也選上了一個離C大比較近的位置。大結局讓趙彬心滿意足。

午飯兩個人出去吃的。今天兩個人光明正大的,趙彬一點也不怕大白天出來見人,就待人在醫院旁邊的小吃巷子吃,點了一份幹鍋吃。一邊吃一邊滔滔不絕介紹自己當年的考試經驗,聽得羅銘遙兩眼發昏。

講完了就把人放回去了,晚上接着上班。一邊上着班一邊心裏又覺得不妥,自己考研考博都是多少年的事情了,現在考研的東西變了嗎?他覺得心裏都不安定了,又去找周璐問,周璐比他晚不了多久,給他一個白眼表示自己也說不清現在到底有沒有差別。要問也是問今年來的少得可憐的急診碩士研究生。

于是趙博士第二天連白天休息都不休息了,跑去找那幾個神出鬼沒的急診科研究生。這幾個研究生都是周主任的學生,沒上臨床,天天在科室裏幫忙收數據寫文章,白班不來真的找不到人。幾個人對師兄的求詢表示受寵若驚,事無巨細地交代了去年考研的各自事項,包括到冬天在某學校考場需要準備一個暖寶寶防寒防凍。

趙博士,一位已經在急診科臨近學術食物鏈頂端的人,認真聽講,甚至記了筆記。

一名師弟表示不解:“趙師兄,你這是幫誰打聽啊?你家裏人親戚今年考研啊?”

趙彬說:“一個學生,以前帶過,還挺喜歡的,前幾天說要考研讓我幫他問問師兄考研經驗。”

“哇!”研究生們爆發出超誇張的驚嘆,“趙老師你也太上心了!”

“嗚嗚嗚當年我就是缺少趙老師這樣溫柔的帶教老師嗚嗚嗚……”

“我靠實名嫉妒!能讓趙師兄照顧的人!”

“該不會是師兄的女朋友吧……”突然有人說。

“我不搞師生戀啊。”趙彬用眼神警告人不要胡說。“不是女同學。”他補充了一句打消他們的疑惑。

所有人感嘆了一番,各自做事。

趙彬帶着自己做好的筆記回去。在電腦前,他突然覺得自己有些瘋狂。我在幹什麽?他忍不住想。電腦裏他的文章還沒來得及改,還有今年的課題自己一點頭緒都沒有。周主任上周說要統稿編一本《急診常見內科急症診療》,他還一個字都沒寫。現在他卻為了一個帶教過的學生考研的事情到處去找人調查,問別人考研的經驗,問別人考研的注意事項。他是瘋了嗎?

他一邊想着,一邊手裏已經把微信發了出去:“我們科的研究生說,多做賀銀城的真題比較好,模拟的題比較偏,做了體現不了考試時候的真實情況。”

放下手機,他捂住了臉,有些事,不受自己控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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