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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主訴:發熱、心悸3小時

喉頭水腫的病人在氣管切開後第二天恢複了意識。根據各項檢查結果,基本判斷是過敏反應所致。激素治療以後,顏面部的水腫開始消退,雖然口腔潰瘍沒有愈合,但後續沒再出現氣道痙攣等更加危險的情況。下一步治療建議病人出院後做過敏源檢測,明确過敏源,避免接觸。

趙彬在下夜班之前去看病人,護士正在給她清理氣管套管的分泌物。她的眼睛平靜地看着護士的動作。右手邊,擔驚受怕一晚上的丈夫趴着床沿睡着了,病房裏的動靜也沒把人吵醒。趙彬小聲向護士詢問了病人今天的生命體征,簡單問了幾個問題,安撫了病人幾句,便悄聲離開。

“新年快樂啊老趙!”回到休息室裏,心內科老總給他道了個新年祝福。

趙彬回了禮,才想起今天已經大年三十。他看了看微信,沒看到羅銘遙的消息。冷戰了半個多月,他回家都沒給過人好臉色,怎麽還能無恥期待他主動發回新年問候?而且算算時間,今天是羅銘遙的夜班。元旦後面排班出來時候,他還跟他感嘆過一番運氣不佳,最後安慰羅銘遙“大年三十班一般輕松”。鬧到這個程度,連春節都沒氣氛了。他嘆了口氣,突然覺得自己又蠢又可恨。

心內科老總看他收拾東西要走,問道:“不等會兒領導來拜年發了東西再走?就等一會兒了。”

趙彬揮了揮手,迅速換了衣服離開醫院。回到家,他簡單收拾了一下,就出門去超市買菜了。

大年三十很平靜這個定理,是C大附院大多數人的經歷,但對于羅銘遙來說,就沒這麽平靜。

C大附院其實年前半個月開始,病人就陸續出院離開了。随着老病人出院,新病人入院減少,随時都處于滿床狀态的病房也有了空床,甚至有些房間都空了。在這個全國人民最重視的節日,沒有緊急情況,誰會想來醫院過年?考慮到過年期間病人都不會增加太多,護士長直接鎖了三分之一的房間。

病人量減少,過年期間值班也變化了。以往是各組值班,過年直接改成了兩組合并值班,大概10天輪一個班,也就是每個人過年只用值一個班,沒排上夜班的會安排查房班協助值班醫生。這個時候排班為公平起見,用的是抽簽大法。羅銘遙的運氣也不知道該說好還是不好,一下就抽中了這個大年三十。雖然面子上說的是“無所謂”,甚至說一句“大年三十是好班”,但不能和愛人一起守歲,羅銘遙心裏多少有些失落。尤其是這半個月冷戰,都沒好好和趙彬說過話……

和趙彬的冷戰是雙方面的。他也憋着一點氣,覺得趙彬逼自己有點過。他不是趙彬,他也有自己的人生軌跡。然而趙彬太強勢了,總想把他的人生規劃得和自己一樣,認為只有留院才是最好的。羅銘遙一邊無聊地刷着手機,一邊低頭嘆氣:被趙老師寵着,他竟然也有點脾氣了,以前要是趙彬臉色不好,他忙着承認錯誤都來不及,怎麽會這麽倔着,連句軟話都不願說。

四點半左右,急診科轉上來一個發熱、心悸3小時的病人,考慮是個甲狀腺危象。病人既往就确診甲狀腺功能亢進,治療依從性比較差,經常不規律停藥。這一次受涼後出現肺部感染,甲亢症狀加重,搞成了甲狀腺危象。急診科轉來的時候,體溫40.3℃,心率135次/分,全身大汗,嘔吐了3次。

甲狀腺危象是內分泌的急重症,內分泌科住院總剛才在急診會診就已經問清楚了病情,現在全力指揮搶救,羅銘遙作為值班醫生協助搶救。兩個人又一起詳細詢問病史加查體,向病人家屬交代病情和風險。

“剛在急診科就讓他們開了甲硫咪唑吃上了,”老總解釋着,坐在旁邊指導羅銘遙下醫囑:“這會兒轉上來我看時間也差不多了,把碘劑準備上,待會兒就給他滴。地塞米松5mg,配500ml鹽水靜滴,q8h,危象解除了再改強的松口服。誘發因素是感染,但是現在危象更要命,所以還是必須把激素用上。一邊我們做頭孢他啶皮試,用頭孢他啶抗感染治療。”

