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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主訴:厭油1+周,惡心、嘔吐1天

羅銘遙沒再應徐茂華的各種邀約,休息時間關門在家認真寫論文。終于在五月結束以前寫完了論文,交給周宏斌老師修改。六月初,周宏斌老師給他改了出來,讓他先在Elsevier上找英文修文服務。修文需要信用卡付費,這個只能靠趙彬幫他。還好趙彬搞這個也算熟練了,這一步沒花多少時間。十五個工作日,修好的文發回來,周老師也給他選好了雜志。是一個3分的內分泌科雜志,以前周宏斌老師也有學生發過。羅銘遙按照雜志要求的格式改好文章,在網站投了稿。

等待審稿,又是一個月時間過去,收到了拒稿通知和一大堆評審意見。

周老師和趙彬都安慰他,拒稿很正常,認真讀評審意見,根據專家的意思改一改文章,再投分數低一點的雜志。

于是羅銘遙又熬了幾天的夜,趕在七月中旬再次投稿,這次投了一個1.5分的雜志。到了八月,終于收到了審評意見,小修以後,九月份來了接收函。

趙彬也跟着松了一口大氣。為了文章的事,兩個人在家氣氛都緊張了。晚上羅銘遙不睡,他也跟着失眠,只能起來,陪着他看文章,寫東西。要是這文章還不過,兩個人都要崩潰一場。

九月另外一件大事就是趙彬申請主治通過了。李勇波當天下午就打電話通知了他。因為是援藏回來,升職稱直接優先過了。李勇波沒忘了提醒他,改天請客吃飯!趙彬答應他,等正式通知下來就請。

“嘁,”李勇波在電話裏報怨,“小氣啊趙主治,十一月才下紅頭文件,我提前兩個月通知你,你推到那時候去。”

趙彬也樂得跟他開玩笑:“我是要用兩個月時間攢錢請個大的,懂吧。你該好好期待!”

李勇波也逗得笑了起來,再次祝賀以後,約好紅頭文件下來請上大學幾個留院的同學一起聚。“今年李盼秋應該也能過,”他說,“她成績是挺硬的,現在又在介入室幹的挺風生水起的。我看了看,大學留下來的,就你們兩個過了。你們兩個最好攢個豪華的局啊!”

趙彬給他再三道謝,挂了電話以後,又給李盼秋打電話。他其實也有一段時間沒聯系李盼秋了,這次打電話去,那邊很長時間也沒人接。猜想應該是在做介入,他發了短信去,祝賀她升職成功,同時說了和李勇波約的同學聚會。

一直到晚上上班,趙彬才收到回複,李盼秋就回了一句“謝謝”,一句“好的”,沒有多的話。這讓趙彬有些詫異。他和李盼秋多少年的關系了,稱兄道弟的好朋友,回複這麽潦草?

他忍不住又打了電話,那邊仍然沒有接。等了一個多小時,李盼秋才回複:“上手術,沒法接電話,有事留言吧,累死了。”

看到這幾句毫無客套的回複,趙彬才算放了點心,确定李盼秋沒事。

這會兒已經又有病人進來,他點了叫號的鍵,接診下一個病人。

“怎麽不好?”趙醫生向病人溫和微笑。

“我是這樣的,”病人是個中年人,進入診室以後坐下,清了清嗓子,說,“我開始是吃不了油膩的東西,沾油的東西就想吐,吃點油心頭又悶又堵,很難受。我就去家附近的醫院,他們說是不是胃病,給我開了點胃藥,我今天吃了兩次,晚上吃了晚飯吃的藥,吃完就吐了。”

趙彬一邊記錄一邊問:“厭油有多長時間了?厭油時候有覺得惡心、想吐嗎?”

病人回答:“厭油是一周前開始的,只是厭油,沒有惡心啊、想吐的感覺,吃一點點帶油的東西,就是那種很悶的感覺,跟吃了一大坨肥肉一樣。我們家鄉話說就是:‘打悶了’。”

“當時有沒有覺得食欲下降呢?”趙彬繼續問。

病人考慮了一下,搖搖頭:“吃其他東西沒問題,吃飯、吃蔬菜、吃水果,這些不沾油的,我胃口還好。”

趙彬稍微有些驚訝:“那你這一個星期,都沒有吃過肉?也沒吃炒的菜?”

病人一臉郁悶地點頭:“是啊!別人都說我是不是減肥。我說真的不是啊,我就是吃不下帶油的東西。他們這才說我是不是消化不良。你看,昨天外面醫院給我開的藥,都是胃上的藥。”

趙彬接過病人拿來的藥,一共三種藥,是紙袋子包起來的,袋子外面寫着“多酶片”,其他是一些健胃消食作用的中成藥。他把藥品還給病人,問道:“今晚上吐,吐出來都是晚飯的東西?有沒有什麽顏色很深的,像咖啡渣一樣的東西?”

