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主訴:便秘2+周
到了四月,羅銘遙就要開始為期一年的臨床實習了。學術型研究生臨床要求不高,就實習一年,還是本科室為主。選擇上臨床的時間可以自己定,但是一般都是研二下四月份這個時間段,這樣剛好到研三下的四月份,不會對後面五月的答辯、畢業準備造成壓力。
內分泌科一共五個組,每個組各有偏重,理論上是要在五個組輪轉一遍。羅銘遙上臨床的時候,科室人手還是很充足的,一個組有6個一線醫生醫生,每個人管3-4個病人。內分泌科是分組值班,他的夜班周期也就是6天一個。
這是相當輕松的情況了。只有教學醫院臨床能這麽輕松。和他同組的進修醫生,從下級醫院來的,告訴他,一個人管3-4個病人,是他們醫院不敢想的事,在其他普通醫院,一個醫生管理的病人數量都是10個以上。這個進修老師的最高記錄是管理14個病人,一天新收9個。
內科病房其他每天的日常工作:每天8點上班,原則上五點半下班,每天查房兩次,上午九點和下午四點。查房的時間一個半小時到兩小時不等,根據每天新病人數量。查房後書寫每日病程記錄。收新病人的時間一般在下午三點半左右,這個時間,上午出院的病人基本辦理好出院手續,護士上午按照病人預約順序通知來入院的新病人來到醫院。羅銘遙現在的組上,每周三一次主任查房。還有科室的一些規矩:周一文獻學習,科教秘書按照順序安排住院醫師輪流講課;周五疑難病例讨論,要求每個組各出一個病例。
離開臨床兩年,第一天上午查房,羅銘遙差點站得斷了腿,下午腰也差點斷掉。寫病歷時候沒有搶到電腦,到了下班時間才寫完。經過一個星期地折騰,才總算把臨床工作熟練了。但親歷親為的研究生實習畢竟和本科實習大不一樣,耗費的時間精力多了太多。羅銘遙簡直不敢想,在下級醫院是什麽工作狀态。
進修老師告訴他,輕松時下午五點下班,忙碌時晚上十點還在加班。
如此,平時工作時間,基本上晚上六點過才能下班回家。手上的課題也因為臨床任務繁重,大半交給師妹去做。周末或者平時兩個人都得空的時間明顯減少了。此外,他們還想抓緊時間夏天以前搬進新房子,因此看電影、郊游都暫停,難得的周末時間都分配去逛家具市場了。
家具市場去過一兩次以後,兩個人都有些失落。羅銘遙現在沒有工作,上臨床只能得到科室的夜班補貼,每次80元,一個月就4次夜班,入賬320元。趙彬現在收入7000-8000一個月,大部分積蓄去年買房子用掉了,現在每個月還有房租和房貸,現有的一點積蓄是援藏時省下來的。這點收入和積蓄,想要短時間湊齊全套家具太困難了。兩個人在家具市場逛了一整天,啥也沒舍得買。最後累的在宜家裏面坐着歇腳,趙彬拿着宜家的鉛筆和白紙寫寫算算。
羅銘遙還沒真正上臨床在醫院工作,被現實狀況打擊得有點郁悶。
“怎麽了?”趙彬擡起頭,就看到他精神不振的樣子。
“就是突然想,以後我出來工作,工資多少……以前我都以為當醫生還是挺不錯的……”羅銘遙嘆了口氣,看趙彬寫的價目清單。
趙彬也嘆了口氣:“我覺得你啊……也太單純了。”
羅銘遙愣愣地看着他。
趙彬戳了戳他的腦袋,說:“你都讀研究生了,怎麽對以後工作的情況一點也不了解?醫生的收入兩部分,工資和績效獎金。工資就當作沒有吧,很低,拿去扣一扣保險、公積金,基本上就沒啥了,我們C大附院的公積金也是最低的那種,我拿去給房子還貸款,還得自己貼一部分。總之,工資到手沒多少。績效獎金,根據科室總收入來,每個年資、職稱、職位有各自的系數,上一級肯定拿的多一些。C大附院這樣的大醫院,科室收入雖然不少,但因為人員也多,尤其上級更多,分到一線這裏,就不多了。還有其他的,科研、文章,課題申請成功,醫院有相應獎勵,結題了又是獎勵;文章按照發出去雜志的分數,一分是一萬的獎勵,科室內為了鼓勵發文章,還有其他實質獎勵措施。相比,其他下一級的公立醫院,二線人數少,一線收入分配下來和我們差不多。但是,”他頓了頓,“灰色收入這一塊,C大附院是全部分給帶組老師來分配,可能到不了一線手裏,下級醫院多數是一線參與分的,加起來可能比C大附院還多。”
“什麽灰色收入?”羅銘遙茫然問道:“不是說這幾年不準藥品提成那些了嗎?”
