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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主訴:被發現倒地1小時

保博的事情,只能這樣放下來。十月份學院出了公示,羅銘遙的申請果然沒有過。內分泌今年保了一個,理所當然是馬帥。本科院校、考試成績等硬條件過關,文章這些加分項也實力雄厚,加上老板的分量,是沒什麽懸念疑義的事。羅銘遙在學校網站上看到消息,沮喪地抹了把臉。雖然早有預料,但正式通知下來,心裏失落還是控制不住。

關掉網頁,收拾起心情,他繼續做自己的開題報告PPT。開題季到了,科室已經發了通知,下個星期就要組織科室開題報告。他現在每天都在熬夜準備。他手上有兩個課題在做,一個是已經發了文章的動物模型,一個是還沒收全數據的二甲雙胍在不同民族中的療效差異。他和周宏斌老師商量過後,決定還是用已經有文章的動物模型開題,這樣更加保險。

趙彬今天又是上夜班,即便是下班順利,也要十二點半才能到家,這會兒他一個人在家。趙彬不在家的時候,他總覺得做事不太有精神,像這種時候,他只能自己泡上咖啡提神。做了幾張PPT,他又有些走神。天氣開始涼了,衣櫃裏要收拾一下了,星期五上夜班,星期六回來順便掃除一下吧。還要去超市買個收納箱,把夏天衣服先收一部分進去,聽說有一波秋老虎……

急診科今天又不能準時下班。十點過的時候,120車送來一個老年男性,是路人發現倒在地上,然後打電話呼叫的120。但救護車到地點的時候,除了倒在地上的老人,周圍沒有其他人。

“沒有找到打120的人?”趙彬跟着擔架車往搶救室走,“周圍一個人都沒有?現場沒有目擊者?”

120跟車的急診醫生一疊聲“沒有”回答他的問題:“120那邊,呼叫的人只說看見一個老頭在地上,其餘什麽也不知道。打電話的人當時沒有判斷意識狀況,也沒有說看到老年人時候的樣子。估計他呼救也是站得老遠。現在救人都要警惕,可以理解。”

這種情況非常麻煩,趙彬忍不住撓頭:“到底當時什麽情況啊,這樣怎麽檢查?關鍵是病人姓名、基本信息都沒有,家屬也沒辦法聯系……”

急診科一年也會遇到幾次收這種無名氏病人,針對這種情況,還是有一個比較成熟的流程。趙彬通知了住院總和今天值班的上級,上級通知醫院行政值班,醫院通知社區派出所,派出所根據救護車發現病人位置排查走失人員。

留給急診科的問題是,怎麽進行救治。

趙彬先撇開其他問題,給病人查體。病人意識是一個昏睡狀态,呼喊、拍打能叫醒,但無法正确回答問題,停止刺激以後,患者立刻又進入睡眠狀态。全身沒有看到明顯的傷口,沒有聞到特殊氣味,衣服上沒看見嘔吐物的痕跡,全身皮膚沒有明顯貧血貌或者黃染,瞳孔反射靈敏,口唇無發绀,聽診肺上有少許濕羅音,沒有幹鳴,心率整齊,腹部查體沒有明顯異常,痛刺激肢體活動沒有明顯障礙,雙下肢病理征未引出。趙彬初步判斷是有肺部感染。但單純的肺部感染不能解釋病人現在的意識障礙情況。還需要檢查其他器官功能狀況。

打開急診科系統下“無名氏”的病歷,他開了最簡單的抽血項目和一個胸片,只查了血常規、轉氨酶、肌酐、尿素氮、電解質、凝血。血氣分析的費用相對較高,目前指氧飽和度正常,暫時不測。血糖也只測指尖血糖。心電圖急診科床旁直接做。護士抽血和查血糖,護工帶病人去拍片。

根據目前的現狀,處理“無名氏”能做的就是這些。如果這個無名氏找到了家屬,急診科會根據病情進一步檢查治療;如果無名氏一直沒有家屬,急診科的治療只會給基本治療,維持病人基礎生命體征。像這樣沒有個人信息的病人,他的後續治療費用沒有任何保障,如果不交費,所有醫療費用都将由急診科承擔。這是所有醫院都最不情願接收的病人。輕症的還好,自己科室承擔,分攤給每個人也不痛不癢,有的重症病人,花費巨大,分攤下來就令人難受,最慘痛的情況,可能直接損失一個月的獎金。在一些醫院,還出現過積極搶救之後病人死亡,家屬死後出現,要求醫院賠償的情況。