病人回答:“就是晚飯吃的菜葉子,那個到肚子裏頭……顏色有點深,不知道是不是你說的……”

趙彬跳過這個問題,繼續問:“有沒有肚子痛?最近這段時間,大便怎麽樣?小便顏色有沒有明顯變深?自己覺得自己皮膚顏色呢?”

病人搖頭:“沒有,沒有肚子痛,大小便也是正常的,沒覺得有這些顏色變深啊什麽的。”

趙彬點點頭,又問他:“那你有沒有得過乙肝?”

病人愣了一下,有些不情不願的,聲音小了很多:“以前查血,說我是病毒攜帶者。”

趙彬一下就了然了:“現在你這些症狀,我比較懷疑是乙肝造成的肝功能損傷。我建議你查肝功、乙肝标志物還有腹部彩超。如果乙肝标志物是大三陽,我可能還要安排你查乙肝病毒DNA定量。”他又給病人簡單查體了一下,全身皮膚和粘膜沒有明顯黃染,腹部觸診沒有摸到明顯肝髒腫大或者肝區疼痛。他開了查血和腹部彩超的單子,交給病人。

病人去檢查後一個半小時,檢驗科打了急診的電話,急診科護士進來給他報危急值:“檢驗科剛才報危急值,病人的丙氨酸氨基轉移酶:1567U/L,門冬氨酸轉移酶:1048U/L。“小護士一個字一個字給他念,然後問他:”趙醫生,怎麽處理?“

趙彬沒想到病人的肝功能損傷這麽嚴重,轉氨酶都報了危急值,這會兒還有點緊張起來。“電話通知病人,安排留觀。“護士趕緊記錄下來,出去找病人資料打電話去了。

病人原本因為腹部彩超第二天早上空腹才能做,都已經回家去休息了,大半夜被醫院一個電話叫醒,還要求立即到醫院,到來時多少還有點生氣。但等看到自己結果,也不免有些慌張起來。

“醫生,”他捏着化驗單問,“這個,這個是不是高的有點多?”

趙彬示意他不要太緊張,然後問道:“你有每年監測自己肝功和乙肝表面标志物嗎?”

“有的,有的,”病人說,“我們單位每年體檢,這些項目都查。今年上半年還體檢過,沒有問題。”

“那最近有什麽誘發肝功能下降的因素?”趙彬問:“飲酒?勞累?用藥?”

“我很久都不喝酒了,也沒吃過藥,中藥西藥都沒吃過。”病人說,“只能是太累了,我之前加班一個月,都是晚上十二點過才回家……”

趙彬等到他來,都已經過了下班時間,交代清楚了病情,要求病人在急診留觀,補查了乙肝标志物和病毒DNA定量,以及其他肝髒損傷相關的指标,告訴病人,拿到結果,如果是乙型病毒性肝炎導致的肝損傷,要轉感染科治療。

夜間下班,只能打車,等到家都快兩點了,沒想到開門,羅銘遙還開着電腦做事。

“怎麽還不睡?”趙彬皺了皺眉頭。平時兩個人上臨床都很辛苦,為了不影響第二天上班的狀态,晚上都沒有相互等着下夜班的習慣。羅銘遙熬夜到現在,多半是有什麽要緊的事要辦了。

果然,羅銘遙說:“剛剛收到消息,下午研究生院發了今年申請博士保送資格的通知,我想趕緊填一下表,準備資料,早點交。”

“這時候又這麽着急?”趙彬走到他身後,環住他的肩膀,在他臉頰上吻了吻,“今天才發,還有截止日期的,也不用今天就填出來。這都幾點了?快去睡覺!”

羅銘遙臉微紅,聲音軟軟的:“就一點了,馬上就好。你先去洗澡吧,我弄好就睡。”

趙彬只好先去洗澡。好在羅銘遙說的馬上就好也是真的,等他洗完了出來,羅銘遙已經躺好準備入睡。兩個人交換了晚安吻,各自入睡。

第二天是羅銘遙的夜班,忙碌一天以後,第三天下夜班才有時間去學校。查了房,快速處理好醫囑,他就趕緊去學校行政樓交材料。路上去正好遇到跟他同屆的內分泌科主任的學生馬帥。

兩個人只在研究生入學科室內新生見面會時候見過,其餘時間毫無交集。但好歹是一個科室的,還是面熟,相見也客套一番。聊了幾句,發現都是往研究生院走,馬帥就直接問:“去交材料嗎?保博的材料?”

