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主訴:發作性意識障礙3天
趙彬等病人家屬到來,一直等到了下班時間。搶救室裏,大娘已經醒了,但她這一次發作以後,明顯害怕了。趙彬把她的病情說準了,她現在是全心全意地相信醫生了,這會兒老老實實躺在搶救室帶着心電監護觀察。
心內科老總都會了診,通知了病人病房有空床馬上接收住院。家屬才終于到了。
“病情我剛才跟你講了,大娘在電話裏應該也說了她的情況了吧,我們主要就是跟你講講下一步的治療。心內科住院,做了24小時動态心電圖評估她的心髒情況後,裝起搏器。”趙彬語氣略微有些着急。已經是下班時間了,他今天下班約了李盼秋和她男朋友吃飯,不想耗太久。
“她不就是心慌、頭暈嗎?怎麽就成了要住院的大病了?裝起搏器這個,是不是必需啊?我媽媽身體一直很好的!”女兒還存着懷疑,看趙彬的眼神并不是很信任。
“她說你是我們同行,你是哪個科的?”趙彬突然換了個語氣。
“我是醫務科的,不是你們什麽大醫院。”她帶了點諷刺地說,“但是我媽的身體我還是清楚的……”
一聽是醫務科的,趙彬突然就氣勢全開:“你媽媽現在的病,就叫‘病态窦房結綜合征’,你要不現在就打電話問你們醫院心內科的醫生是什麽病!這個病嚴重不嚴重!你如果覺得你很清楚你媽媽的病情,那我現在就把心電圖交給你,你自己解讀一下,下一步應該怎麽治療!”
“你這個醫生!什麽态度!”女兒被趙彬這幾句話激得一下子就站起來發脾氣了,“我媽媽的情況是我更了解啊!她什麽病我就是來聽你們醫生講的,我還沒問你,你對我什麽不耐煩?”
“我不耐煩,是因為我不想再重複病情的嚴重性!”趙彬說,“你是醫院的,你更應該知道!這是什麽地方?這是C大附屬醫院!你到底信不信任我們這的醫生?你反複強調你母親的身體以前是怎樣,完全沒有把我講的病情放在心裏,我交代的話,你有一個字聽明白了嗎?我跟你談起搏器的時候,我用的是必須吧?我沒有跟你商量怎麽治療,我現在給你提供的已經是必須了!你媽媽,剛才在這裏已經出現過一次意識障礙了,那個就是心髒驟停引起的!你到底清不清楚情況?”
兩個人的争吵已經驚動了護士站,護士長今天也遲走了一會兒,趙彬這個病人護士那邊也很注意的,聽到這裏吵,護士長也趕緊過來了:“趙老師,你慢慢跟病人說話。”她心裏對這個所謂醫院的家屬也很不屑,這還醫院的呢,聽到老人心髒驟停都該馬上來醫院了,趙彬打了電話那麽久才來,護士那邊一直擔心老人再發一次。到時候出了事,這種人又能馬上翻臉鬧醫院。
趙彬的上級也來講話了,還是那些關于疾病風險的東西,說情況确實嚴重,也勸病人女兒理解趙彬情緒的激動。女兒卻不放過趙彬,不依不饒地要求趙彬向她道歉。趙彬在一邊又想開口說話,上級揮手讓他先離開辦公室,出去休息一下,緩解緩解情緒。
趙彬煩躁地在樓道間裏抽煙。已經離下班過去了一小時,他都想給李盼秋打電話把飯局推了。
樓道間裏全是悶了一個白天的熱氣,他後背抵着門,面對着那個窗口投**來的夕陽餘晖。他突然想,羅銘遙會怎麽做呢?他肯定不會跟病人吵架,罵他一句他就低頭認錯。他突然就覺得這樣和病人家屬生氣真的沒意思,又不是自己爸媽,他替人着急也沒用。不就是道歉嗎?一句話的事情,有什麽了不起。他抽完了一支煙,轉身回去。
病人家屬坐在辦公室門口,上級和護士長勸不走她,她對着裏面的人大聲說:“今天我必須要讨回一個公道!”
