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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主訴:反複一過性頭暈伴視物旋轉3小時

飯桌上只有池彥廷的聲音,小聲安慰着李盼秋:“老婆,不要激動,不要激動,好好說。老趙也是關心你啊。”

李盼秋穩住自己情緒,擡起頭來,低聲說:“我真的覺得太累了。從回國工作到現在,就第一年好過些,這三年,住院總、介入、課題、文章……真的太累了。我有時候覺得,自己就是個沒日沒夜的工具。但我又不是工具,我只是個普通的人,這麽一直透支着……筋疲力盡,筋疲力盡了……”說到最後,她有些語無倫次了,“真的就像、就像拿命換錢。拼了三年,終于把主治拼到了,感覺自己至少老了十歲。”

池彥廷給她倒水,拍了拍她的背。李盼秋接過水杯,向他小聲說了謝。菜品依次上桌,但沒有人動筷子,所有人都感到心情沉重。

“對不起,不該說這些。”李盼秋放下水杯,“大家吃吧,今天該說是好日子。我們倆終于熬出了點頭。”

趙彬搖了搖頭:“都是朋友,別說這些。你有什麽想說的,今天都好好發洩一下。”

李盼秋剛才說了一通,釋放過情緒,現在好多了,輕聲笑了一下:“先吃吧,我有很多想說的,今天你們要陪我慢慢說。”

四個人動手開吃。相互又說了一些其他的事。李盼秋問道:“你們兩個,怎麽樣?小銘,沒有被欺負吧?”

池彥廷“噗”地笑了出來。

李盼秋嗔了他一眼:“你笑什麽?”

“欺負這個詞嘛,哈哈哈哈哈……”池彥廷捂着肚子彎下了腰。

其他三個與世隔絕的醫療從業人員一臉茫然。

李盼秋不管他了,繼續剛才的話題,一臉慈母笑地看着羅銘遙:“小銘啊,你旁邊那個人渣,沒有欺負你吧?”

池彥廷還沒起來,又被笑得趴了下去。

趙彬不自在地咳嗽:“說什麽呢?我怎麽成人渣了?”

李盼秋甩給他一個“呵呵”,趙彬只能閉上了嘴。

羅銘遙誠惶誠恐地看看趙彬又看看李盼秋:“趙、趙老師很好,對我很溫柔……”

于是池彥廷又一次趴下了。

這一波話題好不容易過了,池彥廷平複好呼吸,認真吃飯。看着所有人疑惑的目光,只擺手道:“別問,問就是黃色廢料。”

“吃你的!”李盼秋給他塞了個剝好的基圍蝦,“整天不知道想什麽!”說着自己臉也發紅了。

幾個人又輕松地吃了一會兒,李盼秋說:“其實我有時候,覺得自己很對不起他。從談戀愛到結婚,總是沒時間好好陪他。談戀愛時候我當老總,兩個人最多約會的地方就是老總值班室,你們不知道,我倆那時候多傻,他追我,就給我買了個酸奶機!說又可以做酸奶又可以做醪糟,你說我一個老總喝什麽酸奶,喝什麽醪糟?”

大家都笑了起來,池彥廷這會兒沒有剛才老司機勁,有些不好意思起來:“酸奶很健康嘛,無添加,是你說的外面酸奶添加劑太多了……”

“看看這都什麽直男思維!”李盼秋狀似嫌棄,實則炫耀地說着。

“所以還是我遙遙好啊,”趙彬不甘示弱地炫耀起來,“遙遙就不送這些不實用的東西,在西藏時候給我買圍巾買手套,還給我求佛珠。”

李盼秋給了他一個白眼,戳他:“那你送別人什麽了?別人學生一個,還掏錢給你買這個買那個,你呢?人渣啊!”

趙彬首戰告負,趕緊投降敗走。

羅銘遙就惦記着給趙老師撐腰,忙說:“趙老師也給我求了一串佛珠!”

池彥廷又露出了意味深長的微笑。

李盼秋對羅銘遙就莫名有母性情懷,聽羅銘遙維護趙彬,立刻不跟趙彬鬥嘴。繼續她今晚的感慨談話:“老總完了,又上介入。他也忙,他每天加班到深夜,有時候通宵。我們倆住在一個屋檐下,還經常一個星期面都見不上。那一次晚上最忙做了五六個,我也基本上站了通宵,回去倒頭睡,醒了才發現他也沒回來。我在床上躺着都哭了,我們倆這樣結了婚像什麽啊?到底是夫妻還是同居的房客啊?”