趙彬有些無奈的看他:“藥品零加價,不代表沒有提成了。你接觸藥代那麽久了,還沒摸到這些?你只要開了這個藥,就會有點子,只是一個點子多少錢而已。零加成以後,的确灰色收入下降了很多。在C大附院,點子高的藥我們醫院醫生不會刻意去開,當然也有一些醫生,為了提高收入會有意識地做這個。在下級醫院,很多人收入提高就靠這個了。老實說,我的7000-8000裏面,多少也包含了這些。”
羅銘遙還是似懂非懂:“收入這個樣子了那,大家還是拼命留在C大附院……黃柏懷跟我說,C大附院留院競争很激烈。”
趙彬又好氣又好笑:“是啊,競争很激烈,每年都是神仙打架。但是,讓你去下級醫院,你去嗎?”
羅銘遙半天才老老實實說:“能留下來還是留下來吧……”
趙彬笑了笑,帶着點傷感地說:“醫生這個群體吧,很奇怪,很多人求的不是收入,很多人求的大概是情懷。當然,你可能熬幾年,做個名醫生,收入也會提升,但是這些都是少數人的成功。在C大附院,很多人和我一樣,并不出色,拿不出來讓人贊賞的文章和課題,拿的錢不多,但就是不肯離開。”
羅銘遙低頭沉思。
趙彬說到了這裏,趁機補充了一句:“現在管得嚴了,和那些藥代要少來往!”
羅銘遙趕緊點頭稱是。
兩個人打起精神又逛了一會兒,讨論價格、實用性,每一項都斤斤計較。後來終于在家具市場被人提點,才知道還有個二手家具交易市場,仔細淘能找到不錯的東西,于是兩個人改變策略,有空就去淘一下。二手網站也随時看看,偶爾也找到了便宜好用的東西。
由于在二手市場進展喜人,趙彬上班時候都忍不住跟人說在二手市場的收獲。
“那個床其實我覺得還可以,就是尺寸小了點。”趙彬在休息室裏說,“我就放棄了,沒要。”
“你一個人睡多大床?”周璐擡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趙彬臉色都沒變,說:“上班夠累了,回家不想睡個大床嗎?”然後趕緊轉移話題,“床可以淘二手,床墊不行啊。我最近還在看床墊,好一點的還是貴。那家……美國那個,做活動,我留了微信,說的五月份會有大活動,可能6000左右能買到。我去躺了一下,确實不錯。”
周璐還沒接上話,外面護士已經喊了:“今天中午誰?來病人了!”
趙彬把飯盒一推,扯一張紙擦了嘴就出門:“來了!”
病人是一個80多歲的老年男性,家屬推輪椅帶進診室的,臉色有些發白,表情痛苦焦慮,看起來很不好受。進入診室,也是家屬幫他說的病史。
“怎麽不好?”趙彬坐下來,向着病人和家屬露出溫和的微笑。
“醫生,病人是我們老爸,”家屬說,“他兩個星期都沒解大便了。”
趙彬問:“是完全解不出來?有沒有要解大便的感覺?還是想解但是解不出來?”
病人家屬又去問病人,病人坐在輪椅上,虛弱地說:“想解,解不出來。也不是完全解不出來,三四天解一次,都是脹得很厲害了。要很久才出來一點點。我現在就是這個脹得很啊,脹得都有點痛了……”
趙彬問他:“那解出來的大便是什麽樣的?正常不正常?黃色還是黑色?成型嗎?”
病人很認真地回想着說:“顏色還是黃色,可能稍微深一點,成型的。”
“大小呢?”趙彬問。
“細的,有點細,有時候解出來羊屎疙瘩一樣,一顆顆的,很幹。”
“大便有沒有血?”趙彬補充問了一句。
“沒有……”
“有!”
