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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主訴:停經62天

年後,羅銘遙給家裏打了個電話,說了自己新的未來規劃。羅爸爸和羅媽媽老兩口都是老師,一直以這個又聽話又能讀書的兒子為傲。以前打電話來,羅銘遙說的是為将來考慮,準備讀博。今年過年他們都在跟人吹自己要有個博士兒子了,突然之間,博士兒子說不讀博士了,兩個人都很是失望。

“你自己要好好想清楚啊!怎麽突然想一出是一出的,說不讀就不讀了?”羅媽媽還想勸兩句。羅爸爸已經氣得走開不說話了。

“我真的已經想好了。”羅銘遙語氣堅定。

父母也都不是行業內的人,對醫生職業了解甚少,只知道表面看到的一些光鮮。羅銘遙解釋很多,也是白費口舌,老兩口始終覺得羅銘遙讀大學以後怠惰了,沒有認真學習。最終電話挂了,一家人不歡而散。

錢康明很快也知道他打算畢業後留在C大附院讀規培。他也打了電話來問羅銘遙想法,和周老師一樣,勸他先找到工作,再通過工作單位參加規培。不過他也知道羅銘遙表明看着聽話,實際對心裏定了的事固執得厲害,最終沒多說。只約他三月份來C市辦會議時候朋友間聚一聚。

羅銘遙答應好了,但到了三月,計劃沒有趕上變化,他又一次因為畢業課題的事忙碌起來。

科室組織的預答辯在三月中旬,今年提前得比較多,是為了早點發現問題,讓大家早作準備。一般來說,預答辯比正式答辯還嚴格,參加評審的老師會不遺餘力為難學生,以杜絕最後正式答辯的差錯。羅銘遙本來就是比較容易緊張的性格,有關預答辯的魔鬼傳說,攪得他幾乎焦慮發作,幾天都沒睡好覺。答辯之前,周老師還幫他準備了不少提問,他老老實實每一個都背了一遍答案,确保能順利通過。

預答辯還是在科室示教室,基本還是按照正式答辯的流程,所有學生在外面準備,按照抽簽的順序進入答辯。

三月份前幾天氣溫回暖,已經是春暖花開的時節,最近這三天又突然倒春寒。恰好這段時間醫院的中央空調關了,走廊裏吹着穿堂風還有點冷。參加預答辯的學生在示教室外面等候,男生都穿着正式答辯的襯衫西裝,系着領帶;女生要不西褲要不裙子的,站在外面裹着羽絨服候場,像等待上場表演的演員。

羅銘遙也是借了趙彬唯一的一套西裝來。他個子比趙彬稍微小一點,趙彬的衣服穿他身上稍微有些寬松。但想到是趙老師的衣服,穿身上仿佛有種被他環抱的感覺,很容易讓他安心。

到羅銘遙了,他進入示教室,調出已經存在電腦裏的PPT,開始彙報。彙報已經很熟悉了,過程順利。到提問環節,羅銘遙自覺也算準備充分,然而一個完全沒有想到的問題,讓他又一次在臺上完全宕機。

“學校的規定,是發的文章和畢業課題要一致,我看你發的這一篇,好像和你的課題完全沒有關系。”一個老師尖銳地說。

羅銘遙絞盡腦汁想該如何回答:“這篇文章,是之前的課題……”

“開題報告是去年九月份的事情了,”提問的老師說,“九月份到現在,也有半年了,這個時間,你好好讀一下學校畢業要求,時間是完全夠準備好文章的。”

羅銘遙無言以對。半個月一篇文章,足夠努力的話,确實做得到。他只是根本就沒再考慮過再寫一篇的事。這個課題到現在也不算完成,數據不全,怎麽可能出文章?

周老師起來幫他打圓場:“我們還是有準備的,數據這些都有了,離最終答辯還有兩個月,再想辦法兩個月發一篇符合畢業要求的文章。”

下來羅銘遙和周老師商量這件事,周老師問他:“學校要求畢業論文,要什麽級別的?”

