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嘔血1天
趙彬答辯排在中間靠前的位置,答辯的人是一個個進去的,趙彬和其他人裝作漫不經心地偶爾去會議室門口路過一下,聽了幾聲。他聽過以後更加不存僥幸了。前面進去的幾個,年資也比他高,科研也比他厲害。等到他答辯的時候,他倒是心态很穩,幹巴巴地把自己的基本情況、工作經歷、科研成就一介紹,不再多想。參加答辯評審的都是各科室的主任和醫院行政的人,照例也要提幾個問題。大概知道他希望不大,提的問題也就是常規的東西,什麽“主治醫師的職責”啊、“工作的感悟”啊之類的,連前面幾個答辯完了出來漏題說的“未來職業規劃”都沒有。好幾個主任甚至頭都懶得擡起來。
答辯完回去,他難受了好一陣。最終沒有可做的事情,只能把科主任發下來的編教材的東西打開寫了一點。手指敲得鍵盤砰砰作響。最後又去網上看家具,做裝修的預算。這些事做完,算是混到了晚上上班時間,心情勉強平靜了下來——走一步是一步吧。想要一個家,至少現在邁開了第一步。
剛到急診換衣服,急診科住院總謝曉東就來叫他:“趙師兄,主任找你。”
趙彬一臉疑惑地去了主任辦公室,開門就看見主任和他的上級醫師都在。
“趙彬,”周主任的臉色不太好看,“中午那個黑便的病人,是你看的?我看檢查單病歷都是你寫的。”
“是。”趙彬回答,“我給他開了個大便常規,想先看看大便隐血。”
周主任沒有讓他坐下,語氣變得很嚴厲:“你是工作三年的醫生了,算上你博士也在我們急診科呆的,至少在我這裏五年了,你今天犯了大錯誤!”
趙彬心裏“突突”地跳:“怎麽了,周主任?”
“這個病人,今天沒做成大便隐血,差點回去了!”周主任拍拍桌子說,“還好他自己搞不清楚要不要等着給醫生說,就一直在候診區那裏等着。下午,就在我們候診那兒,吐了血。我讓你的上級吳老師去看了,病人吐了200ml左右的鮮血,今天下午轉去消化科了。病人家屬趕來,覺得我們上午就一個大便常規的處理非常草率!我帶着吳老師給家屬解釋了很久!我和吳老師剛才看你的病歷,這個病人八十多歲了,你只給人家寫了一個黑便的病史。你有沒有考慮過,這麽大年齡了,可能存在腫瘤?有沒有飲酒、肝炎病史?考慮不考慮肝硬化上消化道出血?”
趙彬手心全是冷汗。這是近兩個月以來,第二次出現這種程度的病情誤判了。他心裏慌亂而懊悔,不敢開口做解釋。他聽着周主任嚴厲的訓斥,覺得自己就像個臨刑的罪人。太難受了……他感覺到自己的情緒仿佛都被壓縮着,填滿了整個身體,無處可去。
周主任看着他,沒再說話,趙彬的情緒他也明白。他其實是很看重這個醫生的。但是現在他也很失望。“趙彬,我今天就說這些。”他最後說,“我不想這種事再發生。急診科不是分診臺,确保病人的安全是我們最進本的職責,你不要把這點忘了。”
趙彬回去繼續上班。間隙裏他發了微信問消化科的老總病人情況。消化科的老總也是忙了一晚上,十二點過才給趙彬回了短信,說做了急診胃鏡和腹部CT檢查,基本考慮是個肝硬化、胃底食管靜脈曲張破裂出血,可能還有肝癌。病人在消化科搶救,今天嘔血的量已經超過1000ml,申請輸了血,目前昏迷狀态,生命體征平穩,應該是能保命了。消化科老總安慰他,今天的處理是有點草率了,但是嘔血倒跟你開不開檢查沒關系。現在病人生命體征平穩了,病情看起來很複雜,預後很差。家屬都被這些病吓到了,現在也沒什麽怨氣了。
