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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主訴:意識障礙5分鐘

早上八點交班的時候,值班醫生彙報,昨天收的這個做檢查的17歲女孩,在早上七點半時候,發現昏迷了。

趙彬交完班,匆忙去看病人,值班醫生跟着他一起去看,向他詳細說病情:“七點半的時候,護士去抽空腹血,就叫不醒她。我去看了,查體是淺昏迷狀态。呼吸心率正常的,血壓稍微低一點,90/54mmHg,血氧飽和度正常。姐姐說昨天晚上很正常,吃飯睡覺都是正常的,到睡覺前完全沒有一點問題。病房裏其他人也表示說,昨天病人還很精神,她們姐妹兩個吵了一晚上架。”

“今天早上的空腹血都抽了?”趙彬問。

“抽了,”值班醫生點頭,“送過去急查了。才抽了血可能二十多分鐘,等一會兒結果才會出來。我還加了個血氣。”

“指血糖還沒來得及查嗎?”趙彬看了眼病人,問道。

“沒有,當時就要交班了,我想已經抽了血,沒讓她們急着查指血糖。”值班醫生說。

“好的,我現在讓她們查一個。”趙彬說着就出去喊護士過來了。

過了一會兒,指血糖出來,1.3mmol/L。病房裏兩個醫生一個護士都愣住了。

“是不是……有錯?”護士還有點不敢相信。

“靜脈血一會兒出來,我們先把糖水輸進去。快!”趙彬不敢聲音太大,病房裏其他病人都還在看。

他和值班醫生都有點後怕,是他們低估了病情,先入為主認為姐妹兩個争吵,妹妹所說得頭暈、乏力這些都是癔症的表現。沒想到是這麽嚴重的低血糖,甚至導致了昏迷。

“她沒有糖尿病這些基礎,心髒也沒有問題,心功能正常得,”趙彬低聲說,“糖進去的速度還可以再快一點。我現在打電話讓內分泌科來會診。我覺得這個姑娘問題還有點麻煩。她姐姐呢?”

“早上說出去買飯了。”護士長也過來看病人了,知道血糖的事情後,也很是緊張,“我們夜班的護士聽到姐姐說,吃了飯就好了,所以出去買飯了。”

“是我忽略了,”趙彬嘆了口氣,“頭暈、乏力、吃了飯就恢複了,這就是低血糖反應。”

“現在不說這些了,”值班醫生拍拍他,“先查到底什麽原因造成的這麽低的血糖。”

趙彬點點頭,一邊往外走一邊給護士交代:“等她姐姐回來了,讓她趕緊來找我。”

趙彬打了電話叫內分泌科老總下來會診。內分泌老總到了的時候,正好姐姐買了早餐回來。兩個人一起又去看了病人,葡萄糖補進去以後,病人已經清醒了,這會兒在床上說有點沒勁,其他感覺還好。內分泌老總又仔細問了一遍病情,兩個人出來讨論。

“這麽低的血糖,”趙彬問,“考慮胰腺腫瘤嗎?”

“肯定要考慮。”吳文妮說,“但是胰腺腫瘤不能解釋為什麽發病都在早上。腎上腺的問題倒有可能有節律性。總之先把全腹CT做了吧,還有看血的結果再說。查一個腫瘤标志物。我聯系我們科護士站,到時候給她把床位留着,有床位就轉進去。還得跟她們說,這個無論如何都不是簡單的病,檢查治療可能花的錢不少……”

“好,我去告訴她們。麻煩你了。”趙彬說。

到下午,病人再也沒有出現過其他不适。姐姐在聽過趙彬的解釋以後,沉默了許多,妹妹也敏感地感覺到了姐姐的不安,兩個人一上午都很安靜,中午姐姐出去買飯,回來時候還帶了幾盒牛奶。下午一取回CT報告和片子,姐姐急沖沖地回來找趙彬看。

趙彬先看了報告。CT第一行就寫着:肝髒多發實性占位,考慮腫瘤肝轉移可能性大,請結合臨床。他拿起片子來看,肝髒上密密麻麻大小不等的腫瘤,擠得滿滿的。他進入臨床工作以來,還沒有見過這麽嚴重的肝髒轉移瘤。他甚至懷疑自己看錯了片子,拿起來對了一遍片子上的病人信息。這個片子的表現實在讓他覺得匪夷所思,于是又帶着片子和家屬去找了上級。全科室的人都看了片子,在一起讨論是什麽情況。急診科周主任打了電話,直接請了肝膽外科和消化科的主任來看片子。肝膽外科的主任說見過類似的,從轉移瘤的影像學特征來看,考慮是個膽管癌肝髒轉移,但肯定還需要穿刺确診。

