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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主訴:反複頭暈、乏力5+天

之後的一段時間,趙彬都在跑二手房交易的手續,期間又請了李盼秋兩口子吃了一頓,感謝幫忙找房子的事。

請客吃飯的時候已經是八月份了。李盼秋一邊吃一邊問趙彬:“九月份就要提交申聘主治的材料了,你去年在寫的那篇文章,怎麽樣了?”

“上周回複,讓改。”趙彬說,“争取下個星期改後發回去。”

“讓改就是沒問題了。”李盼秋說,“收到雜志接收的通知郵件就可以拿去做申請材料了。下個月來得及。”

“來得及也沒什麽用……”趙彬嘆氣,“我加上博士剛畢業出來發的那篇,一共就兩篇,三年也沒申請到基金,聘主治還有點懸。你呢?我記得你去年的基金沒過。”

“去年住院總,根本沒時間搞,”李盼秋說到這些也是壓力山大的樣子,“最後胡亂湊數交的,能過就怪了。文章倒是有5篇,我之前出國,申請延畢,比你上班晚了一年,兩年現在是還不夠資歷,今年我努力努力,有一個基金明年申請主治應該沒問題。”

“不愧是學霸。”趙彬向她豎了豎大拇指,“你這個準備應該算是充分了。”

“不行……”李盼秋搖頭,“你不知道有些科研狂人有多恐怖……我聽說神內那邊,有人三年11篇。”

“哇靠!”這回遲彥廷這個外行都發出了感慨,“你們說的這些,都是SCI吧,不包括國內的雜志吧?這些人是不上班了嗎?”

“沒辦法,理論指導實踐,也必須提高自己的科研能力。”李盼秋說。

“你可別說這些了。”趙彬被她這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樣子逗得笑起來,“還理論指導實踐,文章怎麽寫出來的你還不知道?以前你不是還跟着我罵科研摧殘臨床嗎?其實大家都知道,真正做科研的沒多少個,現在只是看文章而已,只要發出去,沒人管你到底怎麽寫出來的。文章是越多越好,像神內這種人多的科室,他們甚至會輪流放醫生下臨床去回家寫文章。”

“确實是。”李盼秋說,“我聽說還有科室,靠文章競争上崗,沒有文章的就一直呆一線或者去出門診,有文章的才能帶組。一直呆一線、只坐門診的話,收入就很難上去,帶組不帶組,系數不一樣,收入差一大截。同時,一直做一線,真正能夠自己利用的時間又更少,真的是惡性循環。”

“不是,我這裏聽着……”遲彥廷打岔說,“怎麽覺得你們C大附院已經不看病,只注重搞科研寫文章了呢?”

“臨床必須幹,研究也必須搞吧。”李盼秋說。

“那我覺得你們那個什麽科室就很好,”遲彥廷說,“外行人的感覺啊,你看你又要人做臨床,又要人做科研,那就給人時間來做啊。比如上班半年,做實驗寫文章半年,這樣上臨床的時候專心處理病人,做科研的時候專心寫文章。你要是又讓人整天看病人上夜班,又讓人寫文章做實驗……要求就太過分了啊。”

李盼秋和趙彬都被他逗笑了。“我希望領導都有你這個覺悟。”李盼秋摸摸他腦袋說,“不過現在大環境就是這個樣子。醫院評估看文章,所以醫生的評估也變成了看文章。今年聘的新人,各個都博士生時候就出了好多篇文章。現在研究生都沒什麽人認真轉臨床的了,進來就是趕緊把文章的事情解決,你的文章越多,價值就越高。那個黃柏懷,考的心胸外科的研究生,現在就已經天天跑我們介入室收冠心病病人的數據了。”

“你現在還在介入室?”趙彬皺了皺眉頭,“你們兩口子……考慮結婚要孩子的事情了嗎?我記得要備孕的話,是要避免射線接觸多久?”

“現在沒辦法考慮這些……”李盼秋說,“我都跟他說了,我們短期內不能想要小孩的事,這個介入的位置,多少人等着上。現在心內科就是這個最熱門。我現在是有老板支持着,把介入的位置拿下,如果現在下來,以後想再上臺,太困難了。”

“你今年多少歲了,32了吧?”趙彬問她。

“我和她商量過了,”遲彥廷說,“我其實都還沒想那麽早要孩子,我們兩先自己過日子,孩子的事以後再說吧。老婆要追求事業,我挺她!”

三個人又聊了一陣,吃完飯盡興地各自回家了。

散的時候是開心的,回家趙彬還是忍不住盤算自己現在的狀況。他貸款買了房子以後,經濟壓力就增加了,不聘上主治的話,這個收入過起日子就很拮據了。想想新買的房子裏還要有家具才能像個家的樣子。确實到了要拼一把的時候了。

第二天上班的時候他都還在想這個事。稍微有點注意力不太集中。

這時候新病人聽到叫號走了進來,病人是一個17歲的女孩,和她的姐姐一起進來的。姐姐也比她大不了多少歲。

“怎麽不好?”趙彬問,向實習生做了個手勢,示意他來記錄病歷。

“我沒什麽不,“我姐姐非要說我不好!”

“你又說你沒什麽不好了!”姐姐也扯着嗓子說,“早上讓你起來的時候,你說‘姐姐我真的不好’!現在我說來看醫生,你馬上就說沒什麽不好了?”

