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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主訴:頭暈3+天

趙彬給血液科老總彙報完病情,就離開了急診科。想到下周就要出發,還有些生活用品沒買,轉道去了一趟醫院的超市,刷員工卡買東西。從超市出來,走醫院的另外一個大門往家裏走,路上就看到羅銘遙和一個有點眼熟的人在一起往學校方向走。他仔細回憶,這就是他上一次看到的和羅銘遙走在一起的人。

他忍不住想,羅銘遙也許這次不再等他了,終于死了心了。他傷害了他這麽久,他沒有理由還等着自己。他提着塑料袋站在路邊,想要抽一支煙,想了想又沒有去包裏拿。他覺得,這一刻,兩個年輕人在一起的背影,是對他最好的提醒。它赤裸裸地把自己的傷口揭開來,他們兩已經斷幹淨了。

他回到家裏,打開客廳裏的燈,照亮孤獨的房間,把行李箱打開,把這些日常用品放進去。他想起幾件夏天的T恤還沒打包進去,于是去衣櫃裏拿。衣服疊的不太整齊,他又一件一件地打開來重新折疊好放進行李箱。一件帶胸口袋的polo衫裏,掉出一張紙條。

那是羅銘遙寫給他的留言:“趙老師,新鮮菌子泡一泡水洗幹淨,熬湯和直接炒熟吃都好吃。你要是不想做,放冰箱等我下班來給你做。”

他捧着那張紙條,仔細地、貪婪地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他想,羅銘遙寫這張紙條時候,是怎樣地心情呢?羅銘遙寫完了,等着自己回答什麽?他還記得,那天,他看到這張紙條,他回複給他“以後不要來了”。等到自己回複地羅銘遙,最後是怎樣的絕望和痛苦。現在的自己,抱着和過去告別的決心,卻還捧着昨日的懷念,不肯割舍。而那個曾經愛他的羅銘遙,已經離他而去,他只能看着他的背影和其他人在一起,漸行漸遠。

趙彬小心地把紙條折好,收到那件polo 衫的胸口袋裏。

十月一日,飛機起飛前往拉薩。國慶節期間,他們安排住在拉薩市人民醫院附近的一家賓館裏面,在那裏有一周的時候給他們适應高原氣候,緩解高原反應。

飛機在貢嘎機場降落,高原的強光迎接他們。雖然已經是十月,這樣的陽光下呆一會兒,還是一身的汗水。初到西藏的幾個同事激動萬分,呼喊着“空氣真好”,拉着人到處拍照。趙彬也有些興致勃勃的,拿手機拍藍天和遠處的雪山。一群人剛從幾小時的飛機上解脫下來,沒覺得太大不适應,都活蹦亂跳地。拉薩市人民醫院派了車來接,醫療隊就在車前拉着橫幅拍了照,紛紛發上朋友圈。趙彬平時沒有發朋友圈的習慣,存了照片,就把手機放包裏了。

拉薩市人民醫院的接待帶着他們去吃午飯。第一頓飯吃的還不是藏餐,接待是個漢族人,告訴他們為了大家胃口慢慢适應,第一天他建議還是吃普通中餐,之後有好幾天時間,大家可以慢慢去嘗試藏餐,席間他還給大家推薦了幾家他覺得不錯的餐館,有藏餐有川菜有普通中餐的,甚至還有西餐。吃過飯接待帶着他們去旅店辦了入住,然後帶他們去人民醫院參觀,在醫院小會議室開會,講解一些西藏常見病和當地醫療情況、民族風俗注意事項等。

下午開會的時候,就有人開始感覺不好了,到吃晚飯時候,幾乎所有人都不行了。趙彬也明顯覺得頭暈,晚飯他們又一起約着吃的藏式火鍋,那一大鍋子牛肉牛內髒,煮出來都像沒熟,吃慣了平原地區高壓鍋壓出來的香軟牛肉,高原牛肉嚼得一行人腮幫子直痛。所有人就吃了一點再也沒有胃口,點的菜剩了大半鍋。一桌人都難受得神情恹恹,這時候大家才終于理解接待得良苦用心,感激他今天中午帶他們吃的容易接受的中餐,好歹能保證今天的熱量攝入足夠,不至于今天晚上低血糖發作。大家苦中作樂地相互嘲笑一番,相互安慰幾句,拍了幾張現在狀态的照片,和上午在機場的照片拼圖作對比。吃的差不多了,蒼白着臉回賓館休息了。