“病人多少歲啊?”肝膽外科的主任問。

“17歲……”趙彬回答。

辦公室裏傳出沉重的嘆氣聲,一時間都沒人再說話。

“預後很不好,”肝膽外科的主任說,“膽管癌,我們醫院前兩年做的文章,姑息治療平均存活時間9個月,國外的雜志,最新報道出來的,平均存活時間,也沒有超過1年的。根治手術以後,不超過兩年。她這個肝髒轉移就這麽嚴重了,肝髒以外其他器官還沒有查。放化療可以試一試,但要看她們的意願,不能保證可以延長存活……”

趙彬帶着片子回去給姐妹兩個人交代病情,出了辦公室,沒了三個科主任的壓迫感,趙彬帶的實習生才敢說話:“趙老師,我想問,為什麽這個病人考慮膽管癌,但是她的症狀是低血糖?還是早上這個固定時間地低血糖?”

趙彬說:“肝髒的功能都記得吧。跟血糖有關系的,就是肝糖原儲存。她這個肝髒,已經被轉移瘤占滿了,正常功能的肝髒組織都少了。這樣的肝髒,能儲存的肝糖原就少了,白天進食間隔的時間不長,也就不會出現明顯低血糖症狀。夜間睡眠中儲存的肝糖原都消耗了,早上起來的時候就會出現低血糖。”

“那還好那天住院了,不然在外面,昏迷了又沒法進食,就……可能死了……”實習生感嘆了一句。

趙彬沒再說話,他只覺得心有餘悸。這件事是他的判斷太先入為主了,竟然會放過了低血糖這樣的情況,簡單地把病人的症狀想成了心理因素相關的癔症。就像這個實習生說的,如果不是那天病人家屬強烈要求住院,也許病人真的可能在院外出現意外。他扪心自問,如果真的出現意外,自己要付大部分的責任,這屬于漏診。他覺得自己最近确實有些急躁了,看病人的時候不太過心。這樣的狀态不行……他沉着臉想。

病房門口,病人的姐姐在等他。她的眼睛是紅的,才哭過的樣子,神色緊張。

“醫生,你進來吧,你給我們兩個一起說吧。”姐姐哽咽着聲音說。

趙彬點了點頭,走進病房。17歲的小姑娘很茫然,她還不太清楚自己的病情,并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已經宣判了死緩。

“現在最有希望的治療方法,可能就是肝移植。”趙彬說,“肝髒上太多的轉移瘤了,不可能一個一個地把腫瘤切出來,也沒辦法準确地把正常肝組織和腫瘤細胞分離開。唯一地希望只有找到合适的供體,做根治手術的同時把整個肝髒換掉。還有就是嘗試做腫瘤的放化療。”

“需要多少錢?”姐姐吸了口氣,壓住聲音裏的顫抖,問道。

“幾十萬。”趙彬說,“還要能等得到一個合适的供體。”

“幾十萬啊……”姐姐低下了頭,“我們兩個人,不吃不喝,幾十年可能才能攢到這麽多錢……”

“現在有社會救助……”趙彬無力地安慰她。

“就算救助的錢有了,又能不能等到這個肝髒?”姐姐伸手抹了抹眼淚,“都說腫瘤拖一天就會重一天,我們等到這個肝髒是什麽時候了?腫瘤怕是也把人都拖垮了。再說放化療,醫生你都保證不了有用,我們兩個花了錢,只能受罪。”

“總是一個辦法吧。”趙彬說。

“除了等,我們現在又怎麽辦?”姐姐勉強鎮定地說,“現在按你說的,肝髒已經是這個樣子了,以後随時都可能像今天早上一樣人事不省了。我們日子還要繼續過,我不可能把她放着讓她就這麽等死。我們現在怎麽辦呢?”