趙彬看着她發來的消息,回複一句“謝謝”,把手機扔到床上,關上了燈。他很久沒有像這樣失眠過。黑暗裏,他睜着眼睛,腦海裏重複着兩個病人的事。17歲的女孩,80多的老人,他們的臉,他們的每一句話,突然都無比清晰。他們重複着給他說自己的病情。他想到自己沒有問的很多話,想到自己打斷別人沒說出口的很多話。工作這麽多年以來,他第一次有這麽沉重的負罪感和恐懼感。
在糾纏的思緒中,他想起羅銘遙的臉。在某一個對自己職業感到恐懼的時刻,他曾經陪在自己身邊。而現在,他必須一邊承受着難受,一邊盡力地把那時的記憶擯除出腦海。他不能再想他。
第二天上午,他被一通電話叫醒了。是他醫務科的同學李勇波打來的。之前申報主治的時候,他就給人發過消息,讓他有了主治聘任最終結果的信息記得通知他。
“結果應該是下一周才正式發通知。”李勇波在電話裏跟他說,“你,哎……”李勇波嘆了口氣。
“沒希望嘛……”趙彬平靜地說,“別嘆氣了,我自己現在的情況我也清楚。”
“今年來申報的都很厲害。”李勇波說,“跟你同一年資的,最少論文都是5篇,這幾個5篇的都只有掉下去,前面還有好幾個有論文有基金的,其他十年的老資歷,也熬到了時候,必須給別人。”
趙彬雖然也知道情況,但聽到這樣的形勢,還是忍不住嘆氣。
“還不只是文章課題,”李勇波說,“還有下鄉扶貧,援藏,援非,都是資歷。趙彬你要是還沒談女朋友,你真的可以考慮。本來到聘副高的時候,這些也是要看的,下鄉是硬指标。醫院的援非援藏項目,都有政策,如果參加了,肯定是能給你早一點升職稱。”
“我考慮吧。”趙彬說,“我才買了房子,現在什麽手續都沒跑完,今年去這些項目,實在是還沒有考慮。”
“哎,這些說實話條件是苦。”李勇波說,“讓我去我都不太想。光談理想談奉獻的,也不是誰都是聖人,回頭文章課題還是得拿出手。所以我畢業了就不想再沾臨床呢。當個醫生你總覺得腹背受敵,前面病人等着你,後門領導還坑你,太難受了。現在我就做行政,我坑臨床。不過我能幫你看的也就這些東西了。”
“多謝你了。”趙彬回了一句,兩個人挂了電話。
連續兩天,趙彬都處于消沉的狀态中。上班的時候,他對人的态度都是一律的不溫不火。接診問病的時候,面無表情;處理搶救病人的時候,也沒有不耐煩地吼人。科室裏的護士反而都有點怕他這個狀态了,邱婷還來問他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當天的下夜班,他幾乎忙了一晚上,下班的時候,他又接了房産中介的電話去房管局辦二手房的手續。頂着極度的疲憊,他在房管局排了一上午的隊,中午餓的差點低血糖,下午兩點過才終于把手續辦好了。他在路邊面館吃了碗面,心裏被一種難受和喜悅交織的情緒割裂得有些恍惚,戶外是夏末的晴天,陽光刺眼,他卻滿心茫然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不想回家,回家是一個人孤獨地面對四壁;更不想去醫院,醫院裏是無止盡的喧鬧嘈雜。
最終他決定去很久沒去過的“get together”。
咖啡廳的老板見到他,稍微有些詫異,過來給他倒水,說:“我還以為你找到男朋友了,都快一年沒來過了。”
趙彬笑得有些勉強:“沒有,工作太忙了。上了夜班下來沒精神,休息的時候又要寫文章。”羅銘遙的事情,他還不想和其他人傾訴。他翻看菜單,發現菜單上多了很多以前沒有的東西:“你們現在有簡餐了?你不是以前說要格調高雅點,拒絕煙火氣嗎?”
老板忍不住笑:“我找了個男朋友,會做菜的那種,我想秀不行嗎?”