羅銘遙點了點頭。

馬帥笑得三分客套七分嚣張:“我其實就是試一試,我老板前幾天還罵我,說我還是不要搞科研了,兩年才發了兩篇。別人一年就要發兩三篇。哎,你怎麽樣?發了幾篇了?”

羅銘遙只平靜地說:“就一篇,分數還不高。”

馬帥“哦”了一聲,又拍拍他的肩:“哎呀,文章也不是硬性指标,就是給學參考的。還是綜合評價。”

羅銘遙只能勉強笑一笑。

其實馬帥說的沒錯,文章只是個參考。但所謂綜合評價,裏面的水分更多。其中最有分量的綜合實力,就是老板的說話分量。馬帥老板是內分泌科主任,顯然是說話分量夠重的;而羅銘遙的導師周宏斌,常年在內分泌坐冷板凳的副高,說話就沒多少分量了。綜合實力上,羅銘遙就落後太多。而且說的是全院甄選保送名額,但是醫學院這邊喜歡搞平均化,基本每年名額會分配到每個科室,內分泌不是熱門科室,研究生導師數量對比全院不算多,這邊一年也就分配到1-2個名額。如果馬帥要保研,這個名額就占走了,還有沒有第二個名額,或者有沒有第二個人出來争,都是問題。羅銘遙捏着自己的申請表,臉上沒有表情,內心卻已經慌亂了。

交完了報名表,還和馬帥繼續客套了一會兒,因為馬帥在,他還不能回趙彬家,繞着圈子往學校走,又假裝東西落科室,和馬帥分開了,才往地鐵站去。

羅銘遙帶着巨大的失落和挫敗感回到家裏。趙彬今天下夜班,早就回來了,家裏一股子油煙氣味,是趙彬在廚房做飯。聞着味道是做了青椒炒肉。趙彬和他同居以後,也開始學着做菜,雖然味道還欠了很多,但兩個人坐在一起吃飯,心意和氛圍彌補很多口味的不足。

他吸了吸鼻子,聞着家裏的氣息,心裏輕快很多,把臉上的沉重壓了下去。放下包,他直往廚房去。“我來弄吧,趙老師。”他洗了洗手,去趙彬那裏接鍋鏟。

“你幫忙看看就好了。”趙彬拿屁股把他擠開,不讓。感覺到人還在想跟他競争鍋鏟指揮權,他回頭笑着說:“這麽不信任我的廚藝?嫌我做的不好吃?”

羅銘遙立刻退敗,靠牆站着,但還不肯出去,就想守着趙彬看。

趙彬回頭看看他,笑着說:“我其實差點都要忘了,今天是你生日。還好手機備忘錄提醒,要不就錯過了。待會兒給你把禮物拿來。本來還想訂個蛋糕的,又覺得還是親自動手做飯更有誠意,今天做這幾個菜,我是請教了高手的,待會兒你嘗嘗味道……”

羅銘遙心裏泛出一股又甜又酸的感覺,這感覺蔓延到眼睛裏,凝集成了一點淚光。這段時間保博的事壓在心上,自己都要忘了生日,趙彬竟然還幫他記着。然而他心裏已經很清楚,自己這次保博希望渺茫。他想和趙彬長久地在一起,想追上趙彬,和他并肩而立。但這段時間以來,越相處,他越覺得自己和趙彬差的很遠。不管是臨床還是科研,趙彬都很優秀。愛一個人的時候,總想讓自己更好,更配得上他。羅銘遙此時此刻,卑微地想道:如果連保博都保不上……趙老師一直那麽優秀,知道這件事,會不會嫌棄自己?

趙彬又回頭看了他一眼,感覺到他的情緒低落。菜炒的差不多了,他關了火,一邊乘菜一邊問他:“怎麽了?上夜班累着了?還是遇到奇葩病人了?看起來有點不高興呢?”

羅銘遙搖了搖頭,又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去交材料,遇到了主任的學生,他今年都兩篇文章了……”

趙彬略略思考了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嘆了口氣,把菜端上桌,擦擦手,攬住他的肩膀:“保博就是個輕松點的路,能保上最好,出結果早,又不用大考。保不上,我們還能考。我也是沒保上,最後參加考試的。考博比考研簡單多了,早點準備,輕松上!別糾結這個了。到時候複習,我陪你一起,好不好?”

羅銘遙平靜地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趙彬帶着他坐到桌前,給他盛飯,他還穿着羅銘遙平時用的廚房圍裙,做了個誇張的姿勢,逗得羅銘遙忍不住笑。“不過啊,”趙彬坐下來吃飯說,“考了博以後要加把勁,努力努力。內分泌确實競争比我們急診激烈一些,要想留院,還得多做準備。”

羅銘遙努力地擺出一個笑容說道:“好的,趙老師。”

趙彬笑着親親他的臉:“生日快樂,遙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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