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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主訴:頭昏、乏力、脫發1+年

第二天一早,羅銘遙去找周老師商量換畢業課題的事。趙彬上午要上班,正常時間起床,兩個人習慣地一起坐地鐵去醫院。

昨天鼻出血的病人,今天上午帶着檢查結果來找他。是非常守規矩地一直排着隊等。本來檢查完成都是十點過,再加上挂號等待的時間,到趙彬接診時候,已經是十一點過。搞得趙彬都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查血的結果讓趙彬很吃驚。病人的血常規提示全血細胞顯著下降,血小板降到了54*10^9/L,血紅蛋白只有56g/L。這個程度的全血細胞貧血,是比較嚴重的,需要安排輸血的。趙彬給他辦了留觀,請血液科老總會診。

血液科老總過來,了解病史,看了檢查,也是有些驚訝。

“我想冒昧地問一下,”血液科老總跟這位病人說話也不自覺帶上尊敬的語氣,“您是做什麽工作的?”

“我是D大的老師。”病人雖然已經知道結果不好,但仍然表情鎮定。

“您是哪方面的教授呢?”血液科老總問。

“我做的材料方面的研究。”病人回答。

“那麽您平時接觸有毒物質,或者放射性物質嗎?”血液科老總問,“對不起,我們确實也是隔行如隔山,對您的工作不了解, 但是全血細胞下降,比較多見的就有這些中毒、射線損傷。”

病人略略颔首,認真地說:“沒關系,我明白你們的考慮。但是我的實驗和項目,并不涉及這些東西。”

血液科老總點點頭,繼續問:“那麽暫時不考慮這些,我想盡快給你完成骨穿檢查,明确現在你的造血系統什麽情況,您看可以嗎?如果同意,您通知家屬過來,我今天在急診就給你做骨穿,然後急診科給你申請用血。因為我們血液科現在病房住滿了,要等到轉科再檢查,我擔心時間等得太久。在急診做這些能節省時間,只是費用上面,所有在急診開出的費用,都不能通過醫保報銷。”

病人說:“我同意盡快完善檢查。費用的問題,不用幫我操心,我在學校那邊是可以享受全部醫療費用報銷的。”

趙彬處理完了病人,中午下班先走了。但他還是很關注這個病人,晚上上夜班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他,沒想到,留觀室沒找到人。交班的時候問起,老總感嘆道:“這是個非常震驚的事情,趙師兄。”

“怎麽回事?”趙彬問。

這個D大的化學教授,上午看到結果,和醫生溝通病情以後,就聯系了自己學校的領導。D大那邊,非常重視這個教授,學校領導特地找到了醫院,很快動用各種關系,安排了血液科一個非常優秀的副高來急診科了解病情。下午,副高和住院總一起給他做了骨穿,做完标本送檢驗科和病理科,血液科自己也拿了一份玻璃推片,馬上就回科室辦公室,用科室顯微鏡先看了。血液科副高根據在顯微鏡下看到的征象,初步判斷是再生障礙性貧血。醫院結果反饋給了病人和D大領導,并且提了一句,再生障礙性貧血這個疾病,要除外接觸有毒物質以及射線。學校領導出于謹慎,給實驗室那邊打電話進行排查,問詢教授手下的幾個助理研究員,實驗室有沒有相關的風險。結果說起病人的病情時候,兩個助理表示,他們近一年也有類似症狀,脫發很嚴重。其中有個女助理,說頭發掉太多,已經必須用假發。

實驗室出現這麽多相同症狀的病人,學校也必須留心了。通知了實驗室幾個助理研究員,全部去醫院查血常規。就在本校醫院檢查,結果很快出來,三個有相同的頭暈、乏力、脫發症狀的助理,都有不同程度的全血細胞下降。

發病有群體聚集,這個要高度懷疑中毒,結果出來以後,學校就報警了。

病人下午安排去了VIP金卡病房,在那裏進行進一步檢查和治療,據金卡病房同事說,晚些時候,還有警察來病房詢問情況。警方那邊,把實驗室已經封鎖了,實驗室所有東西都要進行毒物檢測。其他幾個全血細胞下降的研究助理,也送到了C大附院,安排進一步檢查,希望能獲得更多信息。