“那我今天坐到晚上,點菜讓你在我面前秀。”趙彬恭喜他獲得真愛,也跟着笑了起來。
“晚上還有酒水單。”老板給他拿了另一份菜單,“都是我家的選的好酒,你晚上吃了飯也可以嘗嘗。看你心情不好,免了你的酒錢,我陪你喝兩杯吧。”
趙彬謝過了他的關心。
晚上老板帶着男朋友來陪他喝酒。老板的男朋友是個西餐廚師,人很帥氣,,做的一手好菜不說,還很熱情好客。聊了幾句就開始邀請人去家裏吃飯品酒。老板聽他說着,臉色都不好了,氣壓一度很低。趙彬趕緊推辭說自己工作太忙,确實沒時間去其他人家裏做客。這才挽回局面的一時尴尬。
吃了飯,喝過一輪酒,趙彬開始進入了酒精興奮期,話越說越多。他向人感嘆自己工作和生活的不易,向人忏悔自己一時的疏忽差點造成嚴重後果,他說自己也有喜歡的人,但是搞砸了,現在,他卻甚至不敢見他。他坐在咖啡廳裏,突然含糊地喊着羅銘遙的名字,然後低低地笑了起來。
“趙博士?”老板推了推他。
趙彬沒有反應,只是喝着酒,一邊說點什麽一邊笑。“他可好玩了,你跟他說話聲音大點,他就臉紅……”
“喝多了,喝多了。”老板瞪了自家男朋友一眼,“讓你還請人來家裏喝酒吃飯,看看這酒品!什麽人都能請的嗎?”
“我看他是個醫生嘛,”老板男朋友說,“和醫生做朋友,以後有什麽身體不舒服可以咨詢咨詢不是?還是為你好啊。”
老板給他一個白眼,然後拿起趙彬在桌上的手機,準備打電話給誰把醉鬼接回去。
還好趙彬的手機沒有設密碼或者指紋鎖,一滑就打開了。老板點開手機上通話記錄裏第一個名字,點進去撥了號。
“您好,請問您是趙彬醫生的朋友嗎?”接通電話,老板問道。
那邊李勇波接起電話,有點發懵:“是啊……我是他同學……請問什麽事?”
老板把趙彬一巴掌從自己身上推開,讓他自己躺沙發上,對着電話說:“是這樣,我是一家咖啡廳的老板,趙醫生今天喝了酒,我看他這會兒都說胡話了,恐怕沒法自己回家。我是直接在他通訊錄上面找的第一個通話記錄打過來的。您如果是趙醫生的朋友,能不能麻煩來接一下他,把他送回家?”
李勇波能怎樣?他除了來幫忙接人沒有選擇。
李勇波作為一個有家室的人,不太想把醉鬼接到自己家裏來惹媳婦生氣。出門接人之前,他好聲好氣地跟老婆彙報了情況,強調自己接到電話完全事因為前天給趙彬打電話說工作的正事,絕對沒有平時經常跟這種人厮混。走之前,他還當着老婆地面給李盼秋打了個電話,确認了趙彬住的地方。李盼秋問他要不要她和男朋友遲彥廷替他去接人。李勇波想想自己這麽多年也沒聯系過趙彬,這時候推辭顯得太不仗義,還是自己攬下了大任。
急匆匆地趕到咖啡廳,他向老板表明身份,去扛躺在沙發上的醉鬼。拉人的時候,就聽到趙彬嘴裏喃喃的念叨,背在背上,他才聽清楚他的話:“羅銘遙……為什麽不給我發消息了……你在內分泌科怎麽樣了……?”
李勇波簡直八卦心大起。沒想到趙彬單身這麽多年,竟然也有喜歡的人了,而且聽這個意思,還是兩個人好過又分了,女方似乎還很絕情。趙彬脾氣那麽差,是不是說話把人氣到了所以才分手的?早幹嘛去了,媳婦就要好好哄,說了不好聽的話現在又後悔?後悔能把人追回來嗎?要不要我這種高手幫他一把?他一邊腦補了一場狗血大戲,一邊發了消息給某個內分泌的熟人:“你們科有沒有一個叫羅眀瑤的姑娘?”他也不知道是哪兩個字,随便打了兩個像女生名字的同音字
那邊一時沒有回複,李勇波也上了車沒機會看手機。等他費了大勁把趙彬扔到他家裏的沙發上,又一次聽到趙彬喊這個“羅銘遙”的名字,他才想起拿出手機看自己刺探的八卦。
手機上,內分泌科熟人的頭像邊上,有一個紅色标志,顯示着有一條未讀消息,他打開來看。
“羅銘遙是我們科今年新來的研究生,周宏斌老師的學生。是個男生。女生沒有叫這個名字的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