趙彬晚上回去就發了低燒,一晚上全身都是燥熱的,夜裏這股熱和頭暈較着勁地折磨他,完全不讓他睡覺休息。第二天他頭痛欲裂地起來向領隊告假,拿了體溫計測出體溫37.5℃,他只好告訴領隊想在賓館休息。領隊趕緊安慰他,說這一周都是自由活動,下一周才會有安排,就是讓大家在此期間适應高原的環境。領隊是經常上高原旅游的,休息一晚上以後狀态已經恢複了,看着隊裏這麽多人倒下,趕緊去向拉薩人民醫院求助,從醫院帶回了幾個氧氣枕給他們補充氧氣。拉薩市人民醫院對他們初來的反應基本習以為常,還派了幾個人給他們打來食堂的午餐,送了一些常用的對高原反應有點用的藥品。

就這樣,趙彬都還是在賓館躺了三天才終于沒那麽頭痛了。終于出門來,他在群裏報了聲平安,和幾個今天休整好的同事一約,在賓館大廳集合一起出去逛逛拉薩,重新品嘗藏餐。出來就三個人,見面都是苦笑,沒想到這個高原反應這麽折磨人。三個人各自描述了症狀,高原反應都不盡相同,趙彬是頭暈低熱,其他還有呼吸不暢的,還有吐過的。

神經內科的同事搖頭說:“每天我都在擔心自己會不會是腦水腫了,或者是不是腦膜炎,每天都在給自己查腦膜刺激征。”

“別說了,”另外一個同事擺手,“學什麽科就懷疑自己什麽科的病。”

三個人說笑一番,向八角街走去,準備今天去那裏吃飯外加參觀大昭寺。

正是十一黃金周,八角街上的游人往來,是最熱鬧的時節。十月的八角街,高遠的藍天之下,藏式的土黃或白色小樓林立,彩色經幡在其中迎風飄展。外來行人在窄街上好奇張望,藏民們搖着轉經筒坐在自家店鋪門口,家養的大黃狗趴在陽光下睡覺,全然不在意來去游人的逗弄。路上朝聖的人,磕着長頭往大昭寺去,一步一步的叩頭聲響,在人群中開出一條靜默的路。唱經的聲音不時從大昭寺附近的地方傳來,大昭寺前面的廣場上,無數信徒自己帶着墊子,面向大昭寺磕長頭,巨大的轉經筒邊上,也是一列列的藏人撫摸着經筒上的銘文,念着八字真言。

人們虔誠的樣子,給了所有外來旅游的人強烈震撼。很多人都忍不住學着藏民的樣子,在大昭寺前祈禱。

在大昭寺的轉經筒前,趙彬忍不住和虔誠的藏民一起轉動着經筒,在心裏祈禱。他聽說,藏傳佛教的信徒,在諸天神佛面前,不會祈禱保佑自己,他們多是發的宏願,這樣才會得到佛祖長時間的保佑。而此時,在這塊聖地面前,他只想許下一個小的願望。他希望佛祖保佑,羅銘遙從此平安順遂,一生幸福。

趙彬他們三個在大昭寺附近找到一家之前接待推薦的酥油茶店,結果進去根本沒有坐的位置,又只好出來另尋地方。他們這一天出來走的地方不多,饒是如此,回到賓館幾個人還是覺得頭痛不止,全身乏力。不過整體狀态是比第一天進藏好多了,三個人回各自房間之前,又約好第二天去羅布林卡。本來是想去布達拉宮的,但是布達拉宮現在旺季限流,需要預約,他們七天內約上可能性太小,于是決定往後回程上再來提前預約參觀。

一星期的調整結束,他們還要在拉薩進行一周的義診,然後分散在拉薩幾個友好幫扶單位,開展院內指導查房和臨床教學的工作。這也是在進入更加貧困的地區之前的準備工作,用以适應西藏的醫療條件和熟悉西藏人民的看病習慣、民族風俗。這樣的工作會持續到三月,三月份開春以後,冰封的道路解凍了,他們才正式深入藏區開展醫療工作。

趙彬是急診科來的,是到處都歡迎的人才,拉薩人民醫院理所當然把他留在本院指導。趙彬的專業素養相當不錯,在新的地方,他也注意收斂脾氣,盡可能用自己斯文的表象和人相處,很快受到了醫院上下一致好評。不過讓他有些哭笑不得的是,拉薩人民醫院急診科,接診最多的還是高原反應的病人。實在是十月旅游旺季,第一次上高原的游客太多了。

“怎麽不好?”趙彬看着面前病人一身沖鋒衣,臉上忍俊不禁地露出了笑容。

“我昨天到拉薩的,”病人有氣無力地說,“太難受了。我還發燒了,我昨天晚上身上一直發燙,燙的根本沒法睡……”

趙彬眯着眼像他笑,對病人說:“你這個反應,跟我當時第一天到拉薩一模一樣。沒事的,就是高原反應,吸氧休息,适應了就好了。”

“真的啊?”病人說,“他們也說就是高原反應,我真的是怕還有沒有其他問題,真的是燒的難受啊。”

