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主訴: 反複發熱3+月,加重伴關節痛5+天
趙彬在鄉裏呆了一個月,他們隊走了四個鄉,十五個村,看了不少病人。除了像桑吉老爹一樣慢性病沒有正規治療的,有像卓瑪小姑娘一樣在家突發急症的,還有因為無法及時就診在家裏猝死的病人。西藏地區目前病死率最高的也是心血管疾病,這樣的慢性病需要更多的健康宣教,提高人們的疾病意識、治療依從性和糾正生活習慣。但這些東西,都是缺乏基礎教育的貧困地區人口難以理解的。他們向藏民進行了疾病宣教,但藏民們很多聽過就算,并沒有引起相應的重視。這種狀态,也讓人無可奈何。
鄉裏衛生院的人告訴他們,事實上,目前的醫療條件,對于很多藏民來說,已經比以前好了太多,他們很滿足,很感激。
走的時候,鄉民們還帶着自家的東西來送行,讓醫生們感動得不行。
回到雙湖縣人民醫院,趙彬繼續帶着頓珠看急診。
“怎麽不好?”前一個病人離開,下一個病人進來,這回是頓珠學着他的樣子問病人,帶着藏族人特有的爽朗笑容。
“發燒,”病人和他用藏語交流着,“已經三個多月了,開始燒的不厲害,後來一天比一天燒得高,燒得太難受了,全身都燙的,家裏人摸我身上,都說吓人!我說來醫院看看吧,休息了幾天,又一點點不燒了。那時候我想可能是好了,就沒來醫院,在家休息看。就這麽反反複複的,燒幾天,好幾天,好像休息休息就好了,累了幾天又不好,拖了三個多月!這幾天就又開始燒啊,又是那種越來越厲害,越來越厲害地。每天一發燒,汗多得啊,一整件衣服全濕透了!還有這個全身到處啊,這裏,這裏,今天這裏,明天那裏的,到處都痛,痛得厲害!”他站起啦,渾身到處伸手指着,又拉起袖子和褲腿,露出肘關節、膝關節,“你們看啊,這個關節都是腫的。”
趙彬和頓珠查看病人的關節,雙側肢體,肘關節、腕關節、踝關節、膝關節等都有明顯的腫脹,關節按壓有疼痛。
“還有,”病人指了指下面,“那個地方,也腫了!”
頓珠讓他躺在檢查床上,拉上簾子,給病人脫下褲子查看,病人的一側睾?丸紅腫,按壓時候病人說很痛。
趙彬問頓珠,怎麽考慮這個病例。
頓珠想了想,又補充問了病人幾句:“你家裏有養羊嗎?”
“我家裏主要養牦牛,”病人說,“就今年養了幾只羊羔子。”
“給你賣羊羔子的人家,有人出現和你一樣的問題嗎?”頓珠問。
“不清楚啊,”病人搖頭說,“家裏離得遠,這幾個月沒去他家問過。他平時要出去趕羊,走好遠的地方,不知道最近還好不好。”
“你自己家裏呢?有人出現類似發熱、關節痛的症狀嗎?”頓珠繼續問他。
“我家阿爸,”病人說,“一直也是關節痛,我發病以後,他好像說有點加重。但是沒聽他說發燒。”
頓珠問完之後才向趙彬說:“這個應該是我們這裏的常見病了,病人家裏有養牛養羊,症狀是個反複發熱、多汗、關節肌肉疼痛,熱型是典型的波狀熱,還有**炎,考慮是布魯氏菌病。”
趙彬說:“藏區以外的地方,我們還很少見這種疾病,我工作時間不太長,這四五年一例也沒有見過,這個病,我都只在書上見過。看來我們應該相互交流一下,布魯氏菌病,要不下次你給我們講一次課?”
頓珠有點不好意思,本來就高原紅的臉這會兒更紅:“我是來跟你學的,哪裏會講課什麽的……”
趙彬笑他:“這個病,你就是我們的老師。你們處理得更多,當然是你們來教我們。”
趙彬把自己的想法給援藏隊裏面講了一下,想要在縣醫院組織了一次病歷演講比賽,要求參加人員為縣醫院的醫生,每個科室各選一名,內容就是實際病歷結合新的研究進展進行演講。所有的同事都一致同意,這個想法又報給了雙湖縣醫院,醫院領導也非常支持。讨論好規程細則以後,定在五月底舉行。
頓珠代表急診科參加,就講布魯氏菌病。
比賽參加人雖然是縣醫院的醫生,怎麽準備還是援藏隊的醫生來幫忙指導。趙彬和頓珠準備得最早。這個布魯氏菌病的病人他們又去感染科病房查了好幾次,把病史、診療經過整理透徹,相關流行病學史也和感染科那邊一起詳細調查了一遍。兩個人晚上下了班都還在醫院裏查文獻,找國家和WHO的最新指南,找疾控中心查雙湖縣和那曲地區的布魯氏菌病資料。有些文獻外網下不到,趙彬還發了消息讓羅銘遙在學校裏幫忙下載全文。英文的東西,頓珠一個字也不懂,趙彬又幫他翻譯成中文,教他寫引文格式。頓珠沒做過PPT,也是趙彬手把手教的。比賽之前,頓珠很緊張,趙彬又到他家去,帶他一起練習演講,給他準備問答環節。
其他的同事也是勁頭十足。每個人都摩拳擦掌要讓自己的“學生”奪冠。趙彬好幾次偷窺到何平給自己學生改PPT,還嘗試教學生說英語。他都聽到何平說:“說點英語,顯得你更專業,更有有水平,知道嗎?這就幾個單詞,背下來就好。”他聽得忍不住偷笑。
五月底比賽開始,縣醫院各科室主任和援藏隊幾個沒有帶“學生”的醫生作為評委。每個評委手上都有一個評分表,給每個參賽選手評分。頓珠上臺前還緊張,但上去以後,表現還是很沉穩,提問環節,因為都是已經準備過的問題,他也表現得語言流暢、回答到位。比賽結果,頓珠拿了個二等獎,何平的學生也是二等獎,一等獎被婦産科的醫生拿走,趙彬也不得不承認,婦産科的那位在病歷選擇、診療思路、指南運用上面更甚一籌。
雖然惜敗只拿了二等獎,頓珠還是很興奮,急診科把這個演講比賽的獎狀挂在了科室牆上,全科都是一派得勝而歸的歡喜氣氛。
“內科他們,比我們分數還低!”急診科主任一想到翻身壓過了在自己頭上好幾年的內科主任,就很高興,“明年我們還要争取拿第一!”
