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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胸悶、氣促5天

一個星期以後,羅銘遙開題報告複審。時間也沒專門安排,就在科室疑難病讨論之後,參與審評的人留下,其餘醫生離開示教室,沒有其他研究生參加。羅銘遙一個人在空蕩蕩的示教室裏,放出PPT,彙報給評審組的7個人。實際上只是走一個過場了,結局都是給他過的,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

開講的一瞬間,羅銘遙覺得自己像個被人圍觀的小醜,下面的人冷眼看他的表演,找一點樂子。太難堪了,他想。

“我的開題報告彙報完畢,謝謝各位老師。”幹巴巴地彙報完,羅銘遙最後一句總結道。

“好的。”內分泌科主任點點頭,環視一周,“各位老師,還有沒有什麽問題?就一個病人,我們快一點,待會兒我和王主任還要去開會。”

主任左手邊的王主任拿起話筒:“這個,羅同學,我想知道一下,你這個課題,做到哪一步了?這個方向的文章,我印象裏也是有人做過的。我們現在是提倡一個創新性,你這兩次做的課題,我地感覺都缺乏創新,我想要聽一聽你課題裏面和別人不一樣的地方。”

羅銘遙沒有接後面的問題,只打開前面實驗設計部分,對着PPT講道:“實驗目前收集的數據有漢民族34人,藏族10人,其他民族4人。”

“目前有結果嗎?”王主任問。

“目前收集的這些數據,我們準備用方差分析做比較,來看結果。”羅銘遙繞着圈子回答這個問題。

然而提問的人并沒有想輕松放他過去:“我不是問實驗方法,我就是問結果。你做這個課題都一年多了,現在手上也有這麽多數據了,至少有個初步結論。”

羅銘遙低下頭,慢慢地說:“目前,漢族和藏族之間,沒有顯著差異。”

下面聽答辯的人沒有說話,都在各自做自己的事,有幾個根本沒聽,只是在簽病歷。只有提問的王主任似乎樂此不疲,還追着羅銘遙問:“那我就想問,你做這個實驗,都沒有差別,做下去還有什麽意思?”

羅銘遙不敢擡頭回答這個問題。

問題問到這個地步已經很過分了,周老師幫自己學生接這題:“民族基因分組,本來就是看到底有沒有差異。沒有差異也是實驗結果,怎麽就是沒有意義的實驗呢?國外那麽多實驗,人種差異,也有很多結果就是沒有差異,這些文章都還發的高分雜志。”

主任這時候也清了清嗓子:“沒有差異也是結果,如實記錄而已。這個民族分組做的藥物實驗,國內外都有,往深了做,也是有它的意義在的,主要是要看數據量。好了,其他老師還有沒有問題?”

示教室裏一片安靜,只有簽字筆劃過紙的聲音。

“那就這樣吧。羅銘遙同學的畢業開題就結束了,大家回去工作了。”主任說完,起身和王主任離開了示教室。其他人也紛紛抱着病歷離開。周老師給他打了個招呼,拍拍肩,點點頭,也趕回去處理臨床的事情了。

羅銘遙在講臺上緩慢地收起U盤,幫科教秘書收好電腦和投影儀。他心裏有種百感交集的感覺。很多的情緒,又酸又澀,都湧了上來,脹得他的心裏難受不堪。委屈,談不上,挫敗,也已經過去了。他只是心裏慢慢浮出那一點點的退縮和疑惑。在這樣一個醫院,臨床、科研,就是這個樣子嗎?

他今天本來就是下夜班,講完這個就可以回家休息。他記得趙彬今天應該也是上夜班,下午應該也是回去休息,便發了個短信,去地鐵口等他一起回家。

趙彬正在看上午最後一個病人,是一個胸悶、氣促的老年人。病人是早上就先看了的,這會兒拿了CT報告回來。趙彬拿起CT片子看,左肺胸腔積液,積液量還比較大。這樣的老年人,出現胸腔積液,要警惕腫瘤。為明确診斷,下一步應該做胸穿抽取胸水化驗,做腫瘤細胞篩查,查血看腫瘤标志物,胸水減少以後複查增強CT,影像學上初步判定有沒有腫瘤。

“平時抽煙嗎?”趙彬問他。

“不抽。”老人咧着嘴笑,“照片沒什麽問題吧。”

