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主訴:畏寒6+月
九月底,羅銘遙照常跟着導師上門診。
暑假開始,他就進入研究生第二年的學習,而伴随他的研二開始,師兄宋成剛、師姐王楠楠畢業離開,另外一個師姐今年研三加緊寫論文去了,還有一個新來的師妹不熟悉系統,上門診的重任基本就在他肩上了。和以前做點打雜的事不同,所謂重任,就是要幫助老板寫電子病歷和開藥。C大門診人流量很大,每個老師一下午接診病人數量最少也是30個,要做到每一個不至于花費太多時間,操作電腦的人壓力很大。既要很快地歸納主訴和現病史,還要熟悉各種疾病準确診斷,以及治療需要的常用藥物……還有電腦操作也要非常給力,至少打字速度必須要快。羅銘遙平時看師兄師姐做的流暢,輪到自己上,一開始還是不免手忙腳亂。到現在上門診兩個多月,他才可以說熟練了。
“叫下一個吧。”周宏斌老師看完一個病人,提醒他。
羅銘遙點了下一個,又轉頭趕緊給上一個病人把處方打出來,還不忘耐心地交代一下用藥的注意事項,提醒人複診的時間。
那邊周宏斌老師已經開始問病人了。“你是來看什麽問題的?”周宏斌老師說話溫溫和和的,他一邊問,一邊上下看病人。
病人是坐在輪椅上被家裏人推進來的,九月天氣還沒有涼快下來,診室裏其他人都穿的短袖吹着空調,病人卻裹得嚴嚴實實,上身穿的是棉衣,腿上還搭着一條毛毯。她非常疲乏地歪在輪椅上,臉上表情淡漠,空調的風吹過來,她露出一絲痛苦的神色。
“你這樣……不熱嗎?”周宏斌問。
“我這樣,進來吹着你們的空調,我還冷啊……”病人有氣無力地說,“三伏天,別人都吹空調,我必須裹着,都說我有病,查來查去又找不到原因,我只好來這裏大醫院看了。要是你們都看不出來病,我覺得我真的是死了算了……”
周宏斌安慰她:“你別着急,我們先來問問你這個病的情況。這麽怕冷,有多長時間了?”
“唉……”病人嘆了口氣,“有半年多了……”說完這幾句,就沒了力氣一樣,揮揮手,耷拉着腦袋坐在輪椅上。
她的丈夫就接着說:“醫生,我來幫她說吧。我們是怎麽發現不對的呢?三月裏,我們都在把羽絨服脫了,她就總覺得還冷,脫不得。到了四月間,她還是覺得脫了羽絨服就冷,我說不對勁,去醫院看。我們向下醫生又說體質問題,每個人不一樣,開了幾副中藥讓我回去休息看。五月間了,天氣越來越好,她是越來越冷,還說手腳都沒有勁,飯也不想吃,每天起床都起不來,成天喊困,在床上睡能睡一天。現在就是這個樣子,說幾句話她都喊累。”
病人在輪椅上無力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周宏斌心裏有了一些計較,又問家屬:“除了鄉下醫生看過,還去其他醫院看過嗎?“
“沒有,”丈夫說,“其他哪裏我們都沒看過了。本來說帶去縣裏頭檢查地,夏天裏我們剛好有親戚回來看老年人,他在你們醫院做清潔工,他知道她的事情,說他現在在這裏上班,就幫我們挂了號來看。前天我們去看了神經內科,那邊老師也沒說出是啥問題,就叫我們來看內分泌。醫生,到底是個什麽病啊?”
周宏斌讓他先坐下:“我還要再問你一些問題,你不要着急,醫生肯定是幫你們解決疾病,但是,醫生也不是一兩句話就知道能給你下診斷了。雖然有很多問題你們可能都被問了一遍又一遍了,但是我還是要問,你們耐心點。“
“哎,好。“丈夫坐下來,點點頭,”醫生你問吧,我們肯定都仔細給你回答。“
“首先,我有一個很關鍵的問題,”周宏斌問,“你們小孩多大了?”
家屬明顯被這個“關鍵問題”搞得有點懵,呆了一會兒才說:“小孩啊……小孩也是六個月大。就是那個時候剛生了孩子下來,坐月子喊冷,老年人都說是生孩子虛的,才拖了那麽久沒去看。”
“生孩子之前,你夫人身體都很健康?”周宏斌問。
“很好!”家屬點點頭,“她身體好得很哦,家裏還幹點農活,做事情一點問題都沒有。除了生小孩,從來沒進過醫院!”
周宏斌點點頭:“生孩子的時候,順利不順利?”
丈夫撓了撓頭:“當時我在外面的,你說順利不順利我也不知道啊。我們順産,我在外面等了七八個小時,都說第一胎生娃用這麽多時間很正常。我就只知道後面醫生說出血有點多,問我們給不給她輸血,我們肯定是保大人也要平安啊,後面就簽了字,輸了血。除了這個,其他就沒什麽。我覺得過程很順利啊……”
“生完孩子以後,”周宏斌問,“是母乳嗎?孩子吃奶怎麽樣?”
“她身體不好嘛,”丈夫說,“還沒滿月,就沒喂了,沒有奶,娃兒吃了還是哭,擠也擠不出來什麽。後面就只有斷了。我們後面都是買奶粉的。”
“孩子沒什麽問題吧?長得還好?”周宏斌又關心了一句。
“長得好!吃奶粉比有些吃人奶的還長得好!”丈夫臉上露出一點喜色。
“月經情況怎麽樣?”周宏斌繼續問。
丈夫有點尴尬地向病人那邊看了一眼。病人搖搖頭:“不好,不規律,量也很少。生了孩子以後就不對了。”
“這些……”丈夫有些驚訝地說,“這些怎麽都沒說過?”
