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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主訴:燙傷5天

五月份天氣開始變得熱起來,這幾年C市的夏天,響應着全球變暖的節奏,一年比一年來得早。趙彬和羅銘遙已經開始穿短袖T恤,只在早上套一件長袖外套。

兩個人第一次搬家并沒有把東西全部搬過來,住在一起後,才陸續下班時間收拾一點帶回來,也是将近一個星期終于把東西搬空。趁着休息的日子,兩個人做了衛生,趙彬約了房東,把房子交還了。都是醫院的人,打交道時候相互讓幾分,收了五月份一半的房租。

搬到新房子以後,正常白班的早上,他們一起坐地鐵到醫院。因為一起下地鐵的同事也多,經常都碰面,所以也沒引起什麽懷疑。最大的麻煩反而是徐茂華那裏,調回C市以後,經常約他出去玩,有時候和錢康明一起,開車來學校接他,搞得羅銘遙要應約還得提前一天回宿舍等着。多了幾次之後,也開始用科室值班、老板有事推脫了。

還有就是現在羅銘遙開始上班,兩個人規律吃晚飯的時間少了,趙彬上班帶的愛心午餐也少了,引起了一番議論。

趙彬坐在診室內,一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樣子,并不理會他們已經要溢出的八卦之魂。對了,今天是上夜班,下午可以做一頓飯留着給羅銘遙回來吃,做什麽呢?

一邊想着,急診外科那邊帶着一個病人到了他診室門口。

“燙傷病人,”外科醫生介紹病情,“49歲。5天前來外科的,傷口面積不大,我給她包紮好了,但是今天來換藥,我看她的傷口恢複,很不理想。結合之前燙傷的病史,我覺得要考慮糖尿病。”

“當時是怎麽燙傷的?”趙彬問道。

“我都不知道啊。”女人回答,“我做事的時候,熱水到手上了,當時我沒在意,後面一看,怎麽手指皮都破了。”

“當時沒覺得痛嗎?”趙彬問。

“就是沒覺得。”女人說,“燙那一下我還吓了一跳,後面看了看,紅了一片,也不痛,就沒注意了。”

趙彬繼續問:“在這次燙傷之前,有沒有覺得自己手腳發麻?”

女人皺眉想了想:“手腳麻?是有點吧,總覺得手腳上像隔了一層樣的,之前手指尖腳趾尖還有點刺痛刺痛的。”

“是不是那種感覺,”趙彬向她描述症狀,“手上帶了雙手套,腳上帶了襪套,摸東西感覺都有點鈍。”

“哎!是是是!是那個感覺!”病人一臉恍然大悟,“你一說我就想起來,就是這個感覺!”

趙彬看了看外科醫生,兩個人心裏都清楚病情了。“你那邊挂了號的?你給她開檢查?”

“沒挂。”外科醫生說,“我們這種輕外傷病人,為了方便,直接第一次看病收了三次換藥的錢,今天就是覺得不太對,才帶過來給你看看。要做檢查,我讓她取挂號。”

趙彬看了看自己電腦,挂號的病人現在已經30多個了,病人從挂號到看診,估計都要到下午去了,于是問病人:“今天吃早飯了嗎?”

病人點點頭:“吃了的。”

“按照正規程序,排隊要到中午,我現在想的是,給你省一省時間,你挂了號,一會兒過來找我,我直接開好你的糖尿病檢查抽血的項目,這些檢查都只能明天做,你明天檢查結果出來了,再拿來找我,好不好?”

“明天來還要挂號嗎?”女人皺着眉頭問。

“當然要挂號了!”內科和外科醫生同時說道。

“那好麻煩啊……”女人說,“我都在這兒看病了,是你們說要我做檢查,我來做檢查,結果還有這麽多麻煩。”

趙彬和外科醫生默契地對視了一眼,趙彬現在脾氣沒那麽大,還能再耐着性子解釋一下:“你搞清楚一點,我們的醫生,是本着認真負責的态度,考慮你這次燙傷、傷口恢複欠佳有糖尿病的因素存在,才帶來我們內科看病,通過你的病史,我和他意見相同,目前考慮你就是糖尿病周圍神經病,才會有這些手腳麻木的感覺,才會傷口恢複不好。我們醫生要是就只是看你燙傷,今天換了藥就讓你走了。放着那麽多的病人沒看,專程把你帶來內科仔細檢查,你還嫌麻煩?你要是覺得麻煩,我們就正常程序,你挂內分泌科的號,什麽時候該你看你再去看!”