“我當時就是這個樣子。”趙彬安慰他,“我休息了三天,在賓館沒出去,三天以後就好了。”

“休息三天!”病人哭喪着臉,“我旅游計劃就是這三天,休息三天我這個假期就泡湯了……哎,沒想到我這麽年輕,高反還這麽嚴重。”

“高原反應和年齡或者平時身體素質真的沒什麽關系。”趙彬解釋道,“有的人平時鍛煉很好,還是會出現高反。西藏駐軍的人都有很多嚴重高反的。實在不行,只能把行程簡化一下,好吧。”

“哎……”病人嘆了口氣,“只能這樣了……”

遠在千裏之外的C大附院,羅銘遙在組會時跟導師周宏斌看修改過的數據統計表和病人随訪問卷。

“嗯,這個比上次的完整多了。”周宏斌說,“我先把你這個發給他們醫院內分泌科主任。他們這個講課現在是定在十二月初。這幾天我自己也查了幾個文獻,你回去再翻一翻,你看我們這個還有什麽是別人沒有做的地方。你這個開始我聽着好,翻了文獻我看其實做的也不少了。你真的要做這個民族基因分型的,其實我覺得發好文章可能機會不多了。”

羅銘遙低着聲音說:“我還是想試一試。”

“你這還有點固執了。”周宏斌搖搖頭,“不過固執的人在科研上總能做出點什麽。這種性格好,做科研就是差持之以恒的決心。我們國內我們醫院,很多做科研都太急功近利了,只顧着早點發文章。”

組會散了,門口錢康明和徐茂華來找周老師。徐茂華給他發了個短信,說完了一起吃飯。羅銘遙就在科室坐了一會兒。

等到徐茂華出來,三個人相約去醫院旁邊巷子裏吃烤串。跟進藥物臨床實驗已經兩個多月了,三個人相處愉快。少了一些最開始的禮貌客氣,現在每次錢康明和徐茂華過來,都約着他一起随便吃點東西。比起在酒樓裏面那個陣仗,羅銘遙還挺喜歡這樣街邊吃點東西,說些工作的事情。

錢康明是負責C市這個片區數據收集的,其他地方他一個月去一次,C大附院數據量最大,他每周都來,主要來查看病人數據的完整性。慢性病病人用藥及藥物不良反應監測完全靠病人自覺性,每天的用藥日記,每周的血液檢查,病人配合度差很難做下去。藥物一致性實驗對國産藥是非常重要的,數據不好直接影響藥物上市時間。羅銘遙做事倒是很勤奮,每周病人随訪,按時間提醒病人複查,數據記錄都沒問題,但是和病人打交道上面,還欠缺一些技巧。錢康明這方面就做的更好,畢竟是臨床呆過的,對病人的心理掌握得非常到位,每次吃飯都會給羅銘遙講一些東西。

“老年人其實還好,”錢康明說,“老年人知道是免費的,就基本上風雨無阻,到點就來。你其實做老年人是很好的,你很有耐心,你記得提醒他們複診時間,他們就會按時來。年輕人就麻煩,你知道今天這個年輕人為什麽來了兩周就不來了嗎?”

羅銘遙搖了搖頭。

“有兩點。”錢康明豎了豎手指,“第一點,他還沒有意識到這個疾病的嚴重性;第二點,太麻煩了。對年輕人來說,時間也是隐形的財産,他衡量以後覺得自己消耗的時間和他得到的收益不成正比。”

羅銘遙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所以,對于年輕人,”錢康明繼續說,“你可以适當地恐吓,語氣稍微急一點,你要讓他首先充分認識到這個疾病的危害,以及慢性病長期用藥的花費,這樣他才會覺得一個月省了多少錢,做這些檢查都是對他有益的,花費的時間是值得的。”

徐茂華笑着敲敲碗:“錢師兄,飯都要涼了,快吃飯了。”

錢康明也忍不住笑:“好,吃飯。小銘來。”一邊說着一邊把幾串牛肉遞給羅銘遙。

吃過飯,錢康明去開車,說要送羅銘遙回去,羅銘遙推辭了。在等錢康明車開過來的間隙,徐茂華問他:“你覺得錢師兄怎麽樣?”

羅銘遙認真地回答:“錢師兄很厲害。”

徐茂華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說:“錢師兄非常厲害,不僅工作能力強,專業素質高,為人處世也非常厲害。而且他長得很帥氣,在我們公司簡直是形象代言人了。他一穿上西裝襯衫,公司的女同事全都跟着他轉。可是這麽久了,他還沒找女朋友。你知道為什麽嗎?”

羅銘遙莫名其妙地看着徐茂華,不解地搖頭。

徐茂華對他的遲鈍有點無語:“因為他喜歡男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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