趙彬走了過去,鞠躬,說:“對不起,剛才是我的态度有問題。”
李盼秋看了看手表,對男朋友遲彥廷說:“再等一等,十分鐘他要是不來,我們倆吃,不等了。”
“沒事沒事,”遲彥廷安慰她,“你打電話問問他。真有事我們就當約會了。本來你也忙,好難得出來好好吃一頓。”
李盼秋還在摸手機,那邊趙彬就走了過來,“不好意思,”他說着,“來遲了,科室裏跟病人家屬交代了幾句,沒想到弄了這麽久。”
“臨床上,沒辦法嘛。”李盼秋理解地說,招呼他坐下。“這就是我男朋友遲彥廷。這個是我大學到現在的好哥們兒,趙彬,急診科的。”
兩個男人握了握手,分別就坐。趙彬說:“今天是我有事麻煩你,才讓秋姐抽空組織的飯局。我遲到了,确實不應該。”
“我大概聽盼秋說了,”遲彥廷說,“是你想買房子的事?”
“是的。”趙彬點頭,開門見山地說,“我可能就有個十萬的存款能拿出來做首付。确實很少,我自己在網上查,完全找不到頭緒。知道秋姐現在男朋友是做建築的,就想看你能不能給我點意見。”
“你大概想要多大的房子呢?”遲彥廷問。
“我的情況……”趙彬轉頭看了一眼李盼秋,見她點了點頭,才又往下說,“秋姐跟你說過了吧。說實話情況是很不好的。我大學畢業就沖動地跟家裏人交了底,從此再也沒聯系過。我給家裏發了個短信,說我考上了研究生。家裏人沒回複,只是後來我卡裏多了五萬塊錢,應該家裏給的,是告訴我,仁至義盡,各管各的,以後路自己走。研究生、讀博靠一點國家補貼和獎學金撐過來。現在工作稍微好一點,收入一個月平均也就八千左右,兩年省吃儉用,大概存下來就是十三萬。我估計這輩子也就是打單身的命了,大房子經濟條件也不允許,現在就是考慮差不多六十平米吧。”
遲彥廷和李盼秋為他的事感慨了一番,遲彥廷搖頭說:“六十平,首付十萬,還要考慮以後月供的事。這樣的條件現在就買房,還真不好找。為什麽不再等一等呢?再攢點錢可以買好一點的房子。”
趙彬淡淡地笑了一下:“大概年齡到了,現在總想要自己房子在手,好像才心安。”
遲彥廷不贊同地搖頭:“有這麽着急嗎?買房子還是要買好點的。”
“沒關系,你有想法告訴我,主要還是我自己去弄。”趙彬趕緊說,“別太費心。我也不敢把情況想太好了。”
“我覺得你已經很有勇氣了,”遲彥廷說,“三年就能攢下十萬了,真的已經很不容易了,我和盼秋兩個人積蓄拿出來,還得兩邊父母幫襯才能拿下首付。盼秋經常跟我說起你,”遲彥廷笑了笑說,“她說她實習時候太軟,跟病人溝通經常被罵,就你仗義幫她頂回去。”
“哎哎哎,醜事都被你抖出來了啊……”李盼秋趕緊拉着人別往下說了。
“你還怕人說了?”趙彬也笑了起來,“我倒是沒想到你跟我的革命友誼是幫你罵來的。”
幾個人笑了一會兒。遲彥廷又接着說:“盼秋的朋友,我肯定也是當自己朋友,房子的事,我會幫你留心着的。”
“那就謝謝你了!”趙彬拿起茶敬了遲彥廷一杯。
遲彥廷再來約他的時候,趙彬碰巧在看另外一個一過性意識障礙的病人。
病人是一位五十多歲的老年男性。身體健壯,看着很精神,趙彬問他怎麽不好,他“哼”了一聲,說:“我女兒說我有問題,讓我來看看醫生。”
趙彬疑惑地看向病人家屬。
女兒走過來說:“是這樣子的,醫生。我們老爸,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發病了。我看見了兩次,他突然就倒在地上,什麽都不知道。第一次我沒看見過程,我是在房間裏做事時候,突然聽見外面有什麽聲音,我出去看,就看見他倒在地上。我過去問他怎麽了,他說沒什麽,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怎麽跌倒的。今天,我走在他後面,他在前面突然就倒在地上了。我覺得肯定不對勁,就帶他來醫院了。”
