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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主訴:反複一過性意識障礙5+天,複發1天

一群年輕人活潑地走進雙湖縣醫院。他們穿着沖鋒衣,帶着雪地眼鏡,嬉笑着,一時間縣醫院顯得稍有些喧鬧。

“我覺得自己沒問題。”病人對趙彬說,“就是高原反應可能有點重。我來之前有點感冒,但是現在完全好了。”

趙彬面無表情地看着他:“說病。怎麽不好?”

“哎呀,就是暈倒了。”年輕人說,“我是五天前坐火車來的西藏,下車那天我就暈倒了一次。但是醒過來我覺得沒問題啊,就是高原反應有點重,畢竟來之前感冒了。然後我們就自駕來的這裏,開車過來以後,昨天在那曲過夜,又暈倒了一次。”

趙彬在電腦上記錄,問他:“暈倒之前,有沒有什麽感覺?比如心慌、頭暈、眼前發黑?”

年輕人們發出一些笑聲,病人做了個鬼臉回答趙彬:“沒有。我什麽感覺都沒有,就突然倒地了,他們也問我有什麽感覺不對,我是真的一點感覺都沒有。不心慌,不頭暈,就是突然什麽都不知道了。”

“倒地上什麽都不知道有多長時間?”趙彬問。

“有十多分鐘!”病人朋友在旁邊大聲說,“我們看着的!要不是因為暈時間這麽長,我們也不想他來看病。”

“暈倒以後你們看到他什麽樣子?”

“我真沒問題!”病人對旁邊朋友再三保證,又向趙彬介紹:“這是我們領隊,就是他非要我來醫院看看。我們明天就去普若崗日,過去來回就是一天,他說路上危險大,我要是不能保證安全,就不能帶我去。大夫你快幫我看看,我真的沒問題!”

趙彬搖頭:“我保證不了你的安全。我強烈建議你要做心電圖和頭顱CT。”

年輕人和領隊對視一眼,有些好笑地說:“有這麽嚴重嗎?”

趙彬嚴肅地說:“突發意識障礙一般兩個地方的原因,心髒和腦袋。你發作兩次了,每次時間持續十分鐘左右,必須做這兩個檢查排除病變。不管什麽原因引起的,這種意識障礙的情況發生,我都不建議你繼續往普若崗日,我覺得風險很大。”

年輕人拉下了臉,一言不發,起身踢了一腳椅子就往外走。領隊說了聲“謝謝醫生”,追了出去。趙彬聽到外面兩個人的聲音。領隊勸他聽醫生的話,年輕人提高了聲音說:“這裏的醫生水平能信?”

趙彬不舒服地皺了皺眉頭。

那邊病人還在氣憤憤地說:“我看他根本搞不清楚我什麽問題!不過是騙我做檢查!這些套路我懂得很!我第一次上高原,他們縣醫院還有和旅游團勾結賣什麽高氧水的!這些窮鄉僻壤的地方,坑人套路一大堆!”

病人和同行人的聲音漸遠,年輕人們帶着疑惑離開。但還沒走到停車場,一群人又吵吵鬧鬧地回來了。病人是擡着過來的:剛走到停車場,又暈倒了。

年輕人躺在急診科觀察室床上,有些緊張,手指無意識地緊抓着床單:“醫生,我的心電圖和CT都做了,到底是什麽問題?”他和領隊現在都取消了去普若岩日冰川的計劃,留在雙湖縣檢查治療。現在他們都知道趙彬不是普通當地醫生,對說話他明顯帶着敬意,仿佛剛才在門口毫無避諱地說縣醫院醫生騙人的不是自己。

“短程的心電圖和頭顱CT都沒問題。”趙彬把報告遞過去。

“那怎麽辦啊?到底什麽病啊?”病人和領隊都很着急。

“雙湖這邊條件确實差一點。”趙彬說,“可能查不到問題,我建議你們趕緊回拉薩,坐飛機回當地大醫院檢查。”

“那我就出院了?我們車隊明天從雙湖回去了。”病人說。

“車隊什麽時候出發你什麽時候再走吧。”趙彬說,“我建議你在此期間全程留在醫院,方便醫院的觀察。這是為你安全着想。”

趙彬像往常一樣下班,在宿舍樓和同事一起用餐,然後回房間休息。

淩晨三點過,一個電話把他驚醒,是雙湖縣醫院急診科打來的。

“趙醫生,”急診科主任的聲音有點急,說起漢語調子更加奇怪,“今天你收的年輕人,晚上突然呼吸困難了!”

