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主訴:黃疸1+月
上午晚些時候,天氣放晴了起來,高原上又是陽光燦爛,曬得人簡直張不開眼。義診還在繼續,醫生們凍得臉發紅,和當地人一時間看不出區別來。快到中午了,看熱鬧量血壓的也要準備吃飯了,人才漸漸少了起來。
趙彬看的最後一個病人是個黃疸的。翻譯醫生告訴他,病人說自己臉發黃已經一個多月了,最近幾天黃的太厲害,家裏人說這裏有義診,讓他來看看。
“除了自己皮膚發黃,還有其他不舒服的沒有?”趙彬問,“有沒有覺得食欲減退、厭油、惡心、腹脹?”
病人聽着翻譯醫生的問話,不停地點頭,用生硬的普通話說着:“不想吃東西啊,什麽都不想吃,我都瘦了好幾斤了,一個月,哦……”說話尾巴上,帶着藏民習慣的尾音。聽起來似乎并沒有很擔心自己的身體。看醫生的同時,他手裏撚動的佛珠也沒停過,甚至翻譯醫生和趙彬交流的時候,他還嘟囔着幾句真言。
趙彬讓他坐下,給他查體。義診的地方簡陋,沒有檢查床,他只能看看結膜的黃染程度,手掌皮膚的情況,頸部皮膚狀态,然後簡單腹部觸診了一下。靠近病人的時候,他聞到一股濃烈的酒味。
“你平時喝酒嗎?”他問。
“喝啊!”病人一說到喝酒興致就高漲起來,開開心心地對趙彬說,“我們家,有酒的,賣給外面人,帶回去送人的!我喝酒厲害!你們醫生來喝酒,我陪你們!”他又說了幾句藏語。
翻譯醫生皺着眉頭跟他說了幾句,回頭告訴趙彬:“他說都叫他酒神。喝了幾十年的酒,從小酒喝,每天喝酒半斤以上。家裏就是賣酒做生意的。”
“這都還在喝。”趙彬搖了搖頭,想起自己之前接診的那個肝硬化一天嘔血量達到2000ml的病人,當時自己就因為一時疏忽差點出了大事,現在想起來還感到心有餘悸,這時候看着這個病人嚴重的黃疸,心裏面很是警惕,“多半是酒精性肝炎造成的黃疸,現在就是看有沒有肝硬化,有沒有胃底食管靜脈曲張。他看起來也是從來不來醫院體檢的人,這種病人,還要擔心會不會有肝炎,都要檢查看。他常年喝酒,還不敢馬上讓他停了,怕出現戒斷反應,到時候還要指導他一點點地戒酒。問他能不能住院詳細檢查治療,他的情況還是很嚴重的。我剛才看他手掌,典型的一個肝掌表現。不知道衣服下面胸口這些地方,會不會看到蜘蛛痣,腹壁會不會看到靜脈曲張。”
翻譯醫生又和病人談了一會兒,病人的才表情變得緊張起來。本來他和家裏人都以為只是個小病,沒想到竟然是這麽大的問題。藏民們雖然信佛,但也絕對不是以為佛祖能保佑他們不生百病,消除所有災禍。他們覺得生病是神佛降下來的考驗,而醫生可以幫助他們度過難關。因此虔誠的宗教信仰完全并不影響他們關鍵時刻對醫生的信任。翻譯醫生一說,家裏人就趕緊勸說病人去住院了。
這個病人走了,趙彬也跟着旁邊的醫生一起開始收拾東西。義診結束,C大附院的人聚在一起,請拉薩市人民醫院的領導吃了個飯,慶祝新一年的到來,也感謝領導這兩個月的照顧。
“感謝院長這兩個月的照顧了。”C大附院援藏醫療隊的領隊先起來敬酒,仰頭一杯幹了。隊員們也站起來,說着“感謝感謝”,桌上一派熱鬧的氣氛,都在相互捧杯,祝福新年快樂。
按照酒桌禮儀敬了三旬,院長紅着臉,說:“其實我們每年是真心要感謝你們啊,你們來一趟,都帶來很多新東西。我們這邊醫療水平醫療條件,确實不如內地,高原條件艱苦,吸引不了優秀的人才。我們自己的醫生,在上面呆幾年,也開始跟不上新的東西。以前我們說,西藏這邊因為經濟差,衛生條件也差,有自己的疾病譜,你們專家來了很多還不一定幫得上忙,因為我們有些常見病,下面已經是很難得見到的;或者有些下面見的少的病,出了新技術這裏條件達不到,開展不起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西藏很多人生活條件也好了起來,糖尿病,今年我們都要請C大附院的醫生來給我們開學習班了!還有高血壓、腦血管的病。真的是要感謝你們來啊。”
大家趕緊又舉起杯客套着,喝了起來。
“不過啊,”院長又說,“出了我們拉薩,後面條件苦得很。去年還是前年,我也不記得哪一年了,有醫生進去,堅持不下來,最後回拉薩來的。你們呀,還是要做好心理準備。堅持不下來回拉薩也很正常,畢竟不可能把自己健康賠進去。”
晚上,羅銘遙和黃柏懷、朱珍珍在一家烤魚店聚餐慶祝新年。朱珍珍和男朋友唐奕交往一年,兩個人雖然見面時間不多,感情卻出奇的好,得知她最後一天值夜班,心疼得從深圳趕來陪她,昨天晚上也是呆到十二點才走的。朱珍珍現在幸福感爆棚,人也格外注意打扮,一進來就是不一樣的神采奕奕。黃柏懷今年都寫了論文初稿了,雖然只是一篇中文綜述,在老板眼裏也是相當有前途的學生,作為重點培養對象,對他格外賞識。來參加聚會都是一副得意勁十足的樣子。
朱珍珍是看到他得意膨脹就忍不住要戳一戳,這會兒就開始嗆聲了:“喲,黃博士,今年發了多少篇啊?”