病人疲憊地靠在輪椅上:“我一直以為身體虛,來事情不好是正常地。”
周宏斌沒再多問了,他看着羅銘遙:“小羅,這個病人,還是很典型,你考慮到什麽了沒有?”
羅銘遙立刻停止敲擊鍵盤記錄病歷,端端正正地坐好,回答:“席漢氏綜合征。”
周宏斌鼓勵地向他點頭:“給病人開一個入院證,收入院。”轉而又向病人和家屬解釋,“你這個病,我們現在就是考慮生孩子時候出血多造成的一種病,這個病就可以解釋她怕冷、沒勁、不想吃飯這些症狀。我們安排你住院,檢查,治療。你要放心,這個病不是絕症,以後能好起來的!好不好?”
家屬趕緊點頭接過入院證,按照羅銘遙的指示,去入院處登記預約。
在叫下一個病人進來之前,周宏斌跟羅銘遙感嘆了一句:“所以我一直覺得,生孩子是世界上最偉大的事情。當媽媽太不容易了。”
上門診的羅銘遙不知道,今天趙彬回來了。
援藏隊先回到拉薩,請拉薩市人民醫院的負責人吃飯感謝支援,然後在那邊坐飛機回C市。同事們按照原來的計劃,準備預定布達拉宮的門票,游覽之後第二天回去。趙彬推說家裏有事,改簽機票提前了一天回來。趙彬走之前故意瞞了羅銘遙這件事,想今天給他一個驚喜。中午飛機到達了C市,回來得早,時間充裕,趙彬順路就去醫務科把手續完善了。
回來以後還有一個星期的休整時間,差不多國慶以後再上班,但在此期間,他們還是要去醫院和科室走一個流程,報備行程,把考勤改回到科室去,獎金系數等也要相應修改。之前的績效是醫院直接拿,現在要回到科室拿了。
趙彬先去了一趟科室,給科室人帶了特産去。再跑到醫務科。他還是第一個回來銷行程的援藏隊醫生,又帶了特産來,醫務科那邊熱情接待,很快辦好了手續。李勇波看下午事情不多,還有點時間,老同學也一年沒見了,請他一起抽支煙聊聊天。
“今年主治申請的時間過了,”李勇波給趙彬遞煙,趙彬揮手拒絕,“明年你申請,肯定沒問題。我偷偷給你說吧,這個在醫院是有文件的,援藏扶貧的,申請職稱、聘任科室負責人等都是要優先考慮的。畢竟是政治任務,國家都有死命令的。”
“謝謝你替我關心這事,多虧了你幫忙。明年再來申請。”趙彬笑着看他點煙, “你也快戒了吧。現在小學生課本都教育吸煙有害健康了,你一個學醫的,哪那麽大煙瘾?”
“上班以後你敢說你沒吸煙?”李勇波瞥了他一眼,“第一年我去查崗,還給你發消息讓你注意最近檢查,你現在還沒感謝我呢!對了,西藏辛苦嗎?看你這一趟回來,又黑又瘦。”
趙彬搖搖頭:“還行。剛開始高原反應,熬過了就好了。紫外線那麽強,肯定曬黑。我走的時候拍的照片,”他拿了手機出來給李勇波看,“我和我徒弟,他是西藏本地人,你看,我們倆是不是也分不出來誰是西藏人誰是外面進去的?”
李勇波看得一陣哈哈大笑,“你看你這個黑皮高原紅,你這個照片傳給我,我要發給宣傳部那邊,給你登院報上。哈哈哈哈!我院同事不畏艱辛,克服了高原上種種困難,融入當地醫療團隊……哎,我給你配文都想好了。”
趙彬陪着他一陣笑。又給他翻了幾張工作的照片。
李勇波上下看了他幾眼,說:“我覺得你變化有點大。”
趙彬向他挑了挑眉,沒說話。
“精神氣變了點。”李勇波點點頭,“比以前看起來有精神了!”
趙彬拍他一下:“我什麽時候不是幹勁十足,很有精神的樣子?”
李勇波笑:“除了罵人時候有精神,随時都是沒精打采的。”
趙彬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我是這樣的?”
李勇波故作嚴肅地點點頭:“不信你去問秋姐。”
趙彬愣了愣,才看清李勇波眼睛裏的偷笑,反應過來他就是嘲笑自己脾氣大,于是一腳踹了過去。
兩個人笑過鬧過了,李勇波對他說:“其實有一點我覺得是真不一樣了,脾氣好了,說活注意了。我覺得你……是不是……是不是解決好了感情問題?”他不好問趙彬找了男朋友還是女朋友,只能盡量委婉地問話。
趙彬露出一個少見的溫柔笑容:“是。”
李勇波像見了鬼一樣看他,片刻之後又嚴肅着臉問:“是誰?我認識的還是不認識的?別告訴我是那個誰……”
趙彬看着他,很堅定地說道:“是,就是他。我帶過的那個學生。”
他原本預計李勇波要向他發一頓脾氣,他做好了準備此刻說出來,如果他有意見,有其他可能的問題,他甚至可以馬上就往人事科準備辭職。他不想撒謊,不想刻意隐瞞誰。現在他已經有了足夠的勇氣去面對未來可能遇到的重重阻礙。如果C大附院這樣的醫院不能容忍一個同性戀醫生,那麽他可以去其他的地方,重新奮鬥。天地廣闊,他和羅銘遙都應該再這個世界上有一席之地。
然而他等了很久,只等來李勇波輕描淡寫的一句話:“随便你吧,愛跟誰跟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