護士長也帶着護士鼓掌:“我們科醫生那都是很不錯的!”她又瞟了一眼趙彬說,“這次多虧趙老師指導!主任你是不是請趙老師吃一頓啊?”
趙彬忙笑着擺手:“都是頓珠自己的能力,還有急診科老師們的支持。”
“全科室都要慶祝!”急診科主任大笑,“我們上桌子,敬酒感謝趙老師!”
趙彬感到眼前一片眩暈。
當晚也沒喝多少,主任拿的是自家的酒,度數不算高。雖然藏族人民都很熱情,但醫院的人多少還是知道分寸。趙彬和頓珠明天是白班,考慮到上班的事,也沒有強行灌酒。大家客客氣氣地喝了一輪,就放過趙彬了。
晚上回到房間,趙彬還有點興奮,打電話給羅銘遙。
羅銘遙聽出來他心情很好,問道:“頓珠得了第一名嗎?”
趙彬輕輕一笑:“沒有,第二名,二等獎。”
“哦,”羅銘遙聽起來比他還遺憾,“可惜了。”
“可惜什麽?”趙彬逗他,“幫我下文獻耽誤你時間可惜了?”
“沒有!”羅銘遙急得聲音都提高了,“幫你下文獻……幫你做事……我很高興的。”
趙彬笑得大聲了起來,忍不住耍流氓問他:“幫我做什麽都高興?”
羅銘遙快速接上話:“嗯,都高興。”
趙彬放低了聲音:“做什麽都願意?”
羅銘遙“嗯、嗯”地說:“都願意。”
趙彬聲音裏帶着點誘惑:“那,幫我摸可以嗎?”
那邊沒了聲音,趙彬幾乎可以想象到羅銘遙臉通紅,要生氣又不敢生氣的樣子,嘴角彎了上去。然而半晌聽不到動靜,他又有點擔心,正清了清嗓子,想安慰他一句,就聽見羅銘遙很小聲地說:“好、好的,老師……”
趙彬只覺得胸口暖暖的,脹滿的,他想現在就擁抱他,親吻他。他擡起手來,捂住自己的臉,他感到滿載的思念要湧出自己的眼眶。“遙遙,”他輕輕地嘆息,“你真好,你太好了……”
羅銘遙聲音也很輕:“趙老師,你才是,真好。”他想了想,又像是害羞了,轉了話題說:“那個……雖然是二等獎,但也是很厲害的!恭喜你!”
趙彬“嗯”了一聲:“二等獎,分數第二名。第一名講的确實好。不過我也沒有遺憾。我最初的設想,就是想帶動一個氛圍。我們能幫助藏區的不多,我們現有的很多醫學知識、技術,都依賴更先進的醫學檢查和設備。但是這裏,檢驗、檢查、儀器都跟不上,而且疾病譜也不完全相同,有些疾病的經驗,我們甚至不如他們。與其教他們這個病那個病的,不如一起帶動學習,在總結病例、查資料、做演講彙報的過程中,分享經驗。”
他頓了頓,又說,“我有很多的想法都不一樣了。這幾年,發生過很多的事情,我甚至迷茫自己學醫到底為了什麽。我總是自認為是為了病人好,我好像盡了全力,卻什麽也做不到,我戰勝不了什麽,我甚至得來一身罵名。現在我又突然有點明白了。以前我看病人,我只是冷靜地站在旁觀者的位置,治病救人,工作而已,我高高在上,仿佛自己可以決定別人的命運。現在我看病人,我就站在他身邊,我只是個醫生,兢兢業業,沒有任何光環,只是一個陪在病人身邊的普通人。我們和病人,不過是一起和疾病戰鬥的同伴,我并不比病人更厲害,在死亡面前,我們一樣毫無還擊之力。遙遙,你知道那句話嗎?”
羅銘遙的聲音很輕,似乎怕打斷他此時的思緒:“哪句話?”
“To cure sometimes,relieve often,fort always.”趙彬緩緩地念着,他的英語并不标準,他只是盡力想要說清楚,“這句話,知道嗎?”
羅銘遙說:“知道。美國一位醫生的墓志銘。有時治愈,時常幫助,總是安慰。”他老老實實地背誦翻譯文字。
“對。”趙彬說,“我能救多少人?面對疾病,更多的是無奈。這是一條漫長而艱難的路,我做的最多的,是幫助和安慰。他們最需要的,也是幫助和安慰。我和他們在一起,我們一起面對疾病,面對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