“哎,”池彥廷安慰她,“年輕人,比我們拼的大有人在,不要這麽想。”

“可能是我什麽事都想做得完美,”李盼秋說,“工作,想做到沒人能挑,想成為心內科介入的頂尖人物;家庭,我也希望能兩個人很幸福。但是我沒辦法兩全。進入醫院,面對病人,好像家庭就從腦子裏剝離了出去。前段時間,家裏聚餐,爸媽他們問我們什麽時候要孩子,我才發現,我其實根本沒好好考慮過家庭生活。”

“別想這些了,”池彥廷說,“現在不是你一個人忙事業,大家都是,這個年齡,是事業上升期,是最好的階段,該拼事業就認真去拼。家庭和事業的确不好兼顧,我們相互體諒吧。家裏我們一起頂住就好。”

趙彬也點點頭:“秋姐,我覺得你還是不要把自己逼太緊。雖然C大附院競争有這麽激烈,每個人都壓得喘不上氣。但是你今年主治也聘了,稍微給自己放松一點,不要再增加壓力了。”

池彥廷對趙彬投去一個贊許的眼神:“我也是這個意思。沒有誰能做個完美的人,事業家庭,很難兼顧。只要是你想做的,你願意堅持做下去,我都支持你。”

這頓聚餐吃到最後,說開了,李盼秋心情明顯好了,回去時候腳步輕快。趙彬也偷偷和羅銘遙拉着手回家。這件事似乎和他們兩沒有什麽關系。

但在趙彬不知道的時候,羅銘遙經常發呆,他一遍遍地回想着李盼秋的話——在一起的夫妻,卻過得像兩個不相幹的房客。

如果努力考博,努力留院,付出那麽多,得到的就是這樣的生活?這是自己想要的嗎?趙彬以後還是會像現在這樣忙碌,而真正進入臨床,他自己投入工作的時間也要比現在多得多。夜班以後,他們也會疲憊得倒頭就睡,甚至忘掉對方的排班。即使有一點空閑,也要擠出來,做科研寫文章。現在,他還只是輪轉實習,就已經不能像以前一樣,和趙彬一起吃晚飯、看電影、郊游。而當兩個人都疲憊于工作之時,到最後,會不會也和李盼秋與遲彥廷一樣,和趙彬成為一個屋檐下同居的房客那種狀态?

他停下手上切菜的動作,呆滞地把切好的土豆絲放進盤子裏。

回想趙彬剛回來那段時間,是那麽幸福的時光。但是就這麽短暫。也許讀博,還能緩兩三年進入工作狀态。或者不留院?他嘆了口氣。這和留院沒有關系,每個醫院都是忙碌的,醫生這個職業,就是這樣。

羅銘遙突然覺得很沮喪。他放下手裏的東西,讓腦子放空,逃避一般,什麽也不想,什麽也不做了。

趙彬同樣也在想這件事。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對于家庭,付出得很少。這大概是男人和女人的不同。如果不是李盼秋提起,他還沒有想過兼顧家庭的問題。一直以來,工作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即使和羅銘遙同居,內心已經把他作為一生的伴侶了,他也很少思考兩個人的生活。他為羅銘遙設想過很多,但都是學習和工作的。除了考博,除了留院,沒有其他。家裏的很多事,都是羅銘遙在操持。更令他懊惱的,是他從來沒想過,自己要投入多少時間在家庭中。

午飯時間,休息室裏人最多。他逮着一個結了婚的男同事問:“你像這麽上班,家裏老婆有意見嗎?”

“怎麽沒有?”同事狼吞虎咽地扒着飯,今天中午是他值班,如果有病人來,首先叫他,吃飯動作就比較粗魯,“我老婆經常生氣,幾天一個夜班不說,我們外科,遇到打架鬥毆、車禍、大的事故,就全體調集回來急診手術,今年都兩回了。而且從來沒有連休兩天,結婚以後,我和她周末也沒有周邊旅游過。忙起來,家裏什麽事都顧不上。老婆懷孕,我都不是第一個知道的。下了班才看到消息,家裏祝賀都發了一圈了,我是最後一個關心她的人。”