羅銘遙記得清楚,回答說:“一篇核心,就夠了。”

周老師沉吟片刻,說:“我們醫院的學報,也是核心。他們編輯我還是很熟的,我聯系一下,給你插隊,五月之前給一個接收函。”

羅銘遙點點頭,又皺起眉頭說:“但是文章數據不全……就是等到五月也出不來。”

周老師嘆了口氣:“哪裏還能等到五月,這周你就用中文寫出來。”

“數據……數據怎麽辦?”羅銘遙疑惑地看着周宏斌。

“你……”周老師頓了頓,斟酌着詞句,說,“還差多少數據?應該也就是幾個病人而已,夠了統計學要求就行。你根據現在的趨勢,把這個數據補全。”

羅銘遙嘴張開一半,完全不知道說什麽好。

周宏斌苦笑:“要保畢業,現在只能這樣了。”

趙彬今天白天在家休息,晚上的班是下夜班。他剛收到羅銘遙的短信,說開題報告又出事了,還沒來得及詳細問什麽事,就來了一條李盼秋發來的消息,他先給羅銘遙回複“怎麽了”,等回複的間隙,去看李盼秋的消息。這一看,險些讓他喝的茶全部噴出來。

李盼秋的消息就是一張圖片,內容是血HCG和孕酮水平的報告,HCG那一行,數值後面跟着兩個“↑”符號,提示異常升高。随便誰都知道,意思就是懷孕了。

“什麽情況!”趙彬回消息給她,“去年11月份還在說不想懷孕要拼工作,現在就懷上了?”

李盼秋發的語音消息回來,語氣透着愉快:“意外,意外。我也沒想到。”隔一會兒又發來一條語音,聽聲音也是高興的:“我兩個月沒來月經,距離上一次月經都60多天了,開始有人安慰說可能是吃射線,月經紊亂。我總覺得不對勁,有那種要來的感覺,哎,說了你也不懂。同事說我可能是懷上了,我還不相信,去弄了個試紙,測出來就是陽性,趕緊挂了個婦科號,抽血查了。我是把你當真朋友了,這麽大事,家裏人都沒通知,先講給你了。”

趙彬正替她高興,突然轉頭想到一件事:“你這幾個月都在上介入?”

那邊半天沒有回複。趙彬心裏有了不好的預感,拿起手機要給她打電話。

電話還沒撥出去,先來了池彥廷的電話。

池彥廷語氣有些焦慮:“趙彬,我問你點專業的問題。”

“怎麽了?”趙彬問。

“盼秋今天查血,應該是懷上了,她給你說了嗎?”池彥廷說道。

“剛剛收到她發的消息,她還挺開心的。”趙彬回答。

“哎,”池彥廷嘆了口氣,“但是她說沒說,她這幾個月,都在上介入。你說,這樣孩子……孩子能留下嗎?”

趙彬吃了一驚:“我剛才就在問她,這幾個月是不是都在吃射線,她不回答我!結果真的是!她怎麽想的?這個肯定要出問題!接觸射線以後最短也是3個月以後才能懷孕,最好6個月,她還是這種工作強度,一年射線量都是超标的!現在身體狀況也不太好,我覺得真的容易出問題!”

“我就是覺得這樣不對!”池彥廷語氣也着急,“她還說沒事!”

“怎麽可能沒事!”趙彬控制不住音量提高,“她還是個醫生,怎麽可能說沒事!”

池彥廷急得在電話那邊跺腳:“她說,這是概率問題,可以觀察看。”

“觀察什麽觀察!”趙彬都忍不住咆哮了,“她到底怎麽想的?這種概率都要99%了吧還觀察什麽?等到發現畸形了再打掉,傷的還是自己!”

池彥廷又氣又難受地說:“我也是這麽勸啊,她說,她年齡不小了,懷孕不容易……她……她就想觀察看……”

趙彬聽他也不好受,安慰了幾句,承諾說要勸一勸李盼秋,挂了電話。

給李盼秋打電話,打了幾通她才就接了,第一句話就是:“你別說了,道理我都懂,我也是學醫的,你說的我都知道,我要這麽做,也是自己深思熟慮的。”

趙彬被這一句話噎得,差點要爆粗口,忍了忍把那句“你深思熟慮個屁”憋回去,換了詞說:“你深思熟慮了什麽?我看你是被突如其來的母性情懷沖昏了頭!你到底在想什麽?前期流産和後期流産能一樣嗎?我還不知道你是這麽不要命的人?”

“有什麽不一樣?”李盼秋滿不在乎地說,“萬一我這孩子就好好長大了呢?”

