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主訴:黑便1+月
晚上吃飯的時候,羅銘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和別人差距挺大。下午見面時候他穿了白大褂,算是工作服,看不出什麽,見面又匆忙沒注意。這會兒出來吃飯,他才看到徐茂華穿了一身合體的襯衫,下面是筆挺的西褲,腳下一雙锃亮皮鞋,頭發也是發膠打理過的,身上還有點男士香水的味道。而他,T恤牛仔褲,腳下運動鞋是大三時候買的,今年忙還沒時間買一身新衣服,更不要提從來沒上心過的發型和想都沒想過的香水。
他上下看着徐茂華,忍不住說:“徐茂華你這樣看起來太厲害了!“
徐茂華忍不住笑,把菜單遞給服務員,一邊幫他倒茶,一邊說:“這有什麽好厲害的。這些行頭還不是為了來醫院見大主任才穿,平時恨不得能随便一點。”
“不是穿的問題。”羅銘遙說,“是整個人看起來的感覺,感覺就很有見識,很幹練!”他也不會誇人,說這幾句自己還先臉紅了。眼裏倒是很誠摯地欣賞敬佩。
徐茂華看他這個樣子,反而有點感慨:“我倒是更加羨慕你,一直在學校裏呆着,沒被社會這個大染缸折磨過。小銘啊,你還是像以前一樣。你知不知道以前我們都背地裏叫你是‘書呆子’?“
羅銘遙一臉茫然地搖頭:“我也不呆啊……”
徐茂華被他逗得大笑:“你看,你還不呆,哈哈哈哈!”笑過一陣,他收斂起笑容,竟然有些傷感:“我剛出社會的時候,我看不起你這樣的呆子,覺得特別鈍,根本玩不起來,開玩笑也沒意思。這些年和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多了,有的是一線臨床醫生,有的是科室領導或者醫院領導,還有藥房的,醫保辦的,我現在倒是特別喜歡書呆子,不需要跟做生意一樣的,讨價還價,談利益啊什麽的,你跟他談學術、談數據就好,把你學過的東西拿出來跟他分析就夠了,不用繞着彎說別的東西,繞來繞去不就是多一點錢嗎。”
羅銘遙對他說的東西似懂非懂,臨床上的事,除了診療方面的,更深入的他接觸得還不多。這次辦學習班才是他第一次接觸廠商代表。像他這樣的小研究生還接觸不到利益中心,更別說這幾年藥品提成被衛生部門嚴厲打擊,平時藥代影子都看不到。醫院裏灰色收入這些彎彎繞繞的東西他還一點都沒明白。不過前面徐茂華說臨床不容易,也許他也應該順着說,通過對比讓徐茂華感覺自己工作好?
于是他試着說了起來:“臨床确實太辛苦了。你看我,研究生還沒入學,已經開始跑實驗室,給老板打雜了。別人都在畢業旅游,我們已經開始上班了。”
徐茂華微微一笑:“确實不容易。我的前輩,之前就是F大醫學院的,他還是讀了研究生的,在醫院上了幾年班,覺得臨床太累,辭職下來做了我們公司的研究顧問,後來他覺得坐辦公室和實驗室也沒意思,就出來做銷售,結果他以前的臨床基礎好,出來給科室老板們講課頭頭是道的,很多老板還對他印象很好。現在就定點做C大附院了。他也是覺得我和他都是醫學院出來的,特別看重我,所以這次你們科辦學習班,主任有什麽交代都讓我來聽着。”
“都讀了研究生,不做臨床不可惜嗎?”羅銘遙忍不住說。