趙彬看了看他黃黑的牙齒,問道:“你是從來不抽,還是這幾年戒了?”臨床上很多病人,問起生活習慣,有沒有吸煙嗜好,最近幾個月才戒的也會說自己不抽煙。

老年人憨厚地笑:“以前抽,現在有兩年沒抽了。”

“以前是抽了有多久?”趙彬問。

“二十多年還是三十多年吧。”老人說,“但是我都兩年沒抽了,一點都沒抽!家裏有小孫孫了,不能再抽了。”

趙彬看着他笑意裏幾分溫暖,到嘴邊的話還是咽了回去。“你的肺上,有一點問題,我想跟你仔細說說,又怕你聽不明白,你最好讓家裏年輕人來一趟聽。這個還是要住院治療檢查的。讓他們來,給你辦手續什麽的。好不好?”

老年人有些困惑有些為難:“家裏兒子兒媳婦白天都要上班啊……我和我老婆子是過來幫忙帶孩子的。我今天看病,都只有自己來,老婆子沒法子陪着來。”

趙彬嘆了口氣:“今天我晚上六點到十二點上班,那時候你們年輕人家屬也來一趟,可以嗎?”

老人想了想,點頭:“應該可以,應該可以!”

趙彬交代好了這些,收拾好東西下班。走之前查看了短信,知道羅銘遙在地鐵口等自己,加快腳步趕過去。不知道今天羅銘遙開題複審怎麽樣了。不管怎麽樣,估計都不太好受。這種時候,陪伴是最好的安慰。

羅銘遙畢業課題的事情基本上告一段落。他文章已經發了,畢業的硬條件滿足。在開題報告的基礎上,添加上實驗結果、讨論,畢業答辯的內容就算完成了。他還抽空去了一趟拉薩,和那邊再次聯系收數據的事情,希望短時間內增加一些數據。

雖然過程曲折,中間很多事情讓人難受,事情也終究過去,後面的時間,還得裝作什麽都沒發生地繼續上班。但這件事最大的影響是,他原本考博計劃繼續報周老師的,現在必須調整。

不過趙彬給他提出來說,主任無非就是借周老師的導師資質,說白了名額還是在周老師手上,如果他要報考博士,周老師賣點面子,把他內定了,再帶他一個,主任也不會太過為難。畢竟要做的樣子已經做夠了,主任不可能這麽不留餘地。

果然,周老師後面組會又問了他一次讀博的事。周老師手下現在就三個學生了,羅銘遙已經成為組上的大師兄。他一向做事低調勤奮,對老師也很恭敬,周老師很喜歡他。總覺得這次他受了委屈,想要各方面補償他。

“小羅,”周老師說,“你只要考上,我這邊是沒問題的。之前我說以後不帶學生了,這事你不要太放在心上。明年是要把課題交一部分出去,但是一個博士名額還是争取得到。只要有一個課題,就能招學生。”

羅銘遙有點替周宏斌心酸。他一眼瞥到周宏斌鬓角的白發。他還記得當年實習看到周老師,那麽随和的人,跟病人講話也是和和氣氣,查房的時候非常仔細,病人都說他好。跟着這個導師兩年多,從來沒見他生過氣,有事情了給他講總能幫學生想辦法解決。然而教學醫院的競争就是這樣殘酷。

“好的,周老師。”他回答道,語氣沒有以前堅決了。

周老師似乎也察覺到了,輕輕地笑了一聲:“不想讀也沒什麽,總歸讀出來是服務臨床的。早一點上臨床,把理論用于實踐,也是好的。最近上臨床怎麽樣?有沒有什麽收獲?跟着秦老師,還是能學到很多東西的。”

羅銘遙坐的端端正正,收斂好臉上的表情,一本正經地回答:“上臨床看了很多病人。秦老師組上經常有疑難病例,确實特別有意思。

周老師點了點其他兩個學生:“雖然都是學術型的,也不要忽略臨床,以後上臨床了,要學你們師兄,好好做事。羅銘遙在哪個組上都是被表揚的,病歷寫的很仔細,問病查體也是很細致。”

羅銘遙還沒有什麽當大師兄的自覺,被周老師突然表揚,很是不自在,紅着臉忙說:“沒有,沒有。就是正常上臨床工作。”

