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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主訴:摔倒致鼻挫裂傷1天

趙彬第二天被鬧鈴叫醒時,還殘留明顯的宿醉反應,腦袋又昏又重地去上班了。因為狀态太差,他沒有看見李勇波在他的桌上留下的便簽,告訴他中午吃飯時間會來找他。因此中午看到李勇波到急診休息室,他吃了一驚。

“怎麽了?”趙彬笑着說,“難道主治的事情還有新的轉機?”

李勇波來的時候就臭着臉,現在更加沒有好臉色,“你們中午休息多久?”

“按理我今天中午沒有休。”趙彬說,“最近進修生都回去了,人手緊,有事就這會兒邊吃飯邊說吧,我也懶得跑你們醫務科。”

李勇波氣得直想給他一耳光。他昨天晚上擔心了一夜,今天中午又為了他的事情專程從醫務科跑過來,結果趙彬還是以前一樣不變的臭脾氣。“晚上吃飯我來找你!”他氣憤憤地丢下話就走了。

趙彬一臉莫名其妙。

下午的工作倒是順利。中間急診外科的醫生帶了個病人進來找他看看。

“一天前鼻子摔傷的。”病人鼻子上貼着幹淨的紗布膠帶,外科醫生帶着他進來說,“昨天來的,今天過來換藥,告訴我說,他覺得嘴巴張不開。”

“嘴巴張不開先看口腔科啊?是不是外傷的問題?下颌關節摔傷了?”趙彬站起來看病人。病人的下颌還是能張開的,就是覺得很費勁,和以前感覺完全不一樣。

“口腔科看了,”外科醫生說,“口腔科給他做了檢查,說沒問題,沒有下颌關節的問題。”

“那拍個片?”趙彬提議,“你怎麽想來內科看呢。”

“會不會有其他的問題,”外科醫生說,“他今天來說張口困難時候,我想過會不會當時摔下去是肌張力的問題,比如是不是發癫痫。”

“摔傷是因為發癫痫是有可能,”趙彬說,轉頭去問病人,“你這樣覺得張嘴費勁,是什麽時候開始出現的?”

“昨天晚上,”病人回答,“吃飯吃着吃着覺得就張不開嘴了一樣,筷子上東西多一點都進不去。”

“今天還是這樣?剛才看你張嘴還是能完全張開嘛。”趙彬繼續問,一邊檢查病人四肢肌張力。

“今天還是費勁。”病人說,“感覺就還越來越重一樣,剛才你要我張開嘴巴,我用了很大勁。”

趙彬這才有點嚴肅了臉色:“破傷風的針你打了嗎?”

“打了的。”外科醫生說,“當時我還想的是,這麽表淺的傷口,一般不用打,但是我還是講了風險,他應該也是懂一點,說還是打比較安全。”

“這個問題,就是怕破傷風。”趙彬說,“現在張口好像也沒有受限,我剛才摸覺得肌張力也不是很高,要麽就是請感染科會診,要麽就是觀察,如果症狀加重,那就肯定是這個問題了。”

“我也是這麽想的吧。”外科醫生說。

兩個醫生和病人商量過後,決定給病人辦理留觀,請感染科會診。

感染科的位置不在醫院新樓這幾棟,過來需要一會兒時間,等待的過程中,病人又來了一次,告訴醫生,覺得手也僵**。趙彬再次幫他檢查了一下四肢肌張力,上肢确實有肌張力的增高。這個問題一下子就變得嚴重了。等感染科的醫生來看過以後,病人就确診是破傷風,直接轉感染科治療了。

病人是稍微了解一點醫學的,聽說自己确診破傷風,在急診觀察室失控地哭了起來。“我就是鼻子擦破了點皮,破傷風針也打了,為什麽還是糟了?”大男人是再也承受不住壓力了,被這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他在床上痛苦地垂着頭哭泣,因為已經出現肌張力增高、張口受限,他的聲音也有些含糊,顯得更加壓抑,“那天我急匆匆地跑去公司,因為老板給我打電話,讓我十分鐘趕回去,項目出了點問題。我跑的太着急,摔了一跤,當時還流着血,拿衛生紙墊了一下就去公司處理事情,後來還被老板罵了,說我見客戶時候形象不好。今天我說自己出了這樣地問題,老板說我如果明天不能按時上班複工,那麽就考慮把職位讓出來給其他合适的同事……我到底做錯了什麽!為什麽這麽難?我在公司拼了三年了,我現在就這個下場……”

急診觀察室裏,醫生和護士相互對望,沒有人知道該怎樣安慰他。所有的安慰,在一個被崩潰的人面前,都那麽蒼白。你可能用一萬個理由為自己的未來建立起樂觀自信,在這樣普通的一天,就被一個不普通的診斷擊潰。有很多普通人,在急診科短短的幾個小時,就發生了命運的改變。此時此刻,所有人都只能任他發洩着哭泣。

哭泣聲慢慢停了,男人疲憊地躺在床上,兩眼無神看着天花板。“對不起。”他最後給病房裏的人說。

護士給他倒了一杯熱水,告訴他“沒事”,安撫地拍拍他的肩膀說,“在急診等待轉科的期間,有任何事都可以找我們醫生護士幫忙。”

下班後,趙彬聯系了李勇波,一起找了個地方吃飯。李勇波要了一個雅間,進去點了幾個菜,喝水不說話。

趙彬看他臉色不好,又不知道什麽事他這麽着急找自己單獨談,好聲好氣地說:“李哥我錯了,我确實沒有注意到你留了條子。現在通訊這麽發達,發短信不好嗎?”