急診科對這樣的病人,是又重視又警惕。

拍完胸片回來,病人意識恢複了。護士來告訴了趙彬一聲,趙彬看了手上的病人,趕緊叫上二線一起去看他。

“大爺,你怎麽不好?”趙彬大聲問道。

病人明顯有些聽力下降,側着腦袋聽,表情疑惑。趙彬又貼近他的耳朵問了一次:“大爺,你有哪裏不舒服嗎?”

大爺終于聽清了,非常認真地自己看了自己一會兒,說:“沒有哪裏不舒服。”

二線又過來,對着病人耳朵說:“大爺,你今天晚上摔倒在地上,是怎麽回事?”

病人一臉茫然地看着兩個醫生:“我沒摔過啊……”

趙彬和二線哭笑不得,二線又問:“那今天晚上你出來了,有沒有覺得哪裏不對?”

病人左右看了一圈,說:“哪裏都不對。”

一看這表情,就知道這個問答是牛頭不對馬嘴。二線拍拍腦袋,放棄問答。趙彬繼續嘗試了一下:“那你還記不記得,你是什麽時候出來的?”

病人非常詫異地看着他:“我沒出來啊?”

趙彬也是一陣頭大,一字一頓地問病人:“什麽時候出去,什麽時候,離開你自己家的?”

病人表情很複雜,似乎在想什麽,二線和趙彬對望了一下,都以為會想起什麽,就聽見病人說:“我是十八歲那年離開的家。那一年,我從鄉裏走去城裏,我要去當兵,去參加保家衛國,抗美援朝……”

兩個醫生都捂住了腦袋。旁邊等醫生指示的值班護士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大爺,你叫什麽名字?”趙彬打斷他的回憶,問道。

病人停頓了很久,含含糊糊地說着什麽,誰也聽不清楚。趙彬又問了一次,老人直接搖頭說:“記不得了。”

趙彬想了想問:“還記得你家裏人名字嗎?我們幫你通知家人。”

病人回答:“我家人,我老伴兒在農村裏,我兒子女兒都出去工作了。”仍然沒有提到家裏人名字。

這樣問有效信息太少了,二線直接問:“知道你家在哪裏嗎?”

病人想了想,搖頭。

“知道現在你在哪裏嗎?”

病人又轉頭看了一圈,繼續搖頭。

“知道現在什麽時間嗎?幾點?白天還是晚上?”

病人一直搖頭,不再說話。

幾個人交換眼神,二線說:“癡呆,記憶力、定向力都有問題,醒來了也沒辦法提供有效信息。這有點麻煩。檢查過他的衣服沒有?有些癡呆病人衣服裏面會帶着自己信息。”

值班護士回答:“衣服來的時候檢查過,就是想找找有沒有手機可以通知家屬。沒找到東西。”

二線想了想,說:“衣服脫下來呢?癡呆病人經常丢三落四的,很多醫生都建議家屬把有效信息縫在衣服上面,避免走失以後找不到人。”

護士和趙彬過去,跟病人交流,給他脫衣服查找信息,然而最終沒有找到任何有效信息。只能從病人全身狀況判斷,家裏照顧還不錯,其他什麽也沒有。

無名氏病人浪費了大家不少時間。留觀病人的病歷也讓人頭痛。目擊者撥打急救電話以後就離開,沒有第一手的現場資料,病史很難客觀描述,趙彬和二線商量以後,只能把主訴寫成:“被發現倒地1小時”,按照他們接診和120接到電話的時間來算發病1小時。現病史裏,還要把120接診的過程體現出來,要寫明當時現場沒有目擊者,因此發病過程不詳。查體部分,只能描述自己看到的,不配合的就寫不配合。等胸片出來,考慮肺炎,治療上要使用抗生素抗感染。護士去給病人皮試,病人不配合,叫來醫生幫忙,醫生護士又是一番折騰。處理完了下班,已經一點過了。趙彬對着電腦寫得眼睛發脹、頭發昏,完事後搖搖晃晃地走出醫院門,打了個車回家。

到家,他輕手輕腳地開門,卻發現家裏的燈又是開着的,而羅銘遙就趴在飯桌上睡着了。

趙彬嘆了口氣,有些心疼又有些無奈。他走過去,俯**,在他耳邊輕喚:“遙遙,遙遙?”

