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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主訴:突發精神行為異常1+小時

病人的情況明顯不正常。趙彬馬上回過頭,囑咐護士:“準備一只氟哌利多。這個人,精神症狀出現了。現在就打電話叫神內老總急會診。”

說完他走了進去,站在床邊,問病人:“大叔,怎麽了?”

病人并沒有回複他。他坐在床上,繃緊了身體,重重地喘氣,一言不發。

女兒在他身後拍着他的肩膀,緊張地說:“不知道怎麽回事,吃了飯他還好好的,吃完就睡了。剛才突然他就坐起來這個樣子。我叫他也沒反應,還把我手推開。我才趕緊讓護士來看看。”

趙彬點點頭,示意她不着急,又靠近一點,想要查看病人:“大叔,那裏不舒服?你躺下來,醫生給你檢查一下可以嗎?”

趙彬盡量溫和地伸出手,要過去扶病人躺下。

就在此時,病人突然一腳踹向了趙彬的胸口。那一腳勁力相當大,趙彬猝不及防地退了好幾步,整個人都坐到了旁邊的床上。一時間整個病房都是驚呼的聲音,病人的女兒吓得哭了出來,也要去拉自己的父親,卻被猛地甩開手,差點重心不穩整個人摔倒在地。病人發了狠地要從床上下來。打針的護士剛拿了針過來,兩個人不管不顧地過去要按住病人,趙彬趕緊把她們擋了一下,自己上前去一把按住肩膀把人放倒在床上。病人的動作更加暴躁了,兩只腳蹬着踹着地就要往趙彬身上招呼。趙彬按死了他的肩膀,實習生過來壓住一只腳,護士們趕緊沖過來兩個人把另外一只腳按住,然後沖着病房裏其他病人家屬大聲喊着:“男的家屬都過來幫忙,把人按住!”

幾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趕緊過來了,四五個人牢牢把人固定在床上。打針的護士這才騰出了手,跟趙彬确認了藥品,把一只氟哌利多肌肉注射了。

然而藥物并沒有起效,病人氣力很大,在床上瞪着眼掙紮,口中發出憤怒的吼聲。

神內的住院總剛好趕到,陳帥塊頭不大,好歹也是個男的,過來幫忙把人壓住,讓護士先出去拿約束帶,叫護工來幫忙。兩個醫生就這麽按着發狂的病人交接病情。

“下午我來看的時候沒這樣吧。”陳帥說,“家屬呢?你爸爸在家的時候有這麽犯過病嗎?”

“沒有!沒有啊……”女兒哭的臉都花了,“我只看他倒在地上,沒有看見過他像這個樣子啊……他這是怎麽了?老爸!老爸啊……你清醒過來啊……”

兩個人不再理會家屬的哭泣,陳帥分析:“這麽看倒地不是心源性的暈厥,也不是TIA發作,就是我之前提的,癫痫發作。倒地、眼睛緊閉,她之前說的直直倒下去,可能是身體強直。如果是那樣,結合現在精神症狀突然出現,多半是個腦炎。”

“家屬!”趙彬沒辦法轉身,只能扭着頭大聲喊家屬,“前幾天病人有過感冒、受涼這些沒有?”

“有是有,有一個多星期了……”女兒收斂了點哭聲,回答着,“這受涼誰也沒當回事啊,一年四季哪有不受涼的。”

“沒怪你!了解病情而已!別哭了!”趙彬煩躁地打斷他。

陳帥那邊,一條腿差點掙脫了踢到他,“這個劑量估計不夠上雙十,10mg的氟哌利多加10mg安定一起,肌注!”

護士趕緊答應着跑出去配藥。病人家屬壓住聲音啜泣。陳帥聽着空氣裏都是緊張的氣息,趕緊活動一下氣氛,對家屬說:“你爸爸力氣真大,以前家裏做什麽的?”

“我們老家農村裏的,”女兒抹了抹眼淚說,“他以前做農活的,就是力氣大,現在一擔子米他也是挑起就走!”