“別說你家裏有意見,”謝曉東還以為是八卦,加了進來,“你們知道嗎?我們周主任,第二任老婆也離婚了。周主任就是工作狂,當了大老板還天天呆科室。上個月,我親眼看見,她老婆來找他,說女兒生日,你回不回去。他就直接說,沒空,不回。最近我聽藥代說,他就離婚了……”

“真的假的啊?”外科同事轉頭開始和謝曉東八卦起周主任的情史。

“十有**都是真的!”謝曉東壓低聲音,神神秘秘的樣子,“你們都知道,二夫人,也是藥代。那個據說是二夫人以前的同事……”

趙彬對周主任的情史沒有興趣,及時收回心思,繼續吃飯。

周璐慢條斯理地邊吃邊跟趙彬說:“怎麽了趙師兄?你和你家那位?嗯?”

趙彬有些無語地看着她一臉八卦的表情,真是全世界都喜歡八卦別人家裏事啊……“我家裏沒事,”他沒好氣地對自己師妹說,“我只是最近聽其他人的事,反省了一下自己,覺得好像總是忽略家庭。”

周璐嘆了口氣:“我們急診科,好多人家庭都出了問題。周主任不說了,要是謝曉東那個小道消息靠譜,他這都離婚第二次了。”

“我這個消息真的靠譜!”謝曉東立馬大聲。

“不讨論大老板,不讨論!”周璐把他壓下去,放低了聲音,繼續說,“吳師姐,前年辭職的那個,也是因為急診科太忙,家裏人和她鬧,後來離婚了。她自己也覺得兼顧不過來,辭職去下面醫院了。還有赫老師,這個小聲說,她老公也是醫院的,我前幾天看朋友圈,覺得他們也是離婚前兆了。”

“怎麽回事?”謝曉東拿出手機,翻朋友圈,找八卦線索。

那邊幾個年輕點的迫不及待開始交換情報。趙彬本來只是想跟人探讨一下家庭和工作怎麽均衡,現在離題千裏拉不回來,只能作罷。這個問題,還是留給自己思考吧。

那邊病人也來了,他回到診室開始繼續看病。

“怎麽不好?”趙彬挂上溫和的笑容,問面前的病人。

病人是個年輕女性,一臉疲憊,剛要說話,就打了個幹嘔:“對不起。”她又嘔了一聲,平複了一會兒,才擡頭,說道:“我是今天早上起來,就開始頭暈,一動就天旋地轉的,整個房子都像在搖晃。暈起來難受得厲害,就想吐。早上那會兒吐了兩三次。今天一天都沒吃什麽了。”

趙彬問道:“是一直都暈嗎?還是一陣一陣的?”

病人回答:“一陣一陣的,每次就那麽一下,但是頭一動就暈得很厲害,根本不敢動了。我躺了一上午,才忍着來了。”

趙彬對她的病情基本上心裏有數了,檢查了一下眼征,病人在沒有頭暈的狀态下,沒有明顯眼震,其他神經系統的查體也是正常,考慮是“良性位置性眩暈”。他請了一個耳鼻喉科會診,讓耳鼻喉的老總過來給病人做手法複位。安排病人去治療室的時候,病人一站起來,又發作了一次眩暈,在走廊上扶着牆幹嘔。

病人的眩暈症狀實在太嚴重,短短幾步路也走得很艱難。趙彬叫來護工,把病人用輪椅帶到治療室,下醫囑給病人打了一只異丙嗪。這樣頭暈才稍微緩解一點。但是異丙嗪的副作用也很明顯,病人不再眩暈,但感覺明顯困倦。

趙彬看她的樣子,一個人的确有些應付不過來,于是建議道:“最好通知家屬過來照顧一下。手法複位以後,還是要注意休息,家裏來個人照顧你,幫你跑交費取藥的事情,你才好休息。”

病人搖了搖頭:“我老公上班,很忙的。”

趙彬欲言又止,最後問:“其他人呢?家裏只有你們兩個嗎?或者朋友,能夠過來幫個忙的?實在不行,可以臨時請個護工幫忙,我是想你好好坐下來休息休息,不要再一個人到處跑來跑去,頭暈本來就很難受,如果這中間因為眩暈跌倒,更難受。”

病人想了想,最終還是播出了自己丈夫的電話。

趙彬突然想,有一天,他和羅銘遙,有一個人生病了,能丢下工作來照顧對方嗎?當自己生病的時候,第一時間不再給親密的人打電話,到底是在為他考慮,還是已經有了生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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