“現在只有觀察,有低血糖反應的時候及時補充糖。”趙彬只好又交代了一番。

“好吧。”姐姐說,“日子過一天少一天了……我都不知道天老爺給我們兩個準備了這麽大的‘驚喜’。”說着話,她的眼淚又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反倒是躺在床上地妹妹,表情麻木而平靜,仿佛這一切都和自己沒有關系。

兩姐妹下午收拾了就辦手續出院了。走的時候,姐妹兩人手挽着手,靠在一起很近。姐姐說了句什麽,妹妹笑了起來。她們的臉上,暫時找不到得知診斷和預後時的絕望。兩個人親密無間,像是這世上最好的一對姐妹。

所有大大小小的恩怨,在生死面前又算得了什麽呢?

盛夏的鳴蟬,掩蓋住這人間喧嚣。

羅銘遙最近兩天都沒去實驗室了。八月底C大附屬醫院內分泌科要辦一個2型糖尿病的學習班,邀請了幾個國內知名教授來講課。羅銘遙和科室其他沒上臨床的研究生都要出力給科室打雜。像他這樣才入門的準研一學生,負責的東西倒不多,主要就是登記、整理日程表、搬運東西之類的。其他師兄師姐負責教授的接待甚至是和贊助的廠商交接。

這次學習班辦的算比較大的,找的贊助廠商有三四家。每天內分泌主任主任辦公室門口都排了好些人,等着進來讨論下一步安排啊、需要啊之類的。羅銘遙的大師兄宋成剛現在也在負責廠商交接的人裏頭,平時羅銘遙也幫師兄打打雜,有時候宋成剛忙不過來,打電話啊收發短信的事他也幫忙做了不少。其中有一家做國産二甲雙胍緩釋片的,還跟他加了微信好友。羅銘遙給他發消息讓他今天下午來主任辦公室開會。

大概是個新人,來的這天竟然坐了後門的電梯,直接被門禁卡在樓道間裏面了。

C大附院這個住院部比較大,出入人員太多太雜,病人、家屬、醫護人員、醫院其他職工來來去去,十二層樓八個電梯都不夠擠的。為了确保醫院職工能順利上下樓,病人和其他外來人員安排正門的電梯上下,職工可以走後門電梯進出,但是後門連接的病房走廊都是鎖上的,必須刷職工卡才能出入。這個廠商代表,可能是看後門上電梯人少,就想當然走了後門,上來卻發現沒法進來,只好打電話求助羅銘遙。

羅銘遙還好在科室,過去幫人刷開門,兩個人一照面都愣住了。

“羅銘遙!”對方先喊出來,“記得我吧,我是徐茂華!”

“當然記得。”羅銘遙也有點激動。還想再說點話,徐茂華趕緊說待會兒回頭找他,他還得去主任那裏開會,都快遲到了。

徐茂華開了會打電話來找他,他很熱情地握了握羅銘遙的手:“沒想到畢業了這多少年沒見面,倒在這見到了。”

“是啊……”羅銘遙也忍不住感慨,“大一時候我們同學會,那是最後一次見面了吧?”

徐茂華點頭:“大四我們還聚過,但是你沒來,班長說你實習?你們學醫的大學實習太嚴格了,聽說你暑假就在家呆了一個星期?”

“對,”羅銘遙說,“實習本來沒有假的,我們運氣好請了一周。”

“那你是今年畢業吧?今年也沒回去?”徐茂華說。

“是啊。本部的研究生今年都沒回去,都直接開始上班了。”羅銘遙說。

“幸好當年我沒學醫!”徐茂華笑着說,“我成績沒你好,當時就沒考上F大臨床醫學,後來調劑去了藥學。去年畢業出來工作,剛開始還可惜自己沒學臨床,這工作一年,接觸你們臨床醫生多了,我是慶幸啊,學臨床太苦了,我們雖然經常跑,但是比起你們來,我都覺得自己不算累了。”他拍了拍羅銘遙的肩膀,“老同學出來吃個飯吧。我今天正好出來幫我前輩跑這個事,下午不用回公司了,晚上我請你吃?”

“這、這不用請吧。”羅銘遙有點不适應他的熱情圓滑,說,“我晚上也沒什麽事,但是最近科室事情多,怕師兄随時找我,我們不走遠了,附近好吃的,我帶你吃一家吧。”

“你選地方,”徐茂華說,“你還沒畢業掙錢,肯定我來請!”

羅銘遙實在說不過他,暫且先定下了吃飯的時間地方。羅銘遙回去繼續做了會兒事,六點過再去找人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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