“吃點藥流産和刮宮能一樣嗎?”趙彬吼了過去,“李盼秋你年齡也不大,現在懷孕就算不容易,也比去做個刮宮回來容易。二胎政策開放了,這幾年婦産科裏頭,四十多歲五十多歲都能懷上,你一個三十多的叫什麽不容易?你不要去拿自己身體搞這種賭博!”

“我發現男的都這麽想,”李盼秋的聲音突然變得很低,“打掉就完了。”

趙彬愣了一下,對這句話感到茫然:“什麽?什麽男的怎麽想,這還和男的女的有什麽區別?”

李盼秋突然小聲啜泣起來。

趙彬沒想到她竟然會哭,頓時手忙腳亂,在電話裏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人,只能說:“哎,我說話是不是又有什麽不對?我先說對不起!要不我挂了,我挂了,我讓池彥廷打電話給你,我先去反省。”

那邊沒有回複,只有李盼秋壓抑不住的哭泣聲。趙彬慌張地挂了電話,一邊回想自己說了什麽不對,一邊打電話給池彥廷。池彥廷也着急得不行,幹脆就給公司請了假,趕去看自己老婆。趙彬想來想去,也總覺得李盼秋情緒不對,怕她出事,匆忙收拾收拾提前去醫院看她。走之前也來不及看羅銘遙那邊什麽事,只發了一句“今天有事,先去醫院了”。

到了醫院,他想了想,還是先聯系了池彥廷。打電話過去,才知道池彥廷打的過來已經先到了,李盼秋似乎突然就想通了,跟他去了婦産科門診準備服藥流産,現在正在門診上看着。趙彬說也趕去門診部等他們,李盼秋卻接過電話,讓他直接去醫院小食堂等着,一會兒他們兩個來跟他彙合。

醫院小食堂賣的是貴一點的單鍋炒菜,因為等的時間長,一般醫生上班都不來這裏吃,所以人都很少,這個點又不是吃飯的時間,更加沒人。趙彬點了三杯果汁飲料,找了地方等兩個人來。等他們的時間裏,他認真看了羅銘遙的消息,心裏也是一沉。

正想着怎麽回複,池彥廷攬着李盼秋進來。趙彬揮揮手招呼他們,兩個人過來坐到他對面。

李盼秋臉上帶着淚痕,顯然剛才都還在哭。

趙彬很少見她這麽脆弱的樣子,以前兩個人實習時候,她被病人罵了,也只是偷偷抹眼淚,哭也就是幾秒鐘,這一次顯然不一樣,他還沒轉過彎到底什麽觸動了她,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人,怕又說錯話,只好轉頭去看池彥廷。

池彥廷嘆了口氣,表情也很難受。

趙彬只好先把飲料遞給他們:“喝點水,辛苦了。”

“謝謝。”池彥廷低聲說道,“麻煩你了,還專門跑來。”

“都是朋友,少說這些。”趙彬又把紙巾分給他們。“秋姐怎麽樣?好點沒有?”

李盼秋喝了點飲料,穩住情緒,有些疲憊地說:“對不起啊趙彬,今天我确實情緒不太對勁,說話也不對。讓你擔心了。”

趙彬擺擺手示意“沒關系”,問道:“你心裏到底怎麽想的?”

李盼秋捂住了臉:“我覺得很難受。”她說,“我覺得這件事,全是我的錯。”

“怎麽就成了你的錯了?”趙彬疑惑地看看她,又向池彥廷投去一瞥。

池彥廷抱着她的肩膀安慰着:“老婆,你真的想多了,真的沒有什麽對與錯的問題。”

池彥廷慢慢地向趙彬解釋着李盼秋的心情。李盼秋覺得都是自己的錯,是因為這個孩子來的意外。她明明知道自己在射線環境工作,還不注意做好避孕措施。孩子已經60多天了,在彩超下都能看到原始心管跳動,對于很多母親來說,就是個生命了。李盼秋上午做彩超的時候,看到心管跳動,激動得仿佛已經把孩子抱在手上。然而這時候,卻要把孩子打掉。

“我覺得……”李盼秋神色恍然,“我覺得就像做了殺人犯,親手殺了這個孩子……”話說完,一滴眼淚又順着眼角流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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