黃柏懷是有點怕她來這一套的,趕緊收起自己的勁頭,謙虛地招呼她和唐奕:“珍姐,新年第一天,給點面子,給點面子。唐哥,新年快樂啊!”黃柏懷這種時候學起油滑來讓人特別惡心,還挑不出茬,朱珍珍哼了一聲不多說他什麽了。
她轉過頭,喜氣洋洋地去看羅銘遙:“小銘,內分泌科怎麽樣?你們周老師人是不是超級好?”
“周老師人的确很好的。”羅銘遙點頭說,“很照顧我。組上的師兄師姐也很好,帶我做實驗,做課題,都特別好。”
“就是,周老師人脾氣也特別好。”朱珍珍說,“我那時候在內分泌科,跟的帶教老師就說過,周老師,這麽多年就沒見他發過脾氣。對學生也很溫柔,對病人也特別耐心。小銘你運氣真好,竟然選到了周老師。”
羅銘遙想起當時是趙彬帶着自己去找周宏斌老師,想到那時候他對自己這麽用心,心底暖暖的,忍不住微微一笑。
那邊唐奕表示羨慕:“這樣的老板多好啊,我也想有個溫柔的老板。我們老板女強人,非常強勢,每次都把我們怼得無言以對,關鍵是她說的都對,我們無法反駁。”
朱珍珍給他一個飛吻:“沒關系,老板不溫柔,女朋友溫柔啊~mua~”
唐奕也回給她一個飛吻:“mua~”
兩個人這一頓秀恩愛,閃的在座另外兩個都有點瞎眼。黃柏懷是嫉妒,羅銘遙是想念趙彬了。
“珍姐你溫柔……你……”黃柏懷開口就說錯話。
朱珍珍回以相當有殺氣的眼神,黃柏懷惜命地吞下了剩下地話。
“黃博啊,”朱珍珍倒了點水喝着,“你确實應該找個女朋友管管你,教教你怎麽做人了。”
“我做人挺好的啊。”黃柏懷被他教育得有點發懵,“我老板還誇我挺會處事的。”他停了停,突然壞笑着說,“其實不是我不會處事,是珍姐你實在太難相處,是不是啊唐哥。”
唐奕趕緊擺正姿态:“你別胡說!我家珍珍最可愛好不好!不要挑撥我們關系!”
朱珍珍小鳥依人地靠在唐奕肩膀上:“就是~我跟你好相處幹啥,我只要跟糖糖好相處就行了~”
黃柏懷損人不成,反丢一雙钛合金狗眼,人生昏暗不堪,只好又拿羅銘遙找補。
“小銘,你們周老師對課題要求緊不緊啊?前幾天不是說去西藏收數據嗎?”他問道,“收到有用的數據沒有?我聽說國外的雜志特別喜歡中國人搞民族分裂,把西藏和新疆的數據拿來和漢族人對比。沾上Tibet的文章分分鐘就升級。”
“打住打住。”朱珍珍趕緊給他喊停,“小心查水表了。大過年的提什麽煞風景的話題。誰不知道你科研狂人嘛,除了秀這個你其他秀什麽了?能不能找個女朋友體現自己的價值。”
唐奕給女朋友喊了停:“珍珍你說過頭了啊,你經常說女生不靠男人,怎麽黃哥又要女朋友來體現價值了。”
朱珍珍嗔了他一下:“這小子事業挺豐滿了,我也就靠這個打擊打擊他。”
黃柏懷呵呵地笑:“單身漢只有我一個嗎?你沒覺得自己也冒犯了小銘?”
羅銘遙沒想到突然自己躺槍,呆愣愣地看着黃柏懷,說:“我沒有啊……”
朱珍珍看着黃柏懷笑:“小銘才不會像你。”她轉過去看羅銘遙,又是一臉慈母笑:“小銘,組上師兄對你好,你有沒有意思啊?”
羅銘遙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急得慌亂擺手:“沒有!師兄只是指導我做實驗!沒有特別意思!”
唐奕看得好笑,忍不住開他玩笑:“小銘這個樣子,特別像被抓奸了。”
朱珍珍也忍不住笑。回過味來她覺得不太對勁:“小銘,你還……想着趙老師?”
羅銘遙低了頭,“嗯”了一聲不說話,嘴角卻忍不住翹着。
朱珍珍的眉頭皺了起來:“小銘,你……你是和趙老師又在一起了?”
羅銘遙驟然被她說穿,心裏有些害怕。擡起頭看她,下意識想要否認,張了張嘴,卻又否認不了,只能回避着她的眼睛說道:“是的。趙老師說的,他不和我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