病房走廊裏傳來一陣大吼聲,護士跑過來彙報:“老總,值班醫生,病人現在情緒很煩躁,身上心電監護線全部都扯掉了,還要拔輸液管,我們都只能讓家屬按着病人了。”

老總點了點頭,示意已經知道。“剛才我們看生命體征平穩的,呼吸正常,氧飽和度好的,可以用點鎮靜的藥物。地西泮10mg肌注下一個,我出去讓她們馬上執行。”

羅銘遙依言敲擊鍵盤下好醫囑。順手把各項檢查也點上。等老總回來的時候還不忘彙報:“我剛剛看到他急診的生化出來了,血鉀有點低,我給他開點口服鉀?”

“可以。”老總說,“他今天吐了幾次,待會兒又要鎮靜,進食減少,還要電解質平衡和能量的問題。這樣,給他一組糖鹽水吧……還有心率這麽快,開點倍他樂克給他口服,減慢心率。”

兩個人湊一起把醫囑完善了,老總又接了電話去其他科會診,丢下一句“有事打電話”,就匆匆離去。羅銘遙花了些時間寫好首程、大病歷、各種溝通,拿着知情同意書找病人和家屬簽字。忙完了,也差不多六點過了,到了吃完飯得時間。

大年三十,醫院食堂也放假了,沒辦法打飯,好在各科室都會給留守的醫生護士開小竈。護士長帶着護士在年前拿着科室資金采購一番,今天中午拿了肉菜和電磁爐過來,在科室給大家煮火鍋,中午沒吃完,晚上又繼續加熱了開鍋。休息室那邊一會兒就傳來了濃濃的火鍋香氣。

“羅銘遙!可以吃晚飯了!就等你了!”護士們在休息室那邊大聲喊着。

羅銘遙趕緊回喊過去:“來了!洗了手就來!”

內分泌科今天留着值班的一共十個人,三個值班醫生,一個值班二線,一個老總和五個護士,一頓火鍋吃得非常熱鬧。吃完收拾好,住院總就帶着值班醫生去查房。這個時間還住在醫院的,都是些病情比較重的病人,每個病人都要仔細查看。今天新收的甲狀腺危象病人,現在體溫下降到37.8℃,心率還是快,目前是105次/分,雖然也不除外有鎮靜劑的效果,但總體情況好多了。其他病人病情穩定,夜班查房沒有需要特殊處理的。查完了房回來,剛好八點,正是大部分病人吃完晚飯兩小時,三個值班醫生又拿着各自組上的血糖儀,出去道病房給病人測晚餐後血糖。

羅銘遙組上4個要測血糖的病人,依次測過以後回來,把登記的數據本子拿給值班護士,錄到電子護理記錄裏面。那邊示教室的電視已經打開了,除了老總沒來,另外三個醫生和下半夜班的護士在那邊看節目。春晚開場,熱鬧的歌聲傳地整個走廊更顯冷清。羅銘遙正猶豫要不要過去,湊個熱鬧,跟其他人一起看會兒電視過節,護士站對面的正門電梯就“叮”地響了。

電梯門打開,熟悉的身影走到護士站前,趙彬臉上帶着笑,向他點點頭,然後眼神往值班室那邊一瞥,徑直走過去了。

羅銘遙就像被遙控了一樣,腦子裏一片空白,心劇烈跳動着,只剩下腳,像被前面地**縱着,一步一步跟着往值班室走去。

趙彬在值班室随意地坐下,把飯盒放到桌上,打開,一股飯菜的香氣傳了出來。“去洗手。”趙彬看着羅銘遙傻呆呆地樣子,忍不住壓着聲音笑了起來。

羅銘遙渾然不知自己被嘲笑了,仿佛聽到指令的機器人,轉身掉頭就去隔壁廁所洗手。水流嘩啦啦地沖着,沖開手上的泡沫,他搓着手,眼淚竟忍不住掉了下來。

等他回來,趙彬就看見他眼圈紅紅,要哭不哭的,眼睛卻發亮,嘴角帶着壓不住的笑容。趙彬看他不像是難過哭的,放了心。懶懶地靠回值班床上,指了指桌上的飯菜。“給你帶點夜宵,”他笑着說,“知道晚上有火鍋,那時候不好跑來給人發現,只能挑這個時間來了。這個牌子的香腸今天在超市買的,上面寫的你們老家牌子,我覺得應該味道不會太差,你嘗一嘗味道正宗不?晚上陪你一起守歲?今天累不累?”

