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主訴:下肢水腫3+天
兩個人就在病房裏吃了午飯。羅銘遙的時間實在不多,吃過飯休息休息,就要收拾趕去機場了。他和周宏斌老師的飛機是下午三點半的,兩點半周老師講完就立馬向機場趕去。中間兩個人只來得及相互問一問對方的近況。
兩點過趙彬就讓羅銘遙去周老師那裏幫忙,收拾電腦什麽的。
“在C市等我回來。”趙彬摸了摸他的臉,“太瘦了。記得要好好吃飯。”
羅銘遙紅着臉點頭,依戀地伸手抱住他的腰,在他白大褂外面蹭了蹭。
“別蹭,髒。”趙彬把他拉起來,吻了吻他的頭發,推開他,示意他去忙工作學習的事,自己也趕回急診繼續上班。
拉薩市人民醫院的醫生都很好,見他出現還問了他幾句身體狀況,臨走給他送了一袋小餅幹讓他路上吃。羅銘遙自覺有點不好意思,出來一趟在別人醫院鬧了這麽大動靜,臉紅紅地又是道謝又是道歉。大家見他精神比上午來的時候還好,都放了心。
飛機上,羅銘遙在起飛之前發了一條短信道別。關機之前還戀戀不舍地盯着趙彬的微信頭像,最後一秒收到他的一句“一路順風”,腦子裏都開心得暈乎乎的。趙彬以前都不回自己消息的,現在的态度完全不一樣了,讓他有種幸福來得太突然的受寵若驚感覺。他忍了又忍,最後規規矩矩地把手機收回了包裏,腦海裏構思起待會兒下了飛機要給趙老師寫點什麽發過去。
一來一回,心情已經完全不一樣了。走的時候那樣的忐忑不安,回來時候這樣的幸福,窗外,C市的夜晚,萬家燈火漸漸顯現,仿佛在機窗上綻放的煙火,慶祝他的執着終于有了回報。
十二月很快過去,這一年的最後一天在忙碌中度過。第二天就是新的一年,科室挂了些新年快樂的彩畫,護士長張羅着把去年的過時簡介換掉,貼上新的。同事之間,不回家不值班的相約一起跨年。黃柏懷直接從胸外科跑來當面問羅銘遙第二天元旦值不值班,說要組織他們鐵三角新年聚一聚。這半年多時間,三個人各自忙碌,很久沒有見面了。黃柏懷本來是想安排今天聚會,大家到他家來一起跨年。但朱珍珍今晚上值班,只好把聚會安排在元旦當天。三人正好元旦都有空,定好了第二天吃飯見面的時間,朱珍珍選了吃飯的地方,在團購網站上團了幾張優惠券,打電話預定好了,所有一切安排妥當。
晚上,羅銘遙一個人在宿舍,發消息給趙彬,趙彬沒有回複,他心裏算了算,正好趙彬是急診夜班。趙彬之前的消息裏告訴過他,拉薩市人民醫院的急診值班和C大附院不太一樣,這邊只有白班夜班兩個排班,夜班通常是一整個通宵的時間。他想了想急診的工作強度,估計趙彬晚上都沒時間回複他了,他有些失望地一早就去床上躺着了。
十二點整,他在朦胧中被一陣電話鈴聲吵醒。他以為是科室裏什麽事,看也不看就接起電話來,習慣性公式化地說道:“喂,什麽事?”
電話裏傳來趙彬輕輕的笑聲:“羅醫生,你的病人血糖二點幾,要昏迷了,該怎麽處理?”
羅銘遙愣了一下,瞬間睡意全消,一個挺身坐起來,力氣太大了,差點都蹦下床了。“你……你不是值夜班嗎?”羅銘遙小心翼翼地問,怕這一句話完了那邊就得挂電話了。
“同事給我換了班,十二點下班,讓我們明天參加醫院的新年義診。”趙彬說,“西藏這裏沒有過元旦節的風俗。你不是研三才上臨床嗎,怎麽也以為是護士給你打電話?聲音很老練了啊,羅醫生?”