女人馬上軟了下來:“哎呀醫生,對不起啊,你們也要理解一下,我們年齡大了,跑來跑去地确實很麻煩。”

趙彬還記得外科醫生彙報的年齡“49歲”,忍住沒翻個白眼給她。對她說話也不再客氣,冷着臉說:“去挂號,挂了號過來給你開檢查。”

女人這才去挂號臺挂號。

挂號臺那邊也是排着隊,等女人挂號回來的時間裏,趙彬又看了幾個病人。等女人回來,趙彬診室裏面正坐着病人在問病查體。女人也不等,直接就進來了。

“醫生,”她喘着氣,急沖沖地進來,“快給我開上吧。”

趙彬被她氣得都要壓不住暴躁脾氣了,頭也沒擡起來,只對着她說:“我這裏還有病人!你等別人看完了再進來!”

“哎呀,就一個檢查!”女人比趙彬還不耐煩,“你先給我開了,我好早點回去了!給我開了你再接着看吧。”

這回輪到診室病人不滿意了:“你這個人才有意思啊,醫生在給我們看病,你讓我們等着先給你看,這是什麽道理?”

“哎喲,對不起你們,”病人很自得地對診室裏的病人說,“是剛才這個醫生給我說的,我挂了號直接來,他給我開檢查。”

趙彬這下徹底激怒了,不過還不至于要暴躁大吼,只壓着聲音說:“等我看完這一個,謝謝。”是已經不想跟她多說廢話。

于是病人小聲嘟囔了幾句,退出診室。但診室裏人都聽得明白,無外乎就是說醫生不為病人考慮,讓她跑來跑去好多趟,還讓她等。

等看完診室的病人,把這個女人叫進來,他又解釋了一下:“明天我白天不上班,晚上十二點來值班,你白天查血,結果出來了挂號,白天就讓醫生看。”

“你白天都不上班啊!”女人驚訝地大聲說,“那你們上班還挺輕松的!”

趙彬吼道:“我晚上十二點上班到早上八點,白天還不能休息嗎?明天白天自己挂號,要排隊,不能直接來找醫生!就這樣!”說完揮手讓她趕緊離開診室。

“哎,醫生,”病人完全無視他的怒氣,湊上來說道,“我在啰嗦兩句。你不要嫌我啊,我們年紀大一點的人,可能要更小心一點。”

趙彬蹙眉看着她,等她說話。

“那個外科的醫生,”病人說,“他給我換藥這麽多次了,才給我查有沒有糖尿病,這種是不是他給我漏診了?”

趙彬拒絕回答她的一切問題,讓她趕緊離開診室,讓下一個病人進來。

這個令人心煩的病人在第二天又鬧出了事。她來急診科看檢查結果,沒有按照趙彬的要求挂號排隊,直接進入診室找白班醫生,在醫生拒絕給她看病後,她投訴給醫院,告急診外科那位醫生漏診誤診,告趙彬推诿病人,告當天白班醫生拒診。

條條都是大錯,醫務科和醫院糾紛辦了解情況後哭笑不得,明知道是病人本身的問題,但對這種蠻橫不講理的病人,你不得不屈就。于是病人挂了一個內分泌主治的加號,當天看了內分泌科。走的時候又跑到醫務科一番感激,說醫院處理事情公平公正,都是為病人着想,最後還問了一下給急診科兩位醫生的處理意見。

李勇波也在協調這件事,聽得一肚子氣。趙彬還是自己同學,欺負到熟人身上了,怒氣值更高。但他是經常處理這些事情的,比趙彬壓得住脾氣,非常書面地回複:“三位醫生的情況我們會如實通報給醫院領導,處理意見下一周才會出來。如果你想要了解後續,可以來醫務科看我們醫院公示。”開玩笑,這種事,最多口頭給醫生一個提醒就完了,這種病人鬧事,還會給醫生處罰?C大附院又不是下面一味遷就病人的小醫院。