趙彬瞬間清醒,他坐起來,一邊找衣服一邊在電話上問:“是什麽情況?”

“我就想問問你,當時你接診時候是什麽情況?”急診科主任問,“我們急診科一般是不收留觀病人的,我看你寫的有突發意識障礙,為什麽沒有收病人進內科?”

趙彬的頓了頓,說:“我做了心電圖和頭顱CT,沒有發現異常。但是我不放心,才放在急診觀察室裏面觀察。我馬上到醫院來看。”

“那你趕緊過來吧。”急診科主任說,“趙醫生你看啊,我們這裏可能和你們大醫院不一樣,我們急診科處理病人的人手有限,能力也有限,需要觀察的病人,你最好是安排入院。”

趙彬沉默不語。他難以認同雙湖縣醫院的急診科處理流程,但是這裏不是C大附院,他沒有任何立場對此提出評判。他只能含糊地回答:“主任,病人現在在急診科吧?”

“在。你快來吧。”說完就挂了電話。

趙彬飛速地穿衣服,出門往醫院趕,還沒走到醫院門口,又接到了C大援藏領隊的電話。大意還是說來了別人的醫院,雖然縣醫院有需要改進的地方,但別人的制度是別人定好的,以後收治病人這個環節,還是要跟其他當地同事多商量,不要自作主張。趙彬只有頭疼地稱是,然後推說要看病人了,挂了電話奔往急診科觀察室。

年輕人躺在床上,臉色、唇色沒有太明顯變化,但是呼吸急促,眉頭緊皺,胸廓呼吸動度很大,顯得很吃力。

急診科主任看過病人就先離開去找其他內科醫生會診了,只留下值班醫生守在床旁。值班醫生看到趙彬,向他說明情況:“晚上吃飯後,他說有點氣緊,我給他吸了氧。後面他就開始說呼吸困難,胸痛了。查體聽了,肺上也沒有什麽太大變化,測的指氧飽和度是正常的,心電圖複查了,和下午一樣的。剛才主任讓抽了血常規、生化、血氣分析。”

趙彬拿了聽診器聽肺上,呼吸音都是正常的,和他白天查體的時候沒有太大區別。心率除了加快,也沒有雜音或者其他問題。心電監護顯示的氧飽和度是99%。他問值班醫生:“有沒有抽凝血。”

“沒有。”值班醫生回答。

“急查一個凝血。”趙彬說,“還有安排做急診CT。”

“這……”值班醫生有些猶豫。剛才主任才說了,趙彬如果還有什麽指示,要先向他彙報。他現在還有點拿不準趙彬做這些檢查是什麽目的。

趙彬看他的表情,有些不耐煩:“叫護士再抽一管血。現在要看凝血,很重要。“

值班醫生點點頭,拿起電話:“我打電話告訴一下主任。“

趙彬感覺心裏一緊。他來雙湖縣醫院以後,急診科的人對他态度都很尊敬,現在突然這樣失去信任的樣子,他非常難受。

急診科主任讓他去辦公室,問他:“這個時候做CT?病人現在有呼吸困難,風險太大了。不能随意搬動,應該靜卧休息。”

“我現在考慮病人是肺栓塞。“趙彬說,”必須做CT了解肺上的情況。“

急診科主任嚴肅地看着他:“病人的血氧飽和度沒問題,怎麽考慮肺栓塞?“

趙彬頂着平靜地分析:“病人第一次發病是剛下火車,他從外面坐火車到西藏,時長超過十小時,很容易造成下肢深靜脈血栓形成。再加上在高原,有反應性的紅細胞增高,血液粘稠度增加。反複出現一過性意識障礙,要考慮肺栓塞。肺栓塞很多是暈厥為首發症狀的。血氧飽和度不變,可能是因為高原反應性血紅蛋白升高,導致指氧飽和度假性偏高。真實血氧情況要看血氣分析。“

