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主訴:飲酒後行走不穩半小時
一年很快又過去了,元旦節前,徐茂華又來約羅銘遙,說是約了在C市的高中同學一起聚會團年。羅銘遙推辭不掉,只好去了。結果到了地方,什麽別的高中同學也沒來,倒是來了一個不相幹的錢康明。
羅銘遙微微有些詫異,徐茂華只好尴尬地表示:“請了的,結果說好的時間,這些人又都各自有事,我想就我們倆聚會沒什麽意思,正好錢師兄有空,又都熟悉,就邀他一起來了,不然顯得團年多冷清。”
徐茂華約這個同學會确實也做了不少工作,當時還拉了個群,C市的高中同學都在裏面,鬧鬧哄哄讨論了幾天,結果都沒定好時間。現在這個局面,實在一言難盡。
“怎麽,不歡迎我?”錢康明做了一個傷心的表情。
羅銘遙忙說:“沒有沒有,錢師兄一起吃,也很好。大家都是朋友,正好這個機會團年。”
錢康明笑了笑,神色有些黯然:“明年一起吃飯機會也不多了。”
“怎麽了?”羅銘遙有些驚訝地問。
“元旦完了,總部準備把我調去北京。”錢康明說。這時候服務員過來上菜了,對話打斷片刻,錢康明又問:“小銘,你畢業以後怎麽打算?讀博還是出來工作?”
羅銘遙抓了抓腦袋:“還沒想好……”
錢康明伸手過去,揉了揉他腦袋,引來羅銘遙疑惑的眼神。他收了手,說:“沒想好,意思其實就是不太想讀博了。出來工作其實也好。想留在C市還是出去找工作?”
羅銘遙搖頭:“是真的沒想好。我還有點糾結到底讀不讀。讀呢,我覺得自己在科研上确實不太行,以後畢業還是看文章,對我來說,有點犯難;不讀,出來工作也不好找,我讀的學術型,沒有規培證,落後別人一步。”
錢康明手指敲了敲杯子,說:“小銘,說實話,讀博和不讀博,如果你拼不到留院,出來找工作,給你選的醫院都差不多。三甲醫院內分泌科醫生數量其實已經傾向于飽和狀态了,三年後博士出來找和今年研究生畢業出來,找到的工作差不了多少。越往後,競争越激烈。五年前,C大碩士到哪兒都受歡迎,現在,C市的三甲醫院都只要博士了。我可能是比較實際的人,讀博三年又能讀出什麽來呢?還不如早點出來工作、掙錢。”
羅銘遙心裏動了一下。是啊,再讀三年,又是拿家裏錢三年時間,又把經濟獨立的時間往後推了三年。他現在還住的趙彬的房子,連和他分擔房貸,承擔水電和生活費的能力都沒有……
元旦節當天,趙彬和羅銘遙都碰巧沒有班,兩個人大早起了床,去超市買菜。
元旦節的保留活動,就是六人聚餐,今年一早定好就在趙彬和羅銘遙家裏活動。新年倒計時因為唐奕那邊工作到31號,沒買到當晚深圳過來的機票,遺憾取消。六人約在元旦當天晚上,到羅銘遙家裏自己動手做菜。作為主人家的趙彬和羅銘遙,必然要多準備一些東西,買菜、打掃、裝飾,必須早起動手。
搬過來半年多了,大多數東西基本上都配置齊全,只是沒有招待客人的準備,去超市必須多買些碗筷、杯子、塑料凳,以防外一,趙彬還買了兩床被子。羅銘遙上次給趙彬送生日禮物的酒沒有喝完,也拿了出來準備晚上喝。