病人和家屬幾乎同時說出來。
“我跟醫生說!”家屬說,“就是有血!他自己說沒有,他都不曉得的!他那天廁所沒有沖幹淨,衛生紙還沒下去,那衛生紙上面就有血!”
趙彬點點頭,問病人:“那你解手時候沒有**口疼痛啊這些感覺嗎?”
“我啥感覺都沒有,除了根本拉不出來!”病人說,“我就是脹啊,脹得太難受了!”
趙彬安撫他,語氣像哄人一樣:“好的好的,老人家你不要着急,醫生問病情詳細點肯定是為了更好給你治病。你長時間解大便困難,我就是怕你解的時候太用力,**口受傷了。除了脹以外,還有沒有肚子痛?有沒有惡心、嘔吐?有沒有全身乏力?”
“都沒有,都沒有……”病人虛弱地靠在輪椅上,搖搖頭。
“那你坐輪椅,是本身走不了路?還是怎麽?”趙彬看看他,問道。
“他是脹得難受,不想走。”病人家屬解釋,“他平時身體還是很好的,沒進過醫院,八十好幾了,又沒有糖尿病,又沒有高血壓,就是這兩個星期,解不出來大便!”
“之前是完全好的?解大便也沒有問題的?”趙彬再次問道。
“都沒有!”病人和家屬一起說道。
“這一段時間便秘,有沒有用藥物治療?”趙彬問。
“嗨呀!”病人在輪椅上搖着頭,語氣急促,“什麽我都用了,中藥的、西藥的,說開的是做腸鏡洗腸子的藥,還用了開塞露。用開塞露好像出來得一點點,其他都沒用!”
趙彬點點頭,記錄現病史,然後讓病人躺到檢查床上查體。病人腹部稍顯膨隆,腹壁沒有看到靜脈曲張,腹軟,全腹沒有肌緊張、壓痛或反跳痛,聽診腸鳴音正常。趙彬根據他大便裏面有血的情況,查看了一下他的眼睑結膜,沒有看出明顯的貧血貌。但出于謹慎,他還是建議病人先做血常規、生化、凝血的基本檢查,完善腹部CT查看**裏糞便堆積情況、除外腸梗阻,再進行灌腸治療,導出大便。
病人和家屬不太願意,老一套的觀點,都覺得來了是解決問題的,怎麽還要做這麽多檢查。
趙彬耐心解釋,臉上微笑很溫和,令人感到親切、令人信服:“老年人便秘,我們最擔心的幾個情況,一個是電解質紊亂造成的麻痹性腸梗阻,這種病人內環境本來就出問題了,灌腸導致的電解質流失更多,可能加重病情;還有一個就是腫瘤,腸子裏面長東西堵住了,特別是老人家說的自己解的大便變細了,這種叫做大便性狀改變,我們醫生是要高度警惕**腫瘤的。明白了嗎?請相信,醫生有自己的判斷,是有針對有目的的,絕對不是給你亂開檢查。”
解釋以後,病人和家屬表示理解,于是拿着檢查單去抽血和做檢查了。
腹部CT排隊的時間稍微長一點,到下午病人和家屬才拿着檢驗單回來。CT報告上,**內糞石太多,**內情況看的不是很清楚。其他的查血結果倒是沒問題。但是趙彬對這個病人還是很謹慎,畢竟八十多歲,高齡病人本身就危險比較大,根據現病史來看,腫瘤可能性很大。
于是他找來家屬,私下交代了一下:“現在CT上因為**裏面糞便太多,看的不是很清楚,但還是我之前說過的,要高度警惕**腫瘤。治療上,外面也用過促排洩的藥物了,剛才我看了你拿來的藥盒子,基本上我們平時用的也就這些,中效強效的藥物效果都不好,現在這麽多大便,不可能讓它一直堵着。只能用灌腸的方式來排出。”他嚴肅地看着家屬,“但是我要先交代給你,如果是腫瘤,灌腸的時候,可能會導致腫瘤表面的破潰,這樣出來就會有血,如果這個腫瘤長得不好,這一下灌了,出血還有可能很多。”
家屬顯然有些害怕:“那、那……那會有生命危險嗎?”
“醫生從來不做保證,”趙彬說,“現在**內情況不明确,出什麽意外都有可能,但是如果灌腸中間出現問題,肯定會全力救治。”
家屬想了想,同意繼續治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