趙彬立刻想到了上次那個病态窦房結綜合征暈厥的病人。他帶的實習生明顯也想到了,在趙彬旁邊坐立不安的樣子,躍躍欲試。
趙彬倒沒想的這麽簡單,他必須追問清楚病情。“第一次發病是什麽時候?你看見他倒下去,具體是什麽樣子?”他問。
“第一次是三天前。”女兒說,“那一次我确實沒看見,就聽見門房裏頭“咚”的一聲,出去看見他躺在地上。第二次是我在他後面走,我看見他突然直直就倒下去了。”
“他倒下去自己什麽都不知道?你去叫的他時候,他醒過來了嗎?”趙彬問。
“第一次我過去,他已經醒了。我問他在地上躺着幹嘛,他說沒幹嘛,就起來了。”女兒回憶說,“第二次我過去,他眼睛閉得很緊,我過去叫他,他不答應,但是沒一會兒,可能一分鐘還是兩分鐘,他就張開眼睛。我問他你知道你倒下了嗎,他說不知道。我這才讓他來看病。”
“他倒地的時候,有沒有向哪一邊偏過去?倒地以後,他有沒有什麽其他表現?像這樣,身體抽搐啊或者其他的表現?”趙彬比了比肢體強直的動作。
女兒思索了一下:“哪一邊偏,沒有啊……他是整個人一下往後仰倒下。抽搐也沒有……”
“身體是軟的還是僵硬的?”趙彬問。
“這個……”女兒搖頭道,“真的沒有注意到。”
“大叔你倒下去之前有沒有什麽感覺?”趙彬問,“有沒有覺得心慌啊、頭暈啊、身體沒勁啊或者是眼前發黑這些症狀?”
病人話很少,只搖頭說:“沒有。”
趙彬又照常問了高血壓、糖尿病、冠心病這些慢性病的既往史。記錄完病歷,跟學生說:“你先帶他做個床旁心電圖吧。”
學生忙站起來領着病人過去做心電圖。做完後爸心電圖紙拿過來讓趙彬讀。趙彬看了,心電圖也沒問題。再跟家屬交談一下,給他辦理了一個留觀,打電話請神經內科和心內科來會診。兩個科室看了,都不太确定。
“老師,你考慮是什麽啊?”趙彬現在帶這個實習生性格很活潑,不懂就問做的很到位,“是不是和上次那個到底的大娘一樣啊,是不是還是病窦?”
趙彬搖了搖頭:“這個麻煩一些。從家屬描述的症狀,兩個科都靠一點,但都不典型。”
“兩個科?”學生問他。
“心內科,心髒原因引起的暈厥;神內科,顱內病變引起的意識障礙。”趙彬懶得解釋了,“回去翻翻書,暈厥應該在診斷裏面有,《內科學》裏面心內科那一章,病窦綜合征下面也應該有鑒別診斷,再翻翻你的《神經病學》,看看TIA和癫痫發作。這三個疾病都是我目前要考慮排除的問題。”
學生點頭做筆記。
晚上他來上上夜班,接近十二點,快要下班的時間,護士突然來通知他,留觀的這個一過性意識障礙的病人,病情發生了變化。
“怎麽了?”趙彬讓診室的病人先等一等,自己去看病人。
“情緒有點激動,家屬正在安撫他。”護士說。
“情緒激動也要我去看,看什麽……?”趙彬煩躁地說着,不想在走廊上說太多,還是先走進去看病人。
一進病房,他就明白為什麽護士要讓他來看病人了。病人的狀态和白天完全不一樣了。白天他是個沉默寡言的普通中老年男人,這時候,他坐在床上,像一只蓄勢待發的野獸,重重喘着粗氣,眼睛裏是令人驚懼的憤怒目光。他全身肌肉蓄着力,雖然一動不動坐在那裏,但進來看到他的人都毫不懷疑,他瞬間就能爆發出力量沖上來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