趙彬拿着酒瓶,挑眉看了眼羅銘遙。
羅銘遙臉都紅了,抓過酒瓶,把東西放好,桌上挨個放洗好的杯子。
四點左右,所有人到齊了,兩家人各自送上禮物。這是遲來的喬遷禮,都是家裏用得上的東西。趙彬帶着和善的笑容收下。黃柏懷對趙彬印象一直是冷面無情兇殘老師,做實習生的時候誰都怕他,看到趙彬笑得親切,差點吓得腿軟。
說好了是都要出一個菜的,黃柏懷啥也不會做,就投機買了份涼菜。他女朋友蒲卉婷卻是特別賢惠的姑娘,昨天就煲好了湯,今天還做了甜點帶來,還說待會兒再做一個家常菜。朱珍珍自稱今年學了一手,要展露給大家看;唐奕倒很老實,說自己基本不做飯,就會炒個土豆絲。
于是三個主廚進廚房去讨論怎麽開工,其餘三個男人在客廳嗑瓜子看電視。礙于趙彬的身份,黃柏懷都不敢多說話,唐奕也跟他們沒什麽共同話題。氣氛一時間還有點緊張。
趙彬對兩個人內心的拘謹完全沒有感覺,電視裏是剛才調出來的某個地方衛視跨年晚會重播。節目裏唱歌的明星他沒一個認識的,于是忍不住向兩個正在裝鹌鹑的年輕人吐槽:“現在唱歌的,一個也不認識了。”
黃柏懷也不認識,于是借此機會拉近和趙彬關系:“趙老師你是忙着工作了,這些小鮮肉要演技沒演技,要唱歌沒唱歌,不認識也無所謂。”
唐奕一眼認出臺上某個小鮮肉正是自己女朋友近期追的愛豆,聽着黃柏懷開始大放厥詞,緊張地往廚房看了看,确認朱珍珍沒有聽到外面動靜,聲音壓低了說:“這幾個就是偶像,不是專業做演員或者歌手的。”
趙彬體會了一下偶像這個詞,深感自己和年輕人已經有了代溝。黃柏懷還要絮絮叨叨說抨擊時下的偶像文化,廚房門突然“砰”地打開了。
朱珍珍跳躍似地跑出來,大喊道:“我聽到我哥哥唱歌了!”一邊喊着一邊毫無形象地奔到了電腦面前。突然又想起這不是自己家裏,趕緊收斂住,對趙彬彎腰行禮:“趙老師,我看看,唱完我就回去繼續做飯。”
唐奕被自己女朋友這一串動作囧得直捂臉。黃柏懷吓得瓜子都掉了。趙彬很淡定,憋着笑繼續嗑瓜子喝水。
到六點過,晚飯準備完畢,一共六個菜依次上桌。最後一個做番茄炒雞蛋的趙彬留在廚房趁熱刷鍋,其餘人上座來,羅銘遙招待他們坐下,每個人面前杯子裏倒上紅酒。
“不要那麽多,我喝不了的,好好好……就這麽多,就這麽多……”黃柏懷自知酒量不行,一個勁推着酒杯。
朱珍珍看他這推诿的動作就不順眼,習慣性出口諷刺:“黃博明天還要發表學術演講是吧,不能耽誤了大事。”
黃柏懷趕緊向她陪笑:“不是,珍姐,我就是明天沒事,我也不想整的喝醉了起來難受啊……”
“哎呀,”蒲卉婷說,“朋友好不容易聚一聚,該喝點就喝吧。”
“看別人喜好吧,”唐奕也勸自己女朋友,“不喜歡也不要強行推酒桌文化,是吧。”
趙彬看年輕人吵吵鬧鬧的,覺得有些好笑,想起以前自己同學聚會,也經常這樣相互鬥嘴。可惜今年沒請到李盼秋一起來。不過這房子,也容不下這麽多人……看到羅銘遙也倒完酒回座了,他舉了舉酒杯說:“新年快樂!”