羅銘遙剛才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淚又流了出來。

趙彬一下子手足無措了,轉來轉去找衛生紙,找不着,只好拈起一截袖子,給他擦眼淚。人靠的近了,久違的溫暖氣息和厚實的懷抱讓羅銘遙只想迷戀地沉溺進去。

趙彬攬住他,讓他靠着自己,聲音低沉溫柔:“怎麽了?我來還不高興嗎?委屈到現在了?那我賠禮道歉,對不起。”

羅銘遙眼淚進一步開閘了。幾乎是撲進趙彬懷裏大哭。趙彬又急又無奈,只能撫摸着他的背,輕輕拍着安撫。

那邊值班室門口,另一個值班醫生進來,吓了一跳。

趙彬仗着別人是第一年的規培生,還不認識自己,随口胡說八道:“我是他哥哥,過年跑來給他驚喜,把他激動哭了。”

“哦~”值班醫生也笑了起來,眼神示意空間給你們,拿了手機充電器就出去了。

羅銘遙這才想起還是在醫院裏,反應太大了,有點不好意思起來。平緩了呼吸才說:“趙老師,我、我才是,該說對不起。”

趙彬把筷子遞給他,說:“邊吃邊說,怎麽對不起了?”

羅銘遙吸了吸鼻子,接過筷子,挑起一片香腸吃了,想了想,又紅着臉夾了一片送到趙彬嘴邊。

趙彬挑了挑眉,随即笑着吃下香腸,還特意在筷子上舔了一下。

羅銘遙不理他了,自己吃自己的。

趙彬又給他變了一杯奶茶出來,叫他慢慢吃。然後才坐回值班床上,認真地說:“說吧,為什麽不想讀博了。你說你的想法就好,沒必要總考慮我怎麽想。這次,保證不生氣。”

羅銘遙停了停手。緩緩地嘬了口奶茶,才慢慢說:“趙老師,我不想讀博,想認真做臨床。我實習的時候,臨床一直比較薄弱,覺得自己是不适合做這個,所以讀研選了科研型。現在上臨床十個多月,我覺得自己開始找到一些感覺了。比起寫文章、做課題,我好像更喜歡臨床。所以不想繼續讀了,想踏踏實實地在臨床幹。讀三年規培,是因為還不想那麽早和你分開,還想在這裏多待三年,而且在這裏學的東西更多,更規範。我其實,也沒有想好出來去哪兒,所以想這三年,也是緩沖的時間,好好打聽市裏面各個醫院的情況,想清楚去哪裏工作。”

“市裏其他醫院,和這裏的情況很不一樣,這一點你清楚嗎?”趙彬坐直了身體,認真地看着他。

“我知道。”羅銘遙點頭,“我也聽很多進修老師說過,下面的工作方式,下面的收入情況,很多不一樣的地方,我都在一點點了解。”

趙彬還想再勸他一下:“其實,要說做臨床,哪裏也比不上C大附院,病人數量最多,遇到的疑難雜症也最多。”

羅銘遙放低了聲音,說道:“我現在就跟不上這裏的競争了……趙老師,我不是你,全國這麽多醫生,也不是所有人都留在教學醫院。我做不出來,我就是個平庸的人,沒那種拼的勁頭,沒辦法像你這麽拼。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路,有适合自己的位置。有的人适合留在教學醫院,從層層競争中出來,成為有成就的名醫。但我覺得,做一個基層的普通醫生,也很好。”

趙彬沉默了一會兒。最後輕聲說:“其實我也想過,最開始,如果要你認真拼,我就該幫你找個更厲害的導師,不是周老師這樣,科研一般,科室內地位不怎麽好的導師。選導師時候,我只想着周老師對學生好,肯定不會讓你委屈。現在我又非要讓你委屈着,在這個環境下拼。想來想去,是我自私了,總把自己的想法加在你身上。不管怎樣,只要你想清楚了,我都會支持你。”

趙彬最後沒有陪他真正守歲,兩個人坐在值班室,一邊聊天,一邊給各自親友發新年祝福,十一點過,病房一片安靜,示教室的電視關掉,另外一個值班醫生回來休息。趙彬起身離開。

十二點正,手機震動,趙彬給他發來一條毫無水平的“新年快樂”,還有一個520元的紅包,和一句“我愛你”。

羅銘遙躲在被窩裏看手機,抿着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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