在場的所有人都抹了一把冷汗。

更多的鎮靜劑注射後,又過了十多二十分鐘,病人的掙紮才慢慢停了下來,最終是昏昏沉沉地睡了。趙彬和陳帥松了口氣,護士和幫忙的家屬都松了口氣。護士和醫生一起向病房裏所有的病人道歉,向病人家屬致謝。大家揉着泛酸的手臂、腰背,回到自己的位置繼續工作或休息。陳帥給神經內科病房預約了床位,準備轉病人進去住院。趙彬自己檢查了一下被踢的位置,确認沒有什麽異常,繼續寫今天的急診科觀察病歷。

回家的時候,他才看到遲彥廷給自己發消息,說有幾個地方符合他的要求,并給他發來了網址,還說如果有需要,可以約出來面談。趙彬一看發消息的時間,都過了三四個小時了,忙回複了一句“謝謝”。

遲彥廷在淩晨了還飛速的回複他:“不客氣,你要是有空的話,我還想當面跟你說一說情況。”

趙彬沒想到他這麽熱情,回複說:“這麽晚了沒休息嗎?”

遲彥廷發回消息:“乙方單位,常年晚上加班。也就比你們急診科好點。”過了一會兒,又是一條消息:“這幾個房子我給盼秋看了,她說完全搞不懂,她讓我給你當面講解……”

趙彬有點拿不準遲彥廷發這個消息是樂意出來當面談還是不樂意。好在遲彥廷又發了消息:“明天有空嗎?明天上午我可以晚點去公司。”

趙彬回複他:“好,明天上午幾點?哪裏?”

第二天上午十點過他在李盼秋家附近的咖啡廳見到遲彥廷。和上一次吃飯時的形象……好像很有點不一樣。上一次見面可能是李盼秋督促他好好打理了一番,這一回見到他就稍微有點不修邊幅了。對此趙彬表示淡定,早知道他也出門時候不認真打理了。

坐下來,遲彥廷大大咧咧地給他一杯咖啡,說:“昨天三點過回來的,剛剛才起來,還是盼秋打電話把我叫起來的。大家都是朋友,你也別介意我……這個樣子。”

趙彬揮揮手,示意不介意。接過咖啡喝了一大口。

遲彥廷開了筆記本電腦,點開昨天發給趙彬的鏈接,給他解釋幫他選的房子:“你的情況确實不太好,想買好房子根本不可能。盼秋還非要我給你找個離地鐵口近的地方,方便你上班。其實我還是覺得你租房子就很好了啊,或者只是單純想要一個自己的房子,在醫院旁邊買公寓房還有老的職工樓房子,都便宜很多。”

趙彬嘆了口氣。人有的時候很奇怪,對着陌生人似乎更容易發洩心裏的情緒。至少,那天有李盼秋在的時候,他就說不出現在的話。趙彬說:“以前我想,我一輩子就這麽過吧,不買房不買車,手上剩餘的錢夠自己過的舒服。但是發生了一些事以後,現在我卻不想這樣過日子了。我希望有自己的房子,找一個和自己過日子的人,我們住在一起,晚上回家有人在家裏等我,跟我一起吃飯;我也會研究下廚,給他認真準備早餐或者晚餐。住的遠點,我和他在一起時候,不用擔心院子裏都是熟人,會被人議論。在一個全是陌生人的環境裏,把我的私人生活和工作徹底分開。”

遲彥廷笑了笑:“祝你願望早日實現。”他把電腦擺過來,讓趙彬看屏幕,“這幾個都算是勉強符合要求的了,你後面再聯系中介把價格定好。有的網上标價可能還能往下講一些的。”

遲彥廷給他看的房子是幾個地鐵附近的安置房小區,是給拆遷戶修的房子,其中有些人分到幾套房,這些小戶型他們就拿來放在二手房交易裏賣出去。價格上也确實相對便宜。房産中介那裏現在碰巧有一套六十平簡裝只賣六十萬,趙彬算了算自己的儲蓄,首付出20萬,再辦理一個首付貸,第一次可以只給10萬;首付貸再用信用卡分24期還款,前四年咬緊牙關,省吃儉用,勉強能拿下來。他趕緊打電話給了房産中介,定了第二天就去看房。

