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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主訴:咽痛伴頸部包塊1天

C大附院援藏的隊伍十月就要出發了,再晚,天氣太冷,對醫務人員的身體壓力就太大了。畢竟除了嚴寒,還有高原環境的挑戰。

九月底,醫院每月一刊的院報發到了各個科室辦公室。羅銘遙在封面新聞裏讀到了醫院表彰援藏回來同志,并向新一批的援藏同志提出鼓勵和期望。在新聞的最後,有新一批援藏醫生的名單,那裏,他看到了急診科趙彬的名字。

他不敢去急診科找趙彬問,只能發了一個微信給他,問他是不是要去西藏了,是不是十月就要走。這個消息意料之中的沒有等到回複。

羅銘遙在只有一個人的宿舍裏翻看他和趙彬的對話,他才發現,他們交往一年,其實并沒有說過太多事。他一廂情願地問,趙彬漫不經心地答。這場感情裏面,一直是他固執地追逐一個可能性而已。分手之後半年,他是不死心地等待,以為像上一次一樣,趙彬會給他一個機會。然而趙彬是不準備再給他機會了,趙彬要去西藏一年。一年以後回來,趙彬也許都忘了自己了。他應該怎麽辦,才能再次追上他,讓他再一次松口讓自己回到他身邊?他想這一次追上趙彬,他要告訴他,自己已經想到了,他說過的什麽前途啊、名聲啊他都不要的,他不要趙彬為了他好,他喜歡趙老師,這份感情跟學生老師的感情是不一樣的。他會堅持這份感情一直追逐他。

他帶着這樣一種情緒絞盡腦汁地思考着怎樣去再見趙彬一面。第二天組會的時候,人都有點恍惚,心不在焉的樣子。

周宏斌老師見他不太認真,就開口提他:“羅銘遙,這個臨床藥物實驗,交給你行不行?你們王楠楠師姐做過這個臨床藥物的事,具體的東西,你可以問她。”

羅銘遙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靈光:“周老師,我突然想起上次看的一篇文章,美國的一個教授發的,他們做這個二甲雙胍藥物,用的人種分組對照。我突然想,我們中國其實也可以特定的民族進行分組。”

周老師聽的來了點興趣:“這個想法有點意思啊。你回去查一查,國內有沒有人做。我下個月有一個到西藏講課的邀請,到時候我可以帶上你,你去那邊講講怎麽收你的數據。你設計一下,到時候我看看。”

羅銘遙欣喜地點頭。回去就把自己埋在了文獻裏面。

過了幾天,徐茂華給他打了電話。原來這個二甲雙胍的臨床藥物實驗,是徐茂華他們公司的仿制藥做藥物一致性研究。徐茂華和他的前輩錢康明現在安排負責這一塊兒,聽說這次周宏斌老師交給羅銘遙做,就打了電話來聯系。

徐茂華請了他和師姐王楠楠吃飯。本來也是請了周老師的,周老師都推辭了,說近期晚上都有學術講課。當然也是為了避嫌。徐茂華就在醫院附近的酒樓找了個雅間,讓羅銘遙和王楠楠下了班就來。

王楠楠對這種請客算是比較自然了,羅銘遙還覺得很拘束。實在是和平時吃飯的場合太不一樣了。以前幾個學生就在醫院旁邊的巷子裏吃,能坐到那種髒兮兮的雅間裏也算是很好的待遇了。這邊藥代請客吃飯,出手就是酒樓雅間,環境幹淨整潔,腳下還是軟軟的地毯,大桌子能坐是個人,還擺着紅酒和插花,讓他有點手足無措。

“有啥緊張的,”王楠楠笑他,“讀研究生以後,跟着老板出來的機會很多的,這裏不算很高級了。如果今天請到了老板,可能還要提升一下規格。不過也不一定,老板平時太忙了,不想跑太遠的地方,有可能還是就近原則,選來選去也就這一家了。哎,下周有個會,在雲錦賓館吃自助,讓老板帶你去。”

羅銘遙趕緊對師姐的指導表示感謝。

進到雅間,徐茂華已經在裏面等着了,見到兩個人進來,起身來迎接,臉上笑得燦爛而真誠。

“王師姐,小銘。”他過來打招呼,引他們入座,給王楠楠搬了下椅子。“今天應該不太忙吧,我看王師姐今天好不容易按時下班了。”

“嗯,”王楠楠笑,她多些經驗,做臨床藥物實驗和藥代們打交道也比較多,相處已經很自然了,“你坐着吧。我們還等錢哥來嗎?”