“以前我也這麽問他,”徐茂華說,“他說不可惜啊,他覺得他就适合做這個,每天跑來跑去地很有精神。一個人的價值在各個行業各個方面,他學的臨床知識最後也沒浪費。其實現在很多學醫的最後沒有走臨床這條路,你從臨床下來,有很多選擇的。”
羅銘遙點頭:“這倒是。”
兩個人又吃着飯,聊了一些高中的往事,又說了同學們現在的狀況,還談了談自己工作一年的見聞。徐茂華以前還沒現在這麽能說會道,羅銘遙和他也交情泛泛。而今天一頓飯吃完,徐茂華簡直和羅銘遙要稱兄道弟了。
吃完飯徐茂華說送他回學校。羅銘遙和他正聊的開心,也不推辭,就帶着他一起往學校走。他不知道趙彬正好在醫院旁邊吃了飯準備回家。
趙彬就站在路邊,看着羅銘遙和一個陌生的年輕人走在一起。羅銘遙和那個陌生人聊的很開心,他忍不住想,羅銘遙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有這樣過嗎?羅銘遙和他說話的時候,總帶着一點拘謹,像見到老師的小學生。聊他自己的事情時,羅銘遙像給他彙報的下屬。很多時候,他們之間都是不對等的。李盼秋說得對,他在一開始就應該避開這條底線。而不是像現在,心裏滿是痛苦和懊悔,想要見到他卻又害怕,想要接近他卻又不得不回避。
他看着兩個人走在一起的背影,在路燈之下,兩個影子相互糾纏、交疊,他覺得自己心裏燒灼着難受,他想要沖動地過去把那個陌生人拉開,卻沒有任何這樣做的立場。在喧鬧的街上,人來人往,他和他不過是相識的過路人,他除了看着他走遠,什麽也不能做。
羅銘遙回了一下頭,總覺得後面有誰看着自己,但回頭沒看見什麽人。
“怎麽了?”徐茂華問他。
“沒事,”羅銘遙跟他繼續走,“你說文娛委員她都結婚了?”
“對,她去年結婚的,去年我們同學會,她還帶着老公來的。剛才都忘了給你說,剛才都跟你聊男生那邊地事了。她老公啊好像還是個官二代……”徐茂華說。兩個人就這麽愉快地聊着天走回了學校。
回到宿舍,黃柏懷還沒回來。最近他忙着收病人數據,每天晚上都回來得很晚。羅銘遙先發個微信給他,問他什麽時候回來,然後拿了他的熱水瓶,下樓去開水房幫他打熱水。黃柏懷有幾次晚上十二點過才回來,早過了學校澡堂的時間,只能在宿舍裏瑟瑟發抖地洗冷水澡。羅銘遙現在還沒這麽廢寝忘食,這幾天都幫他打好了熱水,讓他會愛洗澡時候兌成溫水,免得受涼生病。
十二點左右,黃柏懷才回來。羅銘遙還沒睡,在床上看老板推薦地幾篇文章。
“又睡這麽晚。”黃柏懷說,“之前說你事考研把作息打亂了,現在都這麽久了,還不好好調整作息。”
羅銘遙笑了笑,給他指熱水:“熱水給你打回來了,你洗了澡早點睡。”
“謝了小銘!”黃柏懷驚喜地大喊,沖進廁所洗澡。過了會兒,黃柏懷洗了澡出來,一邊擦頭發一邊說:“小銘啊,我現在有個考慮。”說到這裏,又像等着人問一樣停了下來。
“嗯?”羅銘遙漫不經心地回應了一聲。
“我想出去租房子。”黃柏懷說。
“嗯。”羅銘遙回應着。
“學校太不方便了。”黃柏懷看羅銘遙沒想象中地反應,繼續說,“我都給我爸爸說了,他也同意我出去租房子住。這樣條件也好一點。但是他覺得我不能一個人出去住,一個人住就太奢侈了點。學校外面租房子,一個月還是得1500-2000左右,1500的房子很差勁,我師兄說2000的房子才行。如果2000我爸就覺得太慣着我了,我跟他說我找人合租,他說可以。小銘,你怎麽看?”
