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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主訴:四肢乏力10分鐘

十二月初,C市已經到了必須穿羽絨服的時候,天氣陰冷,偶爾才見到一次晴天,這種氣溫着實壓抑難受。

羅銘遙要去西藏的事情,也給黃柏懷和朱珍珍這些好朋友說了,黃柏懷聽說他竟然執意要做這個課題,簡直激動得恨不得給他做一個獎狀,認為羅銘遙終于開竅了,要發達了。羅銘遙并沒有想自己要做出什麽東西,他只是有點欣喜給自己找到機會去接近趙彬。他按照黃柏懷不知道從哪兒的來的建議,買好暖寶寶,穿了兩條秋褲,跟着導師周宏斌上拉薩了。

同樣在貢嘎機場落地,同樣下飛機時候毫無感覺,同樣在機場拍下C市難得一見的湛藍高天。羅銘遙甚至因為有一點點靠近趙彬而雀躍。

仿佛這一次,他就能追着趙彬的腳步,離他更近。

他們這一班飛機比趙彬來時候還早一點,羅銘遙是早飯都沒吃就上了飛機,飛機上的早餐他也睡過了沒吃。下飛機時候已經有一點饑餓感。但現在離午飯時間還早,他們安排的時間也很緊,實在沒時間吃飯。老板下午講課,講完課就直奔機場趕飛機回C市,他做這個實驗報告和講解的時間就上午這一會兒。

這是他第一次出來講課,雖然場面不大,也只是向各位老師介紹實驗需要的數據,還有老板坐鎮,他還是免不了緊張。站在臺上,他開始有一點頭暈,講到中間時候,後背已經濕了,全身都是冷汗,講完時候,就開始感覺四肢有些乏力。

“這是我們學生想做的課題。”周宏斌老師對西藏的同仁們介紹着,“這個課題我翻過一些文獻,确實有人做過了,不過我們這一次還是有一些不同。小羅,你給我們老師講講哪些不同的地方。我們這裏老師做這些臨床實驗很有經驗的,全國到處都是求他們提供數據的,你要好好講啊,你敷衍別人馬上就能聽出來的。”

“哪裏哪裏……”拉薩市人民醫院內分泌科的主任笑了起來,“你們周老師太誇張了,我們哪裏做過什麽實驗。我們都是跟你們大醫院的老師學習做科研,我們自己的能力差得太多了。周老師你放心,你們要做課題做科研,我們是百分之百的配合!這是我們大家的好事!”

“你才是謙虛了……”周老師又客套了幾句。轉頭向羅銘遙說,“講吧,小羅。”

“我先給各位老師看我總結的文獻,”羅銘遙退出放映模式,展開PPT,滑動鼠标,點出一頁來,“這是近五年來涉及到西藏藏族地區數據的糖尿病的文章……”他的手操控鼠标去點放映的按鈕,卻有點不聽使喚的感覺,他的手明顯地發抖了,眼前似乎也有點模糊。

随即他的身體似乎脫離了控制,他手腳發軟,只能放任身體向地面滑倒,然後躺在地上再也動不了。他的頭不知道碰到了哪裏,痛的厲害,腦子裏嗡嗡作響,旁邊似乎誰在喊他,他卻聽不真切。他倒在地上,連說話地力氣都沒有了。

“小羅!羅銘遙!”周宏斌老師趕緊過來看學生,一看他面色蒼白、呼吸急促、額頭冷汗的樣子,大概知道是低血糖了。心裏的擔憂放下一半,回頭跟其他內分泌的醫生說道,“應該是高原反應加低血糖,能不能借你們科室血糖儀,給他測一個?“

內分泌主任已經喊了護士長過來:“好,測個血糖,提一瓶糖水來給羅醫生輸上。”

護士長是個藏族人,說着不标準的普通話:“急診科不是C大附院的專家來了嗎?要不要急診科老師來看看處理?”

周宏斌忍不住問:“我們援藏的同事?哪位啊?”

“姓趙。”護士長說,“急診護士長說很厲害。”

周宏斌立刻想起來了:“趙彬啊?正好!他以前還是帶過小羅的老師,當時還特別關心他。好像他還是小羅的親戚。”

急診科護士站的護士接到電話,就去找趙彬。

“趙老師,”護士敲敲診室的門,“內分泌科的護士長打電話,說他們內分泌科有個病人,想讓你看看。”

趙彬在拉薩人民醫院坐的其實有點閑了,病人量比以前在C大附院急診科少了太多,最近心內科、呼吸科還有ICU這些科室有時候叫他會個診,他都願意去跑一跑,但是聽到內分泌科還是有點茫然:“我又不是內分泌專科醫生,怎麽找我看病人?”

護士解釋道:“護士長說好像是C大附院來的老師,還是你親戚。”

趙彬一頭霧水地趕緊上去了。當然不是為了什麽親戚。聽說是C大附院的同事,這麽緊張,他擔心是不是哪個教授來了高原反應重出了意外。一路上他還盤算了一下C大附院哪些老教授姓趙。

到了內分泌科,護士站的人給他指路了一個病房,他走進去,一眼就看一群人圍在一張床邊上。

他進到門來,幾個人聽到他聲音,回頭來看,他才看清C大附院來的是周宏斌老師。他心裏隐隐有些預感了,就聽見周宏斌老師說:“趙彬,快來看一下小羅。他可能是低血糖了,你來看看他。”

趙彬有些恍惚地往床邊上走去。目光穿過圍在床邊的人,落在床上那個熟悉的人身上。羅銘遙臉色蒼白,嘴唇似乎都沒了血色,他臉上還流着冷汗,眉頭微微皺起,眼睛半阖着,眼皮顫動,他整個人裹在雪白的被子裏,顯得異常脆弱。

似乎是感覺到了趙彬的靠近,床上的人張開了眼睛。他們的目光交彙在一起,羅銘遙的嘴唇動了動,在寂靜之中,時光仿佛拉的很長很長,他幾乎能聽見他的聲音。他的聲音低低的,帶着他的腼腆和他滿心的傾慕:“趙老師……”

他被這樣的動作刺得心裏絞痛難忍,差點想要停下來捂一捂胸口。他的靈魂像抽離了一般。一半指揮着他靠近床邊,想也不想地抓住了羅銘遙的手;一半還留着職業的習慣,聲音平靜而溫柔地問道:“你怎麽了?”