“真的是不好意思,”徐茂華陪笑說,“錢師兄也是下班過來,剛剛發消息說就在C大附院這個路口堵着。這個時候進這個路口,就像鄉下早上出去趕集一樣,要擠進來太費勁了。我點好了菜了,要不我先讓他們上來,我們先吃着?”

“不用不用,”王楠楠搖搖手,“等着一起吧。沒關系的。”

羅銘遙也趕緊點頭稱是。徐茂華這時候完全是藥代的客氣樣子,他很不适應。

“我是想你們辛苦一天了,怕你們等着肚子餓。”徐茂華說。

也沒等多久,錢康明就來了。是個非常幹練的年輕人。一身整齊的西裝,帶着細框的眼鏡,顯得儒雅大方,說話風趣大方,讓人心生好感。

“讓你們久等了!”他過來給羅銘遙和王楠楠打了招呼,然後給他們一人一個精巧的小盒子,“這個是我前幾天去歐洲那邊出差帶回來的手工皂。我一看盒子就這麽好看,就買了幾個來送禮。我知道王楠楠你女孩子肯定喜歡,當地人給我介紹說,他們不外銷的,含有玫瑰精油,保濕美白效果很好!小羅你拿着送給女朋友!”

羅銘遙沒想到女朋友,就想到自己追的人,忍不住臉紅地點頭。在座的人都忍不住逗了他一番。

錢康明坐下後,很快就上了菜。他也是學臨床出來的,席間和王楠楠聊起臨床的事,不時地插說一些他當年在臨床的相似經歷,和她相談甚歡。聊一會兒臨床,又自然地說起自己的一些經歷。他做過臨床,做過研發,做過銷售,去過很多地方,經歷豐富,見聞廣博,言語又輕松诙諧,講起東西來總能逗得大家輕松一笑。聽着他的這些經歷,羅銘遙都忍不住對他心生敬佩。飯後,錢康明很自然地加了他的微信,表示常聯系,并讓徐茂華送他們回學校。

趙彬晚上在急診幫一個同事頂班。下一周他就要出發去西藏了,這一周科室都把他的班排在白天,讓他休息好,避免太勞累了,去到西藏以後高原反應太大。今天是因為一個同事車在路上抛錨了,他晚一點下班等着同事過來。

七點過來了一個青年人,街頭混混的樣子,發型有些誇張,身上很重的煙味。

“醫生,開點藥。”他進來說,聲音嘶啞。

趙彬接診過病人不少了,這種打扮的他通常有點警惕,實在是很多當街頭混混的年輕人,說話做事很沖動,還有不少是瘾君子。“怎麽不好?”他問道。

“感冒了。”年輕人說,“嗓子痛,還有脖子這裏,長了個包,也是痛得厲害。”

“有多長時間了?”趙彬問他。

“昨天晚上出現得。”年輕人說,“昨天喝了酒就開始痛了,昨天晚上有點涼,衣服也穿的少。”

趙彬問了他其他伴随症狀,小心翼翼探了探他的既往史,确定沒有冶游和吸毒的病史。給他查了查體。張嘴看咽喉部,病人的扁桃體确實有明顯腫大,扁桃體表面有白色的膿性分泌物;查頸部淋巴結群,頸部胸鎖乳突肌前方有一個腫大的淋巴結,直徑大概2cm左右,質地較軟,按壓的時候病人表示明顯疼痛。頸部其他淋巴結沒有腫大。

趙彬考慮急性化膿性扁桃體炎,建議病人抽血檢查。

年輕人非常不耐煩,說到:“每次都是查血!感冒到醫院就是查血!簡單的感冒非要人花個幾百上千的錢醫生才高興!問了那麽久看也看了,還搞不清楚什麽問題嗎?”

