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主訴:頭皮外傷及全身軟組織挫傷2小時
羅銘遙很久沒有體驗過趙彬暴躁的時候了。一瞬間,他又仿佛是以前做錯事的實習生,手一抖,手機就掉在了地上,撞在地面上的聲音讓人心驚膽戰。他帶着緊張、恐懼的目光看着趙彬,不敢去撿手機。
趙彬被他這樣的目光一看心裏就軟了。以前做學生的時候,他還能冷冰冰說一句你出去,讓其他人來。現在看着自己戀人這個樣子,他更多的是懊悔。怎麽又沒控制住脾氣,把人吓到了。
于是他收斂起內心的暴躁不安,攬住羅銘遙的肩膀:“對不起,遙遙,我不該……”
羅銘遙一瞬間的怔愣,然後抱住他的腰,把頭埋在了他頸項裏。“對不起,趙老師,”他說話的聲音帶着點哭腔,“是我對不起你。”
趙彬手抖了抖,摸了摸他的頭發:“有什麽事……你能不能告訴我……?如果你……如果你有什麽想法,我希望我能第一個知道……”說這些話的時候,他覺得喉頭像被梗住了一樣,心裏也酸得厲害。
羅銘遙掙開他,撿起手機來,調出父母得微信,開始從頭到尾跟他講了起來。
趙彬聽完以後,莫名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所以說,只是應付相親?”他還有些恍惚,一開始直挺挺坐在沙發上,聽到這裏,他癱倒下來,把腦袋直接放在羅銘遙腿上。
羅銘遙正襟危坐,力圖讓趙彬感到舒服。“我不該瞞着你的……對不起。”
趙彬伸手摸摸他的臉,沉默了一會兒:“這樣的事情,遲早會發生。”他輕輕地說,“你都大學畢業了,今年就要24歲了。一個普通人家裏,這個時候都在談戀愛,帶着将要跟自己共度餘生的人回家見父母,準備成家。你也應該一樣的……”
“不是這樣,趙老師!”羅銘遙慌忙打斷他,“我、我大學就發現自己不喜歡女孩子了!我怎樣都不會找女朋友,不會所謂成家的!”
趙彬被他的認真勁逗笑,忍不住逗着他:“和我這樣不叫成家啊?我才知道……”
羅銘遙慌得抓住趙彬的手說:“不是不是,我就和你成家!我不會找其他人!”
趙彬笑夠了,終于認真地說:“但是,這個樣子也不行。你不能一直拖着。女孩子你總不能耽誤了別人,如果沒有繼續交往的打算,那就早一點說清楚了。這樣別人也好早點去找合适的人。還有家裏……”
羅銘遙握緊他的手:“家裏,我會跟他們講清楚的,我這次要明确告訴他們,我、我不喜歡女人,我喜歡男人……他們……”
“遙遙!”趙彬打斷了他,“你真的想跟家裏人出櫃?你想清楚結果了嗎?”
羅銘遙堅定地看着他,然而一秒鐘以後,他洩氣地閉上了眼,搖了搖頭:“我其實……真的不知道怎麽告訴家裏人……對不起,趙老師,我……”
趙彬起身來,環住他的,讓他靠在自己肩上:“遙遙,我從來沒有想過要你和家裏坦白,我是經歷過這些的人,我明白你的痛苦。真的沒必要。你自己去衡量,他們接受的可能性有多大?如果說出來是給所有人痛苦,我也希望你繼續瞞下去,能拖一天就是一天。我沒有告訴過你我自己的事情。我就是大學畢業時候出櫃的,現在我除了你,一個親人都沒有了……”
趙彬第一次向人講起自己出櫃的經過,他突然覺得,這些事還像昨天發生的一樣。每一點每一滴都太鮮明,只是時間久了,那根刺嵌在心裏,已經沒有當時的疼痛,它沉澱成為一種鈍而麻木的感覺,他講述的時候,仿佛這只是其他人的故事而已。
決定向家裏人出櫃的那一年,趙彬還是個我行我素的大學畢業生,他剛剛和前任男友分手,心情煩躁。那個夏天他本來是回家休息休息,平複一下心情,沒想到在家三天,被父母安排了兩次相親。在反複用各自理由拒絕父母安排相親之後,他的逆反情緒山來,決定出櫃一勞永逸。他家裏有一個當年交罰款生的弟弟,所以他沒覺得家裏會因為“斷子絕孫”這種問題為難自己的取向。他想當然地覺得,所有人都理解,喜歡男人還是喜歡女人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然而事情沒有那麽容易,當天晚上,家裏就吵翻了天。父親用手裏一切可以拿到的東西往他身上招呼,母親一邊攔着父親,一邊勸他說要改了。他跪在家裏,挺直了背,大聲吼:“我沒有什麽要改的!我生下來就這個樣!誰生的我誰改啊!”這句話得來的當然是震天的罵和哭聲。
“我怎麽養了你這麽個畜生!老子今天就把你打死了,投胎回去改!”這是父親的罵。
“造孽啊……!”這是母親的哭。
“要打死人了!”他記得這是母親說的最後一句話。
拳腳和棍棒停了下來,父親粗喘着氣,抓住他的頭發,連踹帶推地把他扔在門外。家門在他背後重重關上,随即一層樓裏另外幾戶開門看熱鬧的匆忙關門。家門裏沒有了聲音,他隐約聽見哭聲,但沒有人過來給他開門,在喧鬧消失以後,樓道裏的聲控燈撐不住滅了,黑暗裏,他忍者渾身的疼痛,扶着牆站起來,等了一會兒。
那一會兒有多長,他不知道,他覺得像是人生中最長的一段時間。
他站在昏暗無光的樓道裏。半層之上,樓道間的窗戶漏進夏日明亮的月光和對面樓裏的溫馨燈火,夏夜的涼風吹着樓下小孩子嬉鬧的聲音。這個世界一切如常,但這個熟悉的地方,卻在他的人生中陷入永遠的黑暗沉寂。
他頭也沒有回地大吼了一聲:“走就走!不回來了!”