六個人一起舉杯,道了祝福。
趙彬拿出自己的氣勢,繼續說:“喝酒随意吧,聚在一起開心重要,也沒必要放假還給我們急診科找麻煩。”
醫學生們會意大笑。其餘兩個圈外人士抓着自己人問什麽梗,黃柏懷給他們解釋:“就是喝多了,要去洗胃。”
“哦……”唐奕和蒲卉婷一臉茫然地做出恍然大悟的口型。
黃柏懷自以為解釋清楚了,又開始和趙彬拉近關系:“說到喝酒喝多了洗胃,就想起那一年急診實習,夜班來了個吃安眠藥的。是她跟男朋友吵架,回頭打電話給人,說自己吃了安眠藥。我們老師,就是赫老師,過去查體,雙眼緊閉,瞳孔直徑3mm,對光反射靈敏,痛刺激敏感,一看就是裝的。赫老師也不說破,直接就指揮護士準備洗胃,說得特別大聲,就是給她聽,‘最粗的那個管子拿來,把她嘴巴弄開,直接**去,1000ml生理鹽水灌進去,把胃裏今天吃的全部沖出來!’管子拿過來,那人半睜着眼睛看,就看到老大根管子要往嘴裏塞,立刻跳了起來,說自己沒事,跑了。”
這是個老故事了,黃柏懷給羅銘遙和朱珍珍都不知道吹了多少遍,朱珍珍轉頭給唐奕翻了個白眼,做口型:“又來了……”
羅銘遙也忍不住笑。
蒲卉婷倒是第一次聽,她對這個男朋友挺有點崇拜的,非常認真地問:“後來呢?”
黃柏懷當然不知道什麽後來,敷衍着說:“後來那男的也追着就走了。急診科經常收這些,服藥過量、飲酒過量的,老師們都很有經驗了。是吧,趙老師?”
趙彬點點頭:“這種假服藥的遇到過,不少。謹慎一點,都會按照有服藥的情況處理,洗胃一遍,很多人就明白了作假有什麽後果,再也不來了。真正怕的還是喝酒的。喝酒的完全控制不了,有很多鬧事的。還有很多行走不穩,在醫院摔倒、摔傷,最後來醫院索賠。”
“有這樣的事……”兩個非醫學專業的感慨着。
這樣的對話一直持續到洗胃變成胃腸減壓,最後變成灌腸。唐奕和蒲卉婷開始撐不住了,蒲卉婷向在座的醫學生們抗議:“好了好了,吃飯時間,不要讨論這些了……”
黃柏懷一臉莫名其妙:“不是你問的嗎?”
蒲卉婷只能忍住,自己找的男朋友含淚也要忍住。
朱珍珍呵呵笑:“黃博士,炫耀夠了,該吃飯好好吃飯了。糖糖,嘗嘗今天我做的西芹炒蝦仁。”
黃柏懷不甘落後,也夾了一筷子鹵菜:“婷婷,嘗嘗我買的這個牛肉,我跟你說,C大附院這邊,就這一家鹵牛肉最好吃!”
趙彬反其道行之,夾了羅銘遙今天做的糖醋排骨:“遙遙,這個味道好!我喜歡!”
例行的秀恩愛也結束以後,也是酒過三巡,黃柏懷酒量最淺,已經喝得臉紅了。朱珍珍其實也沒什麽酒量,只是不太顯,但明顯話更多了,語氣也更肆無忌憚了。
“趙老師,”她很耿直地說,“我到現在還是覺得,你和小銘在一起不合适。你特別強勢,你做事總是……總是……橫沖直撞的。我們小銘又從來是吃了虧也不往外說,能不麻煩別人就自己兜着。他和你在一起,怎麽看都是他吃虧了。”
其他人完全被她毫無顧忌的話震驚了,唐奕一把把她拉住,向趙彬說:“趙老師,喝多了,她就開始胡說八道。”
“我可沒胡說八道!”朱珍珍說,“你必須當着我們面,答應我們,你絕對不會欺負我們小銘!小銘這個事,他肯定不會跟家裏人說,他家裏父母那個想法,跟男人在一起和犯罪差不多,他就只有我們做他娘家人,給他撐腰!”
趙彬看了看羅銘遙,羅銘遙以為他生氣,趕緊說:“珍姐,我都說好多次了,趙老師對我很好!”