病人說的“普通感冒”問題,趙彬在秋天這種天氣變化比較大的時節裏,一天能聽十幾次。他耐着性子盡可能簡單地解釋:“很多人說的普通感冒,醫生看來都只是表象,可能還有其他問題。這是抽血的原因之一。另外呢,查血是為了搞清楚你現在需不需要抗生素,就是你說的消炎藥。血裏面白細胞如果升高了,那就是細菌感染,就要用抗生素,如果沒有明顯升高就不用,現在我們都說不能亂用抗生素了,亂用以後你身體裏面超級細菌整出來,很多藥都沒有效果了。”

年輕人皺着眉頭,又有點懷疑又有點吓到了。最後揮手說:“那查就查吧!”

趙彬給他開了血常規和HIV篩查。年輕人一看就怒了:“你什麽意思!這是查什麽!你以為我看不懂?你竟然懷疑我有艾滋病!”

趙彬忍了又忍,實在是不想在去西藏之前,還要給醫院交一份檢讨書,妥協地說:“這個本來也是醫院常規檢查,你不想做可以,如果一會兒血常規有問題,我還是會推薦你做。”

“你剛才問來問去的,就是這個意思?”年輕人說,“拐彎抹角地說我有問題?我跟你講,你今天不把這個給我去掉,我馬上去投訴你!有沒有醫德了?随便來個人就懷疑別人是艾滋病?還問這麽多私人隐私的問題!”

趙彬再不說話,給他把HIV檢查退掉。重新打了檢查單子出來。年輕人恨恨地說了幾句髒話,去抽血做檢查了。

等了一個小時多一點,接班的同事滿頭大汗地來了,病人也剛好拿着血常規地檢查結果回來。幾乎同一時間,護士捧着危急值登記本來找他:“趙醫生,檢驗科報危急值,有個病人的血常規,白細胞計數是30.42×10^9/L……”

趙彬剛好接過年輕人的血常規單子,上面第一行,白細胞計數:30.42×10^9/L,正常值:4-10×10^9/L。

“說的是我的報告?這什麽意思?什麽危急值?”年輕人看看診室裏面的三個人,皺着眉頭,小心地揉了揉頭發。

趙彬給他指血常規地報告:“白細胞,高了正常值很多,超過上限三倍多。我們平常最多見的白細胞異常增加,就是白血病。”

年輕人像是聽不懂了一樣,斜着眼睛冷臉看着他:“剛才懷疑我艾滋病,現在說我是白血病?欺負病人不懂嗎?”

“抽血結果在這兒,”趙彬憋不住火氣了,“這是我要騙你生病的事嗎?這裏三個人看着你的化驗單,檢驗科那邊還打了電話來報危急值,都是在說你的白細胞太高了!連我們檢驗科都要打電話了特地通知醫生了。你就總覺得醫生騙你、害你,你又憑什麽覺得醫生有這個閑心害你?抽血結果事客觀事實,你認也好,不認也好,白血病就是目前最可能的診斷!”

“我……我……”年輕人一下子被趙彬吼的語塞,過了一會兒,他的聲音變得很弱,他拿着化驗單的手有些抖,“我就是嗓子痛,這兒淋巴結腫了,我又沒有流鼻血,怎麽就是白血病了呢?”

接班的同事已經在拉趙彬了,讓他站出去一點,不要跟病人這麽說話,聽到病人的話,他好聲好氣地來解釋:“大多數白血病前期沒有你看的電視劇裏面流鼻血什麽的症狀。很多就是這個很常見的感冒症狀。查了才發現白細胞高很多,可能是白血病。這也是為什麽我們趙醫生要給你開血常規檢查的原因。”

趙彬聽他在解釋了,向他遞了個眼神示意,拿起電話聯系血液科會診,向急診科外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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