“我……”羅銘遙被他這突然一問搞得有些懵,“我不行,我家裏人肯定不同意這麽多錢……”
黃柏懷失望地嘆了口氣:“那好吧,我再找其他人問問。其實跟你做室友,還是挺好的。你這麽會照顧人,要是不跟你做室友,我都覺得跟其他人沒法過了。”
羅銘遙沒再回應他。他只是突然想到,他和黃柏懷遲早也是要散了,自己找自己的地方去住去發展。以後他可能和黃柏懷也就是偶爾能見上一面。那他和趙彬呢?從和趙彬分開以後,到現在已經快半年沒有見過了。他已經快不記得高中時候那個漂亮的文娛委員了,多久以後,他會忘掉趙彬呢?他被這樣的想法壓得喘不上氣。他在床上翻了個身,用被子把自己包裹在深重的黑暗和悶熱中。
黃柏懷八月底還是準備出去租房子了。他在學校評了個研究生一等獎學金,每個月有1500的獎學金。憑着這一點,他說服家裏人同意他出去租房子。他很快就在醫院旁邊找到了相對滿意的房子。九月,黃柏懷拖着箱子搬了出去。
宿舍裏徹底只剩羅銘遙一個人了。羅銘遙有些悵然地站在門口,突然間覺得有種何去何從地茫然。總有一天他不再只是學生,總有一天他也要像這樣開始真正屬于自己的生活。到那個時候,他不再頂着學生的稱謂;到那個時候,他可以再去追求趙老師嗎?
他想着這些,把電腦背上,去科室加班了。
趙彬的九月并不順利。下午,他就要去參加主治醫師的申報答辯。他調好了班,今天上上夜班,這個上午班結束就準備去醫院會議室等待。
但是臨近中午時間,病人變得更多了。他一邊接診病人,一邊盤算着待會兒還有多少時間可以吃飯,心裏難免有些急躁了。
最後的這個病人,他處理得就有些匆忙。
“怎麽不好?”趙彬問。他沒再注意保持表面得斯文,這會兒眉頭皺着。
病人是個老年人,說話也慢騰騰的:“我……我這幾天解大便,眼色都不太對勁……我們家裏人說,怕是有什麽問題,讓我趕緊來大醫院看病。我看你們門診都排到下個星期了,就只能挂個急診來看。”
像這樣因為門診挂不了號就來急診看病的,每天有很多,每次接診到這樣的病人,急診科醫生多少都有點無語。“大便怎麽了?”趙彬問。
“大便……大便是黑色的。”老人說。“有一個月了……我覺得也沒什麽,可能是不是我吃了那個中藥,顏色有點深。後來停了,這一周它還是黑色大便。我家裏人就講啊……”
“好了,好了,”趙彬打斷他,“你解黑色大便,是稀的還是幹的?其他症狀有沒有?比如肚子痛、肚子脹、惡心、嘔吐、反酸?”
“這些……這些都沒有。”老年人仍然一字一句地慢悠悠說,“我就是什麽其他感覺都沒有啊,才覺得沒必要看。是我們家裏人覺得我還是該來大醫院好好檢查一下……”
“大爺,”趙彬不想等他慢慢講了,“你确實需要檢查一下。黑色大便就是看大便裏面有沒有血。我給你開一個大便常規,你去查大便裏面是不是有血。拿到結果我再看怎麽處理。好不好?”
“哎……好……”老人說,“我聽醫生的安排……”
老人伸着手顫顫巍巍地去拿趙彬開的檢查單,趙彬已經很不耐煩了,他看看手機,已經過了十二點幾分鐘,他把單子放在病人面前的桌上,向他指了指,然後起身離開了。
趙彬還是有點緊張的,這次主治申聘,他是完全沒有信心,但他的生活現狀逼着他必須往前走了。他忐忑着一顆心,提前半個小時去醫院會議室等着。會議室兩點開門,這中間各個科參加主治答辯的都來了,工作三年的到工作十年的都有。好些都是熟人了,大家也客套地打了招呼。所有人都繞着彎地打聽對方現在的文章課題量。趙彬聽的心裏發涼,有幾個名聲在外的科研狂人,已經拿了青年基金和國自然。他看看參加答辯的人,想着今年醫院準備聘的主治醫師數量,很難受地醒悟,自己今年想要聘主治,是完全沒有可能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