“別吵架!“趙彬比較煩躁,說話也不太客氣,”誰覺得有病,誰就來講病情吧。“

“那你就去說吧。”病人說。

“醫生,我們兩個都是農村來的,都是讀了個初中就出來打工。我先出來幾年,”姐姐說,“我在外面租了房子,我妹妹前段時間也來城裏打工,就跟我住一起。前幾天,她偷了我一千多塊錢,拿去買什麽東西,說要做生意,結果被人騙了還是自己花了我不知道,一分錢都沒剩下。我氣得不行,我就打了她一頓!”

“我去買手機殼!我怎麽知道那個人是騙人的!”病人跟她争執起來,“他給我看的手機殼确實很好看!我覺得能賣的出去的!”

“我看你是看上男人了吧!”姐姐冷笑着說。

“你再亂說我打你!”妹妹也不想讓。兩個人就在診室要吵架。

“要吵我讓你們出去吵了!”趙彬吼了一聲,兩個人被他吓得趕緊收了聲。“說病情。”趙彬不耐煩地說。

“她,她病就是,每天早上六七點叫她起床時候,她就說頭暈,沒力氣,根本沒法起床。”姐姐說,“我就懷疑她裝怪!她跟我說是真的,每天就那個時候,完全沒有力氣,但是起來吃了飯什麽都好了!”

“症狀什麽時候開始的?”趙彬問。

“有五六天了。”姐姐回答。

“來,病人說,”趙彬對妹妹說,“你覺得頭暈、乏力,頭暈是什麽樣的?有沒有覺得天旋地轉、惡心、想吐?有沒有覺得心慌、胸悶?有沒有眼前發黑?”

妹妹直搖頭:“都沒有。頭暈就是那種頭暈嘛,全身一點力氣都使不上,覺得動都沒法動。”

姐姐冷笑:“然後飯做好了就起來了,吃完就好了。”

“是吃完飯就好了嘛!”妹妹說,“我不舒服也是真的,我吃了飯好也是真的啊!”

“我看你就是不想起來做早飯!”姐姐聲音提高了起來。

“之前都是我做的早飯!你還天天嫌不好吃呢!”妹妹也大聲回應。

趙彬被她們兩個吵得心煩意亂,恨不得一句話總結“就是個癔症”把兩姐妹趕出去。”要不這樣,”趙彬敲敲桌子示意她們安靜,“你們回去解決一下矛盾,觀察病情。我光聽你們描述,确實不清楚情況。如果她明天早上還有頭暈和全身乏力,在那個點上抽血化驗檢查看。怎麽樣?”

“不!”姐姐說,“我今天帶她來我就已經想好了!我也不怕花這個錢,我們今天就住院,全身給她查了,沒問題,我才放心,我也好向家裏人交代!”

C大急診科沒有這種收病人住院做檢查的操作,病房病床緊張,要做檢查急診科會直接哄人去下級醫院。趙彬直接就嚴詞拒絕了。但這位姐姐不愧是外面混過的,根本不怕趙彬的氣勢,說起話來機關槍一樣,一點**去的機會都沒有。趙彬第一次被吼回來,還被壓得完全沒法反駁。關鍵是,他前面和病人家屬吵架的事,主任警告過他不能再跟家屬發生糾紛了。他現在忍耐着病人家屬的争吵,頭都痛了。

“我跟你講醫生,”姐姐說,“我這個人就是,想做的事就一定要去做到!今天我來了,就是要住下來把我妹妹的病情弄清楚!”

他們倆這一番争執已經把護士長引來了。護士長聽過姐姐的連珠炮轟擊,也一陣頭大,最後還只能安撫住病人:“這樣,在我們急診科留觀一天,明天早上我們看你妹妹的情況。但是,我和趙醫生都要告訴你,急診所有的檢查和治療費用,都是醫保不能報銷的,你們的經濟情況你們也要考慮好。”

姐姐立刻變了臉客氣起來:“護士老師您真的是好人。我們本來也是自己出來賣點小東西做生意地,沒有交醫保錢,哪兒都報不了。我反正是跟她說好了,我們現在就這些錢,全部拿出來就先治治她的病。”

“我什麽時候說好這個了?”妹妹又開始吵了起來。

“你沒說?偷我的錢時候你說我是一分錢都不肯給你!我現在就把身上的錢全部拿給你,給好好治病!”姐姐也吼了回去。

全診室的人都煩得要死。護士長趕緊把人拉出去辦手續,讓趙彬繼續看其他病人。

病人和家屬一離開,實習生就一臉茫然地問趙彬:“趙老師,這個主訴咋寫啊?”

“實習這麽久主訴都不會寫?你在搞什麽!”趙彬直接吼了過去。

“不是,這個到底什麽病啊?我都沒聽明白!我覺得就是沒毛病自己找事啊!”實習生分辨道。

趙彬皺着眉頭沖他揮手讓他換位子:“起來,坐邊上去!主訴這種基本功都不行!你以為急診每次來都是典型的疾病?像這種可疑癔症的多的是!你不能從她那麽多無關緊要的話裏面提取信息,以後上臨床怎麽提高問病看病的效率!”

實習生冷着臉讓了位子,坐在旁邊看趙彬寫急診科觀察病歷:

“主訴:反複頭暈、乏力5+天。”

而在趙彬覺得不過是一場鬧劇的時候,一場悲劇已經開始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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