但口頭的批評還是免不了。李勇波下班之前去找了急診科主任,事情都知道,醫務科也就是把程序走到。

等趙彬白班來交班,三個醫生都被叫去主任辦公室談話。

“事情的經過我當然知道。”周主任說,“這件事是有病人無理取鬧,但是你們兩個!”周主任指了指趙彬和外科醫生,“我要說你們兩個了,沒事不要對病人存什麽好心,該走正常程序走正常程序,這個病人是什麽來頭啊?省長還是國家領導?還是你爸媽?挂了號讓她等嘛,一個好幾年的糖尿病了,需要着急馬上做檢查嗎?你以為自己好心給她省事,她會理解你嗎?她只會把你給的方便當作應該。你給她開了個方便門,她就要全科室,最好是全醫院都給她開好!以後,不準再出現這種情況了!我們急診科沒那麽多好心,按規矩辦事!”

誰遭上這種事都糟心,趙彬和外科醫生對望,郁郁地跟主任表了态,回去繼續上班。

下班回家,羅銘遙下夜班,中午就回來了,晚上做了晚飯等他。兩個人一邊吃一邊聊,說的大多還是醫院的事情。趙彬告訴他今天昨天這個病人鬧事的結果。

“結果還是我們被罵了一頓。”趙彬當着羅銘遙,毫無保留就表現出心中的不忿,“真的太難做了,又要為病人考慮,又不能太為病人考慮……其實我覺得這個是醫院應該解決的問題。這樣的糾紛,就不應該讓她鬧出來,她去投訴,直接可以用無效投訴打發。”

“我也覺得。”羅銘遙只要是趙彬的話,都是點頭稱是。

趙彬氣也消得差不多了,問他:“你的文章好了沒?上上個星期你就在說馬上寫好。”

羅銘遙猝不及防被查作業,耷拉着腦袋說:“還沒寫好。”

趙彬皺了眉頭:“我當時寫畢業論文,還是在急診上班,兩個月都寫出來了。你都多久了?”

羅銘遙低着頭不說話。

趙彬覺得他态度消極,有點生氣:“你不能老是拖啊。留院的競争有多厲害,你心裏沒數嗎?你同學黃柏懷,發了兩篇了!他這個水平都不能保證。現在是越來越不好留,你現在不抓緊,以後怎麽辦?就是你保博也要看論文啊!”

羅銘遙仍然不開口說話。

趙彬對他的态度很不滿意,拍了拍桌子,說道:“你就這麽浪費時間吧!周末還跟高中同學出去玩!也不知道你是哪頭為重!”

說完,收拾桌子,去洗碗。一邊洗一邊又開始反思自己:怎麽說話跟教育學生一樣呢?不是已經反複糾正自己,不要把羅銘遙當學生,他也是C大的優秀學生,自己有自己的想法,幹嘛要做出這個長輩的樣子教訓人。但是,不訓着他,讓他這麽拖拖磨磨地做事……這樣也不行啊!

他心裏翻來覆去地想着這件事。一時糾結自己要不要去給羅銘遙說個抱歉,一時又想自己該嚴厲點畢竟是前途。就三個盤子兩個碗,他就洗了快半小時。羅銘遙本來還在飯桌上坐着郁悶,這會兒心裏反而擔心了起來。

羅銘遙忍不住走到廚房門口,想要看趙彬到底怎麽了。結果過去就看見趙彬皺着眉頭,一臉糾結,手裏盤子要放不放的,水龍頭也沒關,水嘩啦啦地流。

他正想進去幫趙彬關了水,趙彬手裏的盤子終于落下。不過不是落到櫥櫃臺面上,是直接落地了。

“小心!”羅銘遙幾乎是跑的進去。

盤子在地上摔碎了,趙彬愣了愣,看看羅銘遙又看看盤子,甩甩手,語氣還帶着怒氣沖沖:“你進來幹嘛!出去!我來收!”不過這怒其也軟了七八分,還是因為羅銘遙跑進來就要收碎片,也不知道那掃帚,都不怕傷了手嗎?

羅銘遙被他吼了,也愣了愣,然後低頭捂着嘴小聲笑了起來。

趙彬有點惱羞成怒,老臉也紅了,壓住羅銘遙:“笑什麽?”

羅銘遙緊閉着嘴,使勁搖頭。但終于還是憋不住,大笑起來:“趙老師,你真好!”

趙彬身體力行地堵住了他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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