“血液科的林老師,就是今天來看病人的那個,她走的時候跟我們讨論,”急診科值班二線說,“她覺得像射線造成的。她之前遇到過這種成年人再障,有幾個病情跟他基本一樣的,就是射線造成的。”

“現在有射線接觸的行業,防護都做的很嚴吧。”急診科老總問。

“這種事情,真的不好說。”二線搖了搖頭,“一個事這畢竟是射線,防護在嚴,長時間接觸,慢性射線損害還是有。我們放射科的同事,做介入的,做CT和X光的,不是都還有射線計量的牌子嗎,一年接觸時間不能超過多少。二呢,在一些不透明的地方,這些防護到底有沒有達标,沒人清楚……”

大家唏噓了一番。趙彬又問:“今天下午,是反複确認了,他這個實驗沒有射線接觸的啊?”

二線高深莫測地扶了扶眼鏡,嚴肅地說:“老趙,你想,學校都報警了,什麽意思?”

趙彬覺得這件事,真的不敢細想。

這件事一周以後才有了結果。金卡病房的同事告訴他們,病人現在考慮就是慢性射線損傷造成的再生障礙性貧血。醫院的中毒和職業病中心來查的,毒物篩查做完都沒有問題,給他做輻射檢查,查到體內有殘餘射線。其他研究助理檢查結果相同。而且從骨髓塗片來看,放射性物質接觸時間較長,造血幹細胞已經嚴重受損,病情無法逆轉,治療上沒有特效藥物和其他有效治療手段。

據知情人士透露,警察那邊在辦公室找到了放射性元素,具體是什麽,沒有明确消息,只聽說是病人辦公室裏的一個相框後面。現在正在追查誰動的手腳。所有實驗相關人員,都被帶去派出所問詢了。目前有一個重大嫌疑人,是之前跟病人競争項目的教授。兩個人因為這個事,之前鬧得不可開交。

到底最後兇手是誰,遲遲沒有消息。最大的可能是,學校已經清楚了,但為了面子,把事情淡化隐藏了。這件事一個多月在醫院裏各個微信群傳的沸沸揚揚,所有接診過這位教授的醫生護士,都惋惜非常、義憤填膺。結果事情就這樣草草收場,誰也不知道最後的結局。無論真相如何,事實是,一個優秀、正值事業上升期的教授,就這樣廢了。

後續的事情,趙彬只在微信上了解,他現在還有更關心的事情。那就是羅銘遙的開題複審。

周老師手上課題本來就不多,羅銘遙參加了兩個,是比較勤快的。現在要新找一個課題做,還要明年五月以前出成果,基本是不可能的。和周老師商量以後,只能換上羅銘遙之前自己拟的二甲雙胍在不同民族人群中的差別。然而這個實驗原本周期就長,現在實驗才開始一年多,數據還沒收齊,還只有一個西藏地區的數據做對比,要拿出來做畢業課題,顯得非常單薄。

和周老師讨論了一上午,兩個人才定下,也不再追求更多實驗組了,就把一個藏族做好就行了。

“小羅,”周老師背微微佝偻着,顯得有些憔悴,“這次是你被我連累了。希望你不要生氣,後面主任也不好再為難你了,老師盡量争取讓你後面都順利。”

羅銘遙雖然知道一點主任想借這個事打擊周老師,但其中的彎彎繞繞看不太懂,此時他對周老師沒有什麽怨言,畢竟是自己的恩師,一直以來受周老師照顧頗多,根本沒有任何不滿。“沒有,周老師,”他慌忙安慰自己導師,“主任說得也有道理,本來這個題,我做得比別人晚,寫的時候都沒注意到科室已經有人發了……”