圍在床邊的人七嘴八舌地說了事情的經過。都是臨床經驗比趙彬還豐富的老醫生了,他也不用做的太多,只是簡單問了幾句。周老師最了解情況,診斷“低血糖”确實也沒錯,測出來指血糖只有3.4mmol/L。護士過來給羅銘遙帶上吸氧管,挂上了葡萄糖注射液,還熱情地給他買了兩個小面包來,去食堂帶了盒飯回來。葡萄糖輸入進去一會兒時間羅銘遙也就恢複了,雖然還有點乏力,一臉虛弱的樣子,但神智言語都沒問題了。

“還有什麽不舒服的沒有?”趙彬問他,聲音還是那種職業的禮貌溫柔,“還有沒有頭痛?有沒有覺得惡心、心悸、胸悶、氣促?”

羅銘遙搖頭,小聲回答:“都沒有。”

“趙彬還是問的認真,問的仔細。”周宏斌笑着說,“你下午幫我照顧下我學生,我下午講了課還要帶他回成都,到時候別再暈倒了。”

“我沒事,周老師……”羅銘遙想要撐起來,被趙彬攔住按回床上。

“不要亂動。”趙彬說,想了想又覺得自己語氣太生硬,放緩了聲音說,“好好休息。周老師放心,現在看肯定沒有大問題,我會幫你看着的。”

周宏斌點點頭,握了握他的手:“那就麻煩了。我和幾位老師去吃午飯,下午開會。你們看是不是學哪個科得哪個科得病?自己是內分泌的,就把自己整成個低血糖。以後病人再發低血糖,你可能就是最有經驗的了。所以說年輕人也不能太高估自己身體,該吃飯還是要吃飯。”

病房裏的內分泌醫生都笑了起來。羅銘遙也趕緊對周宏斌說“周老師謝謝”。

“不用謝我,老師帶學生出來該照顧好你的。小羅你好好感謝趙老師。”周宏斌最後給羅銘遙交代了幾句,就和其他人走了。

羅銘遙的眼睛看回趙彬的抓着自己的手,克制着聲音的顫抖:“趙老師……謝謝。”

等所有人都走了,病房裏又回落成一片寂靜。兩個人沉默無言地回避對方的目光。

“疼嗎?”趙彬突然問。

羅銘遙擡起頭看他,感覺到他微涼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擦過頭皮。

“這裏,撞到了。”趙彬說。

羅銘遙沒再說話,他緊咬着下唇,深深地緩緩地吸氣,片刻以後,他放開自己的下唇,松開呼吸,緩緩地吐氣,他再也沒有辦法忍住,任憑淚水無聲地流了出來。這一刻,所有的委屈、思念、悲傷都決堤了,他抑制不住地流着淚,然後又難堪地拿起手,擋住自己的臉。太難堪了,這是第幾次在趙彬面前哭了?他在趙彬面前,似乎總像個不争氣的任性小孩,他除了哭,除了淚水,沒有什麽用以表達的方式,沒有什麽可以挽留的手段。

趙彬沒有像這樣厭惡過自己。羅銘遙在他面前又一次哭泣,他仍然手足無措,像一個什麽都不懂的白癡。他的哭泣和淚水仿佛刀子一樣,每一滴淚水都是一刀割在他的心上,痛得他難以呼吸。羅銘遙瘦了,他們分手九個月,他仿佛已經半輩子沒有見過他。他貪婪地看着他,分析他的所有變化。他的下巴明顯變尖了,臉頰也有些凹陷,肩胛骨變得很突出。他的頭皮有一小塊腫脹,就是剛才倒地時候撞到的。他所有的痛苦都因自己而起,他卻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如果時間能倒回那一天,他不該發消息給他讓他來自己家裏,但是……他想,如果那一天羅銘遙沒有來,他又要等多久,才知道這個世上,有一個人深愛着自己;又要等多久,他才明白,他早已愛着他,愛得亂了人生的腳步。

為什麽我要這麽折磨自己,折磨他?

趙彬拉起床邊的塑料簾子,拉開羅銘遙捂着臉的手,一只手擡起他的下颌,一只手捧起他的臉,溫柔地吻上了他帶着牙印地唇。

羅銘遙的淚水倏然止住,他在驚訝中睜開眼,但他眼前似乎一片空白,他什麽也看不見。趙彬的吻那麽溫柔,他輕輕地觸碰他的下唇,小心地舔舐他牙印的位置,試探着撬開他的雙唇,纏綿地攪動他的舌。他的手拂過他帶淚的臉,仿佛春光在他的手指上複蘇,櫻花的花瓣吹上他的臉頰,世界上所有美好的東西在靜止的時間與空間裏争相綻放。他的心髒瘋狂跳動,仿佛垂死的病人從心肺複蘇中醒來。

“羅銘遙,”趙彬在他耳邊低低地說,“以後,我再也不放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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