整個樓道的燈都被這一聲吼驚動得亮起來。像是為他喝彩,又或是為他送別致哀。他踏着極重的腳步,飛快地跑下樓去。
離開那棟樓,他再也沒有回去過。
那天晚上,他孑然一身離開自己曾經的家,身上僅有300塊錢現金,銀行卡裏是上學期剩下的5000塊錢生活費。還是因為考上研究生和畢業,父母特意多給了點錢獎勵他的。真正開始盤算生活的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是真的一無所有。
他拖着傷痛走在入夜的城市裏,路人看到他都害怕避讓,直到一個警察攔住他問他幹什麽。他才知道自己頭皮挫裂傷,一直在出血。他被帶到警察局問話,他解釋說是被父親打的,還交代了家裏電話住址等。警察打電話過去,只得到一個怒氣沖沖地回答:“我們家沒有這個人!”
于是派出所的人放心了,讓他離開,去醫院處理傷口,還勸他:“父子鬧點不愉快,經常有的事情,早點回去吧,你爸養你這麽大不容易,要多讓着點。”
趙彬冷笑着離開了。
他沒有錢,不想去急診挂號,更何況他自己還考的急診科研究生,什麽事不能自己處理。大半夜他跑去了附近二十四小時藥店,買了點紗布和膠帶,自己在醫院廁所給自己包紮。頭皮因為血供豐富,外傷時候通常傷口不大,出血看起來吓人。晚上醫院廁所燈光暗,看不清楚傷口狀況,他忍者痛自己摸到傷口,确定不太大,不需要縫合,就給自己做了按壓止血,在候診室按着腦袋睡着了。保安來巡查時,以為他是急診的病人,也沒把他趕走。第二天起來,血已經止住了,他洗了手和臉,換上幹淨紗布,對着廁所鏡子包紮好,去火車站買好回C市的火車票,兩手空空地,帶着傷疤和兩天沒有洗的汗臭,像個喪氣的流浪漢一般,回到了C市的學生宿舍——這是他唯一可以去的地方。
争取到1500一個月的獎學金,加上國家研究生補助1000元每月和醫院給的200塊錢每月補助,他咬牙過日子,沒有必須去的應酬,就吃醫院食堂最便宜的菜。除了關系最好的李盼秋,他誰也不敢告訴。即使對李盼秋,他也只是淡淡一句“出櫃了,家裏人不接受”,不敢回頭想那一天晚上的事。
春節,他沒有時間回家,大年三十在宿舍,空蕩蕩的房間裏又冷又潮,他裹着被子玩游戲,一直到十二點,手機震動了很多下,有各種各樣的人發來祝福,唯獨沒有家裏人的一句問候。甚至沒有人問他,過年回不回家。
一過三年,研究生畢業,他考上了博士,發了一條消息給家裏,沒有得到回複。幾天後,收到銀行卡通知,多了五萬塊錢。
博士畢業,留院工作,發消息給家裏,仍然沒有回複。打電話,也沒有人接。
同學朋友都來慶祝他順利留院,他卻有一種所有努力全部白費的心酸,他的心裏空空蕩蕩,找不到可以依靠的地方。
他一個人在醫院附近的公寓樓、家屬樓找房子,聽到那些老教授們說“兒女們買了大房子,跟着兒女們搬出去了,現在享福了”,他的心裏一片惶然。
他想要回報家裏,然而剛入職的那一年,還沒有完成規培,一個月工資加獎金才5000多點,擠不出錢打回家。再到他工資漲起來,他已經失去了找回那一份聯系的執着。
“我想過很多次,到底怎樣做才是最好的。”趙彬說,“我想不出來。如果我改變不了自己的性向,他們改變不了自己的偏見,那就沒有辦法。我有很多次回想起那個晚上,也許我應該說話委婉一點?也許我不應該一走了之?也許我再多等一會兒?也許我求他們?我不知道。我只是覺得,我所經歷的并不愉快。我知道自己的性向沒有錯,但想起父母,心裏還是有很多悔恨難言。”他嘆了口氣,看着羅銘遙,“你所要面對的,也是這些不愉快,也可能有這些悔恨。你如果不能保證父母能接受,沒有做好承受一切的準備,那就不要說。在很多人心裏,孩子一輩子不結婚、不生小孩可能還好,但是一個男人和另一個男人過日子,是和吸毒、犯罪一樣的大問題。”
羅銘遙低頭,沉默不語。出櫃的事,他逃避了很久。今天在趙彬面前,他想要拿起勇氣來,但趙彬的事情讓他意識到,他要面對的不只是他想的那麽簡單。
趙彬抵着他的額頭,溫柔地說道:“不用逞強,這樣就好。”這樣就好,至少,他們還擁有彼此。“如果你确實不想隐瞞,”趙彬說,“那麽至少,要等到畢業了,你有足夠的經濟基礎,保證自己的生活,還能供養自己的父母。聽見了嗎?不要留下一點遺憾或者虧欠的感覺。”
羅銘遙緊緊地抱住了他,把自己埋在他的胸口,無聲地哭泣着。
“怎麽了,遙遙?”趙彬拍了拍他的背,有些緊張地問道。
羅銘遙擡起頭來,眼中的淚水閃動:“趙老師,我為什麽沒有再早一點遇到你。”
趙彬一愣,心裏湧出的溫暖填滿這些年所有的空洞。今夜揭開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長好的新肉芽很嫩,很舒服,他拭去羅銘遙眼角的淚水,溫柔而珍重地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