周老師閉眼嘆了口氣:“這件事,也是我的責任。原本科室誰發表了什麽,會在科室內部小會裏面通知,讓大家掌握目前科室科研的動向。但是,你也知道老師我在科室……唉……”他疲憊地揉了揉眼睛。“昨天我和主任又談了很久。開題複審,走個流程,不管你選什麽,肯定能過,放心吧。畢業也沒什麽問題,我們科室只要沒有處分,還沒有誰畢不了業的。他一個科主任,也不至于氣量小到非要把我學生怎麽樣。今年,我也不打算再招學生了,課題結題了,我的導師資質就用來挂個名,主任大概就這個目的吧……那天你們走了,我們開會就在說了,科室學生要移到那幾個文章比較多的老師頭上,才能有更多科研産出。你如果寫不出來東西,就做個挂名教授,讓下面年輕人給你帶學生。這也是學校去年出的政策,說的是導師聯合培養學生,給還沒有資質,有課題的年輕老師更多的發展空間。說來說去,就是文章少的,到一邊去。”

羅銘遙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問道:“那以後,臨床藥物實驗……?”

周宏斌搖搖頭:“藥物臨床實驗本來就是公司的橫向課題,這個會轉到其他人手上。臨床藥物實驗其實有幾個公司都在做,做這個會給導師還有協助實驗的學生錢。你一個月還是能收到勞務費吧?”

羅銘遙點點頭。

周宏斌于是不說話了。這幾句話已經點明了,學生都能收到勞務費,導師手裏的就更多,甚至可以補到其他課題上面。這樣好的項目,誰不想接手。主任就是要把周宏斌手上的資源都拿走。

沉默之中,羅銘遙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趙彬發來的短信,他拿出手機來看,才發現時間已經過了十二點,難怪趙彬催問他什麽時候完事一起吃飯回家。

周老師也意識到了時間問題,看看手表,說:“哎呀,這麽晚了,小羅你先走吧,回去吃飯,周末把PPT做了,給個初稿我先看看。”

羅銘遙起身鞠躬,向他道別後離開。雖然周老師很随和,但這兩年他态度一直都是畢恭畢敬的,還像個見班主任的小學生。周老師被他這樣子逗得笑了笑。

羅銘遙出門才回複趙彬:“說完了,我出來了。”然後約趙彬在地鐵口見。

羅銘遙這個藥物實驗的數據,部分和藥物公司的實驗數據重合,把這些數據拿來做畢業論文,還是要和公司那邊說一下。他回去以後,又發了消息給錢康明說明。這件事周宏斌已經提前跟錢康明說過,因此很快收到了錢康明的回複,表示數據使用沒問題。請他吃個飯,見面再詳談。

錢康明也不知道從哪兒知道的羅銘遙開題報告出的事,見面安慰了他一番。他比羅銘遙知道得更多,告訴他說:“C大附院去年開始修建新院區了,預計今年年底修好,開始裝修,差不多明年投入使用。新院區那邊,即使新招人,也要這邊出一些老職工過去撐起場面。我猜你們主任的意思,寫不出來文章的,會放到新院區去。我對你們周老師是很敬重的,但說句實話,你也知道周老師這幾年,沒有出什麽高質量的文章,至少文章發的雜志分都不高。所以,周老師可能就是第一個拿去下放的。你去新院區幹活,就把資質拿出來挂個名,讓其他人帶學生。”

“我是聽說過醫院會修新園區,但是不知道都修好了。新院區在哪裏啊?”羅銘遙問道。

“在C市下屬的P縣,”錢康明說,“在我們上次去燒烤的新湖公園那個方向,我開車去過,不堵車的話,從本部過去一個小時左右,但是那一段路上一般都堵,下班時間開回來,差不多要兩個小時。醫院一般會安排班車,從本部出發過去,但是C大附院本部這個位置去哪兒都要穿城區。”

“那好遠啊……”羅銘遙感嘆道,“周老師房子都買在醫院旁邊的,去那麽遠的地方上班……”

錢康明點了點頭:“大家都不想去,本部的位置這麽好,很多人也是買房租房都在附近,要調整,就是很大的壓力。但是醫院總是要讓人過去。高年資的就按照文章來評比誰留本部發展,誰發配去新院區開荒創業。年輕人可能調動更大。你們主任都在開幾個剛升主治的醫師玩笑,說趁早去那邊買房。”

羅銘遙突然心裏浮起一陣強烈的不安。趙彬也是剛升上來的主治,他會不會受到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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