羅銘遙揉着惺忪睡眼擡起頭,看到他,臉一紅,緊接着帶着點愧疚地說:“對不起,趙老師,我……”

趙彬直接吻住他打斷他的道歉。“你覺得有什麽對不起的?”

羅銘遙看着電腦上就進展了幾張的PPT,沒說話。

趙彬和他一起坐在桌旁,摟住他,讓他靠在自己肩上:“我覺得你從保博那時候開始,就壓力很大的樣子。到底怎麽了?”

羅銘遙的手在桌子下,緊抓着自己的褲腿。沒有說話。他覺得自己什麽也不會,什麽也做不好……但這些,他不想告訴趙彬。他只是不夠優秀,不夠努力。

趙彬得不到他的回答,心裏有些煩躁不安,但此時太晚了,不是談話的好時候。他猛地一把将人抱了起來:“不說,那就睡覺。”

羅銘遙突然身體懸空,害怕得直蹬腿,手上抱緊了趙彬的脖子:“趙老師,快放我下來!”

趙彬大笑着把他抱進了卧室。

然後第二天,趙彬腰疼得差點起不來床……

面對辦公室裏所有人意味深長、意有所指的微笑,他只能讪讪地說:“人老了,腰不行了……”

晚上的下班時間,辦公室裏上白班的都還在電腦上忙着補留觀病人病程,敲打鍵盤的聲音裏爆發出一陣大笑。

趙彬提高嗓門補充:“我晚上回去,擡了一桶水上飲水機,完了就這樣了!”

辦公室裏笑聲更大。二線過來推他趕緊走:“出去上你的班!成年人的生活,不用過多解釋,大家都懂……”随之而來的是更誇張的笑聲。

趙彬一手扶着腰,一手捂臉,往診室走。

“哎,對了,”二線說,“昨天你收的那個老年人,家屬今天來了。”

“找到家屬了?”這倒是意外驚喜。原本以為這樣的病人找家屬需要很長時間。

二線點點頭:“我們這邊派出所聯系到發現病人的位置附近的幾個社區,社區工作人員認識病人,幫忙找到了家屬。聯系了他們以後,今天就過來了。”

“家屬怎麽說呢?”趙彬正準備去一下觀察室,“我去給他們交代下病情。”

“不用了,”二線停下腳步,“家屬來,結了帳就把病人接走了。”

“啊?”趙彬不解地停下來看二線。

二線攤了攤手:“他們的想法也沒錯。就我們現在的檢查來看,病人只是個普通肺部感染。這樣的情況,在社區醫院就可以很好處理,沒必要住在我們急診科,這裏的所有治療檢查都是不報銷的。回到自己社區醫院,所有費用都能報銷,離家近,也能更好照顧。”

“但是……”趙彬頓了頓,“肺部感染不能解釋意識障礙啊……這麽草率就把人帶走?”

二線嘆氣:“病人今年八十多了,二十多年前開始就有癡呆症狀。像這樣走失已經是第八次。意識障礙原因查不查清楚,對于他和家屬有什麽區別呢?對于醫生來說,搞清楚病情,判斷預後很重要,對我們下一次同樣病人的診療有指導意義;對于病人和家屬,預後不過就是早一點死晚一點死,也許早一點死還更好,檢查那麽清楚,治療那麽到位,有什麽用?癡呆、慢性病老年人群,是整個社會的問題,很難再用這樣做好不好來衡量。人老了,命不由自己啊……“

他這幾句感嘆,讓趙彬也感慨萬分。終于還是忍住,只嘆了口氣。何止是人老了,命不由自己,其實人這一生,既在自己安排,也在被別人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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