急診科主任雖然對他收病人增加科室風險有些不滿,但還是認同他的醫術水平,點頭,拿起聽診器跟他走回觀察室,向值班的醫生護士指揮:“急查CT,急查凝血。“

觀察室裏的人這才動了起來。值班醫生聯系CT室準備急診檢查,護士重新抽血。

自駕隊的領隊也來了,趙彬等胸部CT結果的間隙裏,跟領隊交代病情。領隊拿出參加自駕隊的報名表,照着上面的親屬聯系人打過去,然而電話那邊,沒有人接聽。

病重時候聯系不到家屬是醫院最頭痛的情況,醫務科那邊只能加派一個人手出來聯系家屬和病人所在社區單位等。急診科主任幫助協調好科室之間配合,檢驗科和影像科都緊急出了報告。縣醫院很少遇到這樣的重大搶救情況,所有人都很緊張。急查的檢查結果很快回來了,病人血氣分析提示動脈氧分壓低,血氧飽和度下降;凝血提示D-二聚體升高;胸部CT沒有明顯異常。這些結果提示,肺栓塞診斷的可能性極大。縣醫院做不了CT肺動脈成像,更沒有造影檢查,沒辦法确診。C大附屬醫院援藏隊的領隊也趕來了,聽了情況,又電話叫來了呼吸科的同事。

趙彬和呼吸科的同事何平介紹了情況,兩個人一致提出,目前臨床和實驗室檢查結果已經可以作為肺栓塞臨床診斷依據,可以立刻開展溶栓治療。

“咱們醫院有些什麽抗凝的藥?”呼吸科同事何平問。

“我們有低分子肝素鈉,有尿激酶。”急診科主任立刻打了藥房電話,詢問藥品庫存後回答。

“那就低分子肝素鈉吧。”何平說,“馬山就上。最好我們能做一個中心靜脈置管,監測中心靜脈壓。”

縣醫院的醫生護士都沒有人做過中央靜脈置管。

“咱們麻醉科老師會做嗎?”何平問。

急診科主任有點窘迫地說:“我們醫院這今年,都沒有做過這個……”

“我來吧。”趙彬說,“中心靜脈置管我做過。有麻醉穿刺的包嗎?取個穿刺包來,準備利多卡因、碘伏,我去治療室準備一下。”

搶救一直持續到淩晨五點,病人的呼吸困難症狀沒有太大緩解,胸痛症狀也一直持續,并出現了咳嗽症狀。好在生命體征暫時平穩,中心靜脈壓也在正常範圍內。病人轉入內科病房,按照病重監護護理。當天上午,完善了下肢靜脈血管彩超,發現有下肢深靜脈血栓形成。雙湖縣醫院連線了C大附屬醫院進行遠程急會診,會診的結果和醫院目前的診斷治療類似。在保證病人生命體征平穩的條件下,盡快轉送到拉薩人民醫院,在那邊進行血管內取栓治療。C大附院也會安排介入專家緊急趕往拉薩人民醫院協助。

到中午,病人的症狀出現一點轉機,複查的血氣分析結果提示,血氧飽和度上升了一些。所有人稍微松了一口氣。再次聯系家屬,仍然沒有接聽。考慮到患者目前意識狀态清醒,不存在精神狀态問題,病情緊迫,情況特殊,所有病情告知、治療決定等有病人的同意就足夠了,不再繼續等待家屬意見。

交代清楚轉送途中風險,經病人同意,雙湖縣醫院派出救護車和護士,轉送病人去拉薩。趙彬和C大附院呼吸科的何平陪同護送病人,處理路上緊急情況。雙湖縣醫院醫務科和C大附院援藏隊繼續通過其他途徑,尋找病人家屬聯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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