組會結束,他回病房跟着查了房。和趙彬在微信上相互提醒着,差不多時間一起出了醫院。今天晚上有個聚餐,慶祝趙彬和李盼秋拿到正式通知,提升成為主治。

十一月第一個星期一,醫院就發下了紅頭文件,正式公布了今年聘任主治的名單。趙彬他們一屆的同班同學有三個人上了。一個是神內的科研狂人,一個是坐鎮介入室的李盼秋,一個是有援藏經歷的趙彬。果然聘主治也是神仙打架,他們三個算是聘得最早的。三個人約了幾次一起請老同學們吃飯,結果總是湊不上這個飯局。最後同學群裏也只能相互嘲笑,聘個主治又不是多大的事,副高再來。

原本以為事情就這麽過了。上周,李盼秋主動約了趙彬出來聚一聚。也不提請其他人了,就他們兩家。

趙彬知道李盼秋最近狀态不對,又被這個“兩家”說得頭昏腦熱的,就應了下來。

回憶一下,上一次見到李盼秋是一年多以前。這一年多,李盼秋連回微信的時間都少,朋友圈也沒有動靜,只在和池彥廷領證的時候,發了一個動态。那也是去年十一月的事情了。這麽大的事,就只有朋友圈一張結婚證照片。那時趙彬說吃飯慶祝慶祝,她答應得好好的,最終也沒騰出時間來,更別說辦婚禮慶祝什麽的,最後甚至蜜月旅行都沒有——她工作還沒滿五年,要明年才會有寒暑假休息時間。

李盼秋狀态确實很不好,比當住院總時候氣色還差。住院總時候,跑科室緊急情況,跑急診科和全院急會診,經常看到她都是穿着綠色洗手服,帶着口罩,一臉疲憊。現在的李盼秋,看起來非常憔悴。面色蒼白,皮膚粗糙,眉頭微微皺起,頭發也有些淩亂,看起來有點幹枯的感覺。

“你這……”趙彬一時都不知道怎麽說,“你怎麽這麽憔悴?”

池彥廷又是心疼又是無奈地摸摸李盼秋頭發,嘆氣:“累的。”人都到齊了,他打了手勢讓服務員拿菜單來點菜。

趙彬和他看菜單,兩個人對自己愛人的喜好都非常了解,沒再相互咨詢,一會兒就高效率地把菜點好了。趙彬喝了點茶,又把話題撿起來:“你這一年,都呆在介入室?”

李盼秋有氣無力地點了點頭,手撐着腦袋,按了按太陽xue。

池彥廷給她倒水,問道:“又頭疼了?帶藥了嗎?”

李盼秋搖搖頭:“也不是很痛,沒事。”

趙彬和羅銘遙對視了一眼,李盼秋的身體狀況,實在太讓人擔憂了。“怎麽回事啊?是不是輻射啊?”趙彬問道,“前段時間我們收了一個慢性射線損傷的病人。你這個狀态,我是真的很擔心。你的輻射劑量呢?超标了沒?”

李盼秋長長地嘆了口氣:“抱歉啊,趙彬。本來是我想大家很久沒聚一聚了,結果我出來這個狀态,讓大家都掃興。”

趙彬擺手說道:“別說這些。都是老朋友了,突然這麽客套。到底怎麽了?劑量超标了,你也該休息休息吧。”

李盼秋無力而焦躁地說:“休息不了。我們心內科介入排班,就三個人,輪流值班,晚上急診手術,說上就上。最多的時候,一晚上做了五臺還是六臺。我要是現在休了,且不說其他同事工作量要增大,這會兒撂挑子,回來就不會讓你再上了。我在介入室做的這麽好,哪能說不上就不上了!”

趙彬眉頭皺起:“那你就拿自己身體換工作?你是拿自己生命開玩笑啊!你自己也是醫生,你不知道這裏頭的危害嗎?”

李盼秋的情緒也有些失控:“我怎麽不知道!上頭的主任更知道!可他們從來不會跟我們提,該休息了!他們就會說,介入室的同事錢拿的最多!你們不用管病人,只做個手術,收入是最高的!我能怎麽辦?下面有的是人等着接這個位置,下去休息,你就去臨床涼快着吧,別想再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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