羅銘遙被他這聲“羅醫生”叫的心裏癢癢的,還有幾分不好意思,坐在床上小聲地抱怨:“比以前見得多做的多了,我也不是什麽都不會的實習生了。”
趙彬在電話那頭笑了起來。拉薩的元旦,街頭冷清。才下過一場雪,昏暗的路燈下,漂浮着冰霜。四周是寂靜的銀白,他踏着雪走回賓館,羅銘遙的聲音陪伴着他,驅逐開寒冷和孤獨。“好,你不是什麽都不懂的實習生了,趙老師也不罵你了,羅醫生,以後是你指教我了。”
他幾乎能想象到電話那頭,羅銘遙紅了的臉,他總是這樣逗一下就局促地低頭,露出後頸一截白皙的皮膚。這樣想一想,就覺得可愛得很,想要再逗一逗他。以前他們在一起時候,有時候說一點露骨的話,羅銘遙會連耳朵都燒起來,這個時候他要是強迫他擡頭來看着自己,就會看到他眼睛裏埋着的一點怨氣,撒嬌一樣,又是窘迫又是無奈的,縱着自己更進一步地欺負他。
……
片刻之後,他在睡意朦胧中聽到趙彬的聲音:“新年快樂,遙遙。”
羅銘遙閉着眼睛,嘴角上揚:“新年快樂,趙老師。晚安……”
趙彬的新年第一天,是安排好的義診活動。在拉薩市人民醫院的門口,所有人白大褂下面塞着厚厚的羽絨服。天上有點飄雪,冷風吹得手痛,拉薩市人民醫院的後勤給他們準備了暖手寶,冷了還幫忙換一個。腳邊上還有幾個電暖氣片,這樣才勉強讓義診醫生們不至于冷出問題。
拉薩的藏族人民不過元旦,但所有人聽說市人民醫院義診,還是熱鬧的跟過年趕集一樣地四面八方湧來。市人民醫院的醫生告訴他們,這裏每次義診都這樣。在西藏,看不起病的人還是多,就是拉薩這裏都有不少人難以承受醫療費用。還有很多來朝聖的人,到拉薩時候身上空無一物,生了病就只能等這時候義診來看。當然,也有很多人只是單純來量個血壓,順便請C市的醫生看看自己,期望C市專家有更先進的醫療方法。
趙彬接待了一個下肢水腫的中年病人。
“腫了有多長時間了?”他一邊問,一邊拉起病人的褲腳,只看踝關節,就已經看不到內外踝的突起。病人微微有點喘氣,在冷風中,呼出一陣陣急促的白氣。
一邊的翻譯和病人說了一番,才回答他:“他說這三天腫的。以往每年冬天都腫,這種都有十多年了。”
“他呼吸也很急,”趙彬跟旁邊的翻譯說,翻譯就是醫院裏面的醫生,跟在他們幾個C大附院醫生旁邊翻譯兼學習,“你問他,氣緊不緊?有沒有胸悶、心悸、心累、咳嗽這些?”
翻譯照着他的思路又問了一遍,告訴他:“他說就是十多年前,就開始覺得幹活沒有以前好了,走多了就覺得累,這幾年都不敢走遠了,家人都不敢帶他磕頭來拉薩。咳嗽最近沒有,但是他說從小就愛生病,經常感冒就發燒、氣緊。”
“十多年了?他樣子也不大吧?”趙彬有點驚訝。
“他說他今年23歲。”翻譯醫生說,“十多歲就發病了啊!”
趙彬又問了一些其他心髒方面的問題,然後帶上聽診器給病人聽心髒。聽診器裏傳來非常明顯的心髒雜音,都在舒張期。
“從小就有容易感冒發燒,有氣促的表現,最近有心功能下降,甚至心衰症狀,聽診有心尖區收縮期雜音,要考慮先心病或者風濕性心髒病,二尖瓣狹窄。”趙彬跟翻譯醫生讨論,“你們這裏風心病的病人多嗎?”
“确實不少見。”翻譯醫生說,“西藏這裏,很多地方醫療條件差,這幾年拉薩不常見了,下面醫院确實介紹來過不少二尖瓣狹窄的病人,問病史都考慮有風心病可能。”
于是翻譯醫生又向病人介紹治療,包括藥物和介入、手術治療。但是病人對後面兩個都表示無力承擔,于是趙彬只能建議他用一些口服的利尿劑。
病人說着謝,向他們鞠躬,慢慢地離開了。趙彬看着他的身影,他的心裏有些隐隐難過。上一次那一對姐妹,在重大疾病面前,也是能說一句謝謝,離開醫院走遠。現在這一個輕年人,也是這樣。這些年輕人們,他們的人生原本很長,現在卻只能在倒計時中生活。對于這些病人,他什麽也做不了。即使到了現在這樣的時代了,健康對于很多人,還是奢侈品;醫生對于貧窮,依然無能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