房子的位置已經接近三環了,但附近五百米就是地鐵站,交通倒是方便。這裏離C大附院8個站的距離,不算近,但也很好了。趙彬很滿意這個位置,房子戶型朝向也不錯。看好了,中介公司的人拿了鑰匙帶他上去現場看房。

“這個房子是開發商統一簡裝的,按照兩五年前1000元每平的标準裝的。”中介說,“牆面、地板、燈、插座、馬桶、竈臺都有,買好家具就能拎包入住!收房以後沒人住過。因為要賣,我們公司上一周叫的人過來打掃過。市面上沒有這麽低的價格了說實在的。我給您透底吧,這個房子最開始是分給老爸的,老爸轉讓給兒子,兒子現在做生意,資金鏈出了問題,才想把房子趕緊出手,所以價格這麽低。也是因為要着急出手,所以我這裏是不給預留的,誰先出手我們就賣給誰,您看呢?”

“房子是多少年了?”趙彬問。

“五年。這一片幾個小區拆遷,五年前那時候,政府和房地産投資都挺大方,這個安置房小區算是修得相當好的了。小區環境也是很不錯的。而且這種小戶型,一層樓才4戶,我們這個房子就在五樓,以後也不怕擠電梯的問題,真的是非常不錯的房子。”房産中介滔滔不絕地推銷着。

趙彬在房子仔細看了一圈,簡裝算不上多完美,但大體沒什麽明顯缺陷。客廳廚房是白色大理石紋地磚,卧室是原木色木地板,乳白色牆面,普通暖色調的其他裝飾,整個裝修風格還是很溫馨的,才打掃過的房子還顯得嶄新。他檢查了一下馬桶、龍頭、開關、竈臺這些地方,确定沒有問題,當場就定了下來。帶他參觀的中介高興地端水陪笑,打電話幫他約了房東,下午就簽了合同。

趙彬解決了大問題,心情放松地從小區走出來,往地鐵站去。

夏天的大中午,路上根本沒人,這一帶也不在什麽大的商圈,周圍人少。小區前面的公路新翻修的,綠化很單薄,一路上沒太多樹蔭。走了不多久,前胸後背就全是汗。趙彬正急急地往地鐵站趕,十字路口上,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在馬路對面騎行而過。

是羅銘遙。中午這麽熱,為什麽這個時間騎車在這裏?他是要去哪裏?也不知道找樹蔭底下騎車。出這麽多汗,該提醒他喝水…

趙彬在路口停了好一陣,腦子裏翻來覆去地想着。不敢叫他,只能不舍地看着他的背影。等到看不見人了,才發現自己錯過了一輪綠燈。

回家的地鐵上,他忍不住給內分泌的老總發微信,旁敲側擊地問:“你們科已經有研究生開始幹活了?”

那邊過了好一會兒才回他:“本校的研究生都已經來幹活了。你家的羅銘遙也上班了。前天看見他跟着周老師查房。”

趙彬看着那句“你家的”,沒來由想起羅銘遙一臉懵的樣子,忍不住嘴角上揚,笑了笑。那邊又傳來消息:“不過這幾天聽說跟我們科宋成剛在做實驗。”

“實驗室在學校?”趙彬繞着彎問。

“不是,西邊,醫院在那邊新建的病理生理實驗室。”內分泌住院總回複。

趙彬想了想方向,大概就是他今天看房子的方向,急診科也有人在病理生理實驗室做實驗的,下來他再找研究生問問。

“那天我們還說,趙師兄不關心自己親戚了。”內分泌住院總又發消息來,“小羅說你太忙了,不好意思打擾你。”

趙彬心裏如遭重擊,痛得難受,半晌回複了一句前言不搭後語的:“謝謝。”然後放下手機,扔回自己兜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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