趙彬卻笑了笑,說:“肯定的,我給你們保證,絕對不會欺負他,一定好好照顧他,一輩子,一輩子都好好對他。”
桌上安靜了一秒,唐奕“哇哦”了一聲。羅銘遙臉發紅,心裏激動地恨不得跳起來親趙彬一口,但這種事他在這麽多人面前做不出來,只能就這樣直直盯着趙彬,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黃柏懷緩緩閉上張開的嘴:“沒、沒想到,趙老師才是高手……”
朱珍珍點頭:“這樣才對!這樣才能放心離開。”
“離什麽開?”羅銘遙喝了酒,腦子有些鈍,這句話完全反應不過來。
朱珍珍突然老成地嘆了口氣:“小銘,今年元旦是最後一年我們聚一起了。七月份我們就畢業了,今年我已經準備好參加深圳公招考試,畢業以後就回深圳工作。黃柏懷,他還沒告訴你,我都知道了,他已經申請了明年交換留學,去美國一年。說是一年,以我對他的了解,怕是想直接移民去燈塔國……”
“哎呀,珍姐……”黃柏懷小聲說,“我這個還沒完全定下來,我是想定下來了再告訴你們的。你從哪兒知道的消息……?”
“小銘,”朱珍珍不理會黃柏懷,繼續對羅銘遙說着,“明年,我們三個,就是天各一方,以後再見面,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像這樣一起,高高興興,無憂無慮聚在一起的日子,越來越少。人的一生,總是要越走越遠,總是在不斷和朋友告別,一揮手,這麽一大段的時光就沒有了。小銘,我們再見面時候,都沒辦法像這樣開玩笑了,幾年以後,都生疏了,我也不敢罵趙老師了,我也不敢罵黃博了,以後見面,我就只會恭恭敬敬說找老師好,黃博士你真牛。還不如現在,喝醉了,我想說什麽就說什麽。有朋友在身邊,才會這樣敞開心說話,才會不加掩飾。”
羅銘遙沒有想到會突然這麽傷感,眼圈忍不住紅了。端起酒杯:“喝!最後一年了,要喝得痛快!”
他從來沒說過這樣豪氣的話,說完話,耳朵後面都紅了一片。
黃柏懷昏沉着腦袋,也舉了杯子:“喝就喝!就今天一晚上,不醉不休!”
趙彬看着幾個人突然來的瘋勁,慶幸自己今天準備了多的棉絮被套,能夠讓這幾個醉鬼沒有後顧之憂。
接下來的情況基本完全失控了,三個同學開始起回憶錄播放模式,于是越喝越多,誰也勸不了的那種。唐奕是個老婆奴,被勸了幾句也喝的暈頭轉向。只剩下個蒲卉婷還完全清醒。最後收拾殘局,蒲卉婷還幫了把手,和趙彬把東西收檢到廚房,空出客廳位置,鋪床給神志不清的朱珍珍和唐奕睡覺。黃柏懷基本上走不動了,趙彬只能幫蒲慧婷打的把人送回家去。
把黃柏懷處理完了回來,就看見羅銘遙還坐在飯桌上,垂着腦袋。
“醒了點沒有?”趙彬輕輕拍他的腦袋。
“嗯,喝……喝多了點,但是還……還好。”羅銘遙含含糊糊地回答。
“還好怎麽不收拾睡覺?”趙彬坐下來問道。
“走不動。”羅銘遙擡起頭,眼睛裏都是委屈。
這樣子,簡直就是在撒嬌了。趙彬很少看到他這個樣子。此時喝醉了酒,在昏暗的光線裏,只看得清他雙頰酡紅,眼睛泛着水光,眼中是無遮無攔滿滿的依賴。趙彬覺得,今天的酒,到這時候才終于上頭了,沖的他也有些醉了。
他一把拉起羅銘遙來,在他耳邊低語:“沒有收拾,那就和我一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