李勇波擡起頭來看他:“你錯了,不過不是這個問題。昨天晚上,你喝多了,我送你回來……”

“哦,”趙彬趕緊說,“對,我沒有說謝!是你送我回來的!今天我是該請你吃一頓!”

李勇波一個手勢打斷他:“你沒心沒肺的,大學我們都知道了,沒人計較這個。你知道昨天晚上我送你回來,你喝醉了酒說什麽嗎?”

趙彬心裏一涼,知道出了事,他也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緩緩地說:“我說了什麽?”

“羅銘遙。”李勇波冷冰冰地說。

趙彬不說話了,低頭看手裏的水杯。

“我今天上午,一早就去科教科查,結果比我想得還嚴重,他轉急診科時候,你是他的帶教老師!”李勇波拍了拍桌子,“你現在和他斷幹淨了沒有?”

趙彬被這句“斷幹淨”刺得心裏一痛,語氣有些冷漠地說:“早就分了,三月份到現在,沒有見過面。”

“三月份到現在……”李勇波氣的笑了,“你去年三月帶的學生,今年三月才斷了!我告訴你,院內考評現在是科室內匿名打分,評主治評先進都要看的,如果你科室裏面有一個人知道這件事,給你醫德醫風那裏打一個生活作風有問題,那你以後前途全部都斷了!不知道的只說你和學生有男女問題,再知道多一點的,在醫院裏說你是同性戀。你知道老的幾個到底開明不開明?我是親耳聽到一個感染科的副院長說同性戀傳播艾滋病,敗壞社會風氣!你以後還想在醫院繼續幹嗎?進一步說,還有你那學生呢?他的導師會不會聽到什麽風聲?以後他要是想留院呢?”

“你說的,都是我想過的。”趙彬說,“否則……不說了,你放心,我斷的很幹淨。”親口說出這句話,他長長地嘆了口氣。

“斷的很幹淨……”李勇波冷笑一聲,“昨天晚上喝醉了酒你還喊他的名字!你……”

“我自己也控制不了啊……”趙彬看着他,苦笑一下。

李勇波沒有見過趙彬這樣。趙彬像一個在困厄中掙紮的囚徒,他複雜矛盾的情緒現在止不住地散溢在臉色,他的痛苦真實而濃郁,他此時的表情帶着脆弱,仿佛再多一點東西他就會崩潰。他的眼裏在懇求他,不要再多說。他此時的神色令人同情。但李勇波也知道,這個時代,這個社會,給不起他同情和寬容。

所以他只放松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趙彬,這樣的事情,我知道也不用我提醒。學生你确實不該找。除了學生,其他的……哎,你這條路太難了,你必須慢慢走。”他旋即又嚴肅着臉再次重申,“這件事,你不能再讓其他人知道!”

“不會了。”趙彬說,“現在我想好了,報名去援藏吧。”

第二天晨會交班以後,趙彬向急診科周主任提交了援藏的表。周主任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怎麽突然想起報名了?”周主任問。上個月開會動員時候,都沒人反應,他昨天還想着該做誰的工作去。每年急診是必須派1-2名醫生去參加項目的,二線男同志能去的都去過了,今年他也犯愁讓誰去。動一線又擔心人手不夠,動二線好多家裏老小都有壓力。

趙彬昨天失眠,一晚上都沒睡好,半夜了起來填的表格,現在兩邊都帶着黑眼圈:“科室裏面,一線男醫生,就我一個沒成家的。也是一點理想抱負吧。”

周主任臉上帶着笑,大力表揚了他一番,然後說:“年輕人,确實是需要一點理想抱負!像你這個年齡的,該去到處見識見識,你去西藏那邊看,他們那邊醫療條件和我們簡直差的太遠了!在那裏,你真的是必須沉下心來看病。沒有這麽多的檢查檢驗設備,全靠問診查體,真正的是考驗醫生的能力。我都是十年前去的,那個時候高原上的艱苦環境,病人的痛苦無奈啊,我現在都還記得。那裏的病人和我們這裏也不一樣,西藏好多人一輩子沒見過醫生的,我們去了幾個村義診,他們擡着自己家裏老人來看病,我們說沒辦法了,他們還是會給我們道謝,非常真誠,讓我覺得自己無能為力都很愧疚。”

趙彬聽着他的感慨和訓話,配合地點頭稱是。

說到最後,周主任說:“你放心,西藏回來的同事,科室會優先推評優和評職稱。醫院那邊獎金政策也會調整。我們科主任收到的通知,去西藏,是醫院統一發獎金,每個月一萬,年終獎按照今年全工時發放。回來評優的話,也有相應的獎勵。對了,我記得你是租的房子,租的我們醫院李主任的房子,我去幫你說,你去援藏期間,房子租金給你減免一點。你出去這些生活的問題,科室都會全力幫忙解決!”

趙彬倒沒有想到去援藏醫院科室有這麽多優厚待遇。他有點受寵若驚地道了謝,回去診室上班。他在心裏盤算了一番,這一趟去西藏,好像多少解決了自己經濟上的困境。

到中午時候,全科室都知道了他要主動請纓援藏。同事們紛紛過來熱情地招呼他,護士長還給他拿來了紅景天,千叮咛萬囑咐去之前十天要開始吃。還說會給他準備到時候進藏區要帶的常用藥,家裏有什麽需要的,也可以給科室提,科室都會盡可能幫忙。

下午回家休息的時候,房産中介又通知他辦幾個手續,基本上房子的事情就辦完了。他在下了上夜班之後淩晨一點回到家,坐在自己三年來一成不變的房子裏,感覺到,他是徹底和過去告別了,新的生活即将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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