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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主訴:反複發熱5+天

趙彬安慰完李盼秋,就回去找羅銘遙。知道羅銘遙今天也難受,便發了個消息,讓他晚上出來吃飯。本來也想和李盼秋兩口子一起吃的,但李盼秋今天确實情緒不太好,池彥廷帶她回家去休息了,說晚上自己家做點清淡吃的。

趙彬找了吃飯的地方,給羅銘遙發了位置,等到下班他過來。

羅銘遙進來時候情緒低落,趙彬起身幫他把包拿來放下。雖然情緒不好,但脫下來的西裝還是折得整整齊齊,跟新買了一套衣服一樣。

“我剛才還發消息問其他人,”趙彬說,“這個文章要和課題內容一致的要求,也是去年才有的,之前是無所謂。但是就出現很多人在其他人論文裏挂名,找關系做共同第一作者的情況,所以就要求了,必須和畢業課題一致。這絕對不是針對你。你和周老師商量怎麽辦了嗎?”

羅銘遙一提到這個,又沉沉地嘆了口氣。“下來周老師就跟我商量了。”他低聲說道,把周老師告訴他發校刊的事情說了一遍。 “我覺得很難受,趙老師。感覺……感覺就像最後一點激情也破滅了……”

趙彬給他倒了杯水,放在他手上。熱水的溫度透過瓷杯子傳到手心,手背上還有趙彬手掌給他捂着,讓他心裏也溫暖了很多。

羅銘遙緩緩地說道:“開題的時候,我覺得是我不行,就算知道有點有意為難的意思,但誰讓我不如馬帥呢,是我該換。今天答辯,我也想是我自己的問題,數據如果不拖,文章也該發了。可是到最後,為了這一篇文章,要自己造數據,聽周老師的意思,這樣做好像沒什麽,很多人都這樣做。我突然覺得,這太荒唐了。更難受的是,我除了這樣,沒有別的辦法,除非延畢到明年。我到底該怎麽辦趙老師?是就這樣造數據順利畢業,還是等到數據出來,明年再畢業?”

趙彬不知道該怎樣回答他。他寫論文的時候,也做過很多次數據不太好看,自己根據趨勢修改數據的事。在他身邊,這樣改數據、造數據的例子不勝枚舉。說出來都不太光彩。但是在這個看文章說話的大環境下,頂不住壓力的醫生只能這樣投機取巧。實驗沒辦法反複做,錢也花了,收集的标本也用了,失訪的病人找不回來,幾年的時間都蹉跎了,往後的競争會越來越激烈,誰老實守着最真實的數據,誰就成了傻瓜。一次又一次,大多數人逐漸麻木了,文章後面的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大家心照不宣。

趙彬的心情也有些沉重:“我有時候覺得,我作為一個醫生,我的職業生涯被割裂成了兩部分。一部分在臨床上忙碌,救死扶傷,當白衣天使;一部分疲于應付這些文章、科研、職稱、考核……如果給我選,我毫不猶豫就造這幾個數據,早點把畢業過了。但是你,我不想幹擾你的想法。遙遙,我既不希望你這樣難受,也不希望你像我們一樣已經麻木。”

兩個人吃過飯,趙彬把人送回家,又陪他坐了一會兒,再折返回來上班。

羅銘遙似乎是想開了,最終選了造數據先把畢業過了,他在一個星期內寫好了中文文章,交給周老師,發給校刊編輯部,那邊承諾安排在四月份那一期發表。

同一時間裏,李盼秋流産以後沒有休一周的流産假,繼續在介入室工作。池彥廷也在繼續加班熬夜。黃柏懷申請交換留學的事情訂好了,七月就要遠渡重洋。朱珍珍的深圳公務員考試也過了,找好了醫院,畢業就回去工作。所有人忙忙碌碌的日子繼續着。羅銘遙有過的彷徨和痛苦,都被這些忙碌埋沒碾碎,再也找不出來。除了他自己介懷,似乎誰也不會再關心。

趙彬倒是問過他幾次,确認他沒有一直抑郁難過。

羅銘遙說早點畢業也好,就這一次,讓自己早點解脫這個樊籠吧。

才過了一周,李盼秋又出事了。她給趙彬發了一條消息,一張CT片子,報告說肺上影像學征象考慮結核感染。

趙彬中午一下班,就跑去介入室找人,得知李盼秋今天請假休息,又打電話問人在哪裏。李盼秋還沒離開醫院,于是兩個人又去醫院小食堂坐下面談。

“你這是怎麽搞的?有症狀嗎?”趙彬見她一臉憔悴,忍不住着急。

李盼秋點頭:“就是有發熱。低熱,每天下午就燒得難受,測了幾天體溫都是37.6-37.8℃。晚上一覺起來就是全身大汗。自己也感覺特別虛弱、疲勞、乏力。之前,開始我想是不是流産吃了那個藥造成的,後來又覺得不放心,還是去查一個吧。呼吸科的建議我照個片子看,結果,肺上真的就有問題。”

“做了痰塗片嗎?有咳嗽嗎?”趙彬問。

“不咳嗽,其他呼吸道症狀也都沒有。沒有痰,做不了痰塗片。聯系的明天去楊雯那裏做個纖支鏡,看灌洗液的檢查結果。”李盼秋說。楊雯是他們兩個大學同學,現在呼吸科的支氣管鏡室。“感染科那邊也去找了,看了片子,說就是像,建議我試試先用一周的抗生素,複查胸部CT,如果病竈沒有改變,就進行診斷性治療,把抗結核的藥用上,吃半個月再複查。吃上結核藥病竈消了,那就确診了。”

趙彬想了想,又問:“PPD沒做?感染科沒建議查個結核DNA?”

李盼秋擡起手,前臂內側是一個注射器打出的紅色皮丘:“PPD做了。你也知道PPD這個東西,陽性不能确定,陰性不能排除。DNA檢查費用比較高,陰性還是不能排除。落到最後,還是經驗性用藥,抗結核有效,那就确診。”

趙彬繼續問:“那支氣管灌洗液檢查,敏感度怎麽樣?“

李盼秋搖搖頭:“一個是灌洗塗片看有沒有抗酸杆菌,培養難度比較高,可能等不出來結果。還有就是鏡下找病竈,取組織活檢來查抗酸杆菌,這個敏感度特異度就最高。但是我這個沒有呼吸道症狀,多半是個非開放性肺結核,支氣管鏡進去找不到病竈的。胸穿取活檢是肯定不推薦的,真取出來是個結核,容易成瘘道不說,還認為搞成開放性結核,增加傳染風險。“

趙彬在腦子裏複習了結核知識,呼出一口氣:“你輸液,請假了嗎?”

李盼秋緩緩搖頭:“我還不知道怎麽辦……我想就辦個住院在我們自己科室輸液。我這個不是開放性結核,沒有傳染性,上班不影響……”

“還想着上班!”趙彬氣得不行,“我幫你總結一下,這個結核怎麽得來的?就是你流産、高強度工作、輻射環境導致的免疫力低下。為什麽流産以後要給兩個星期的假,就是為了身體恢複!你居然還硬抗着不休!介入室的工作是重要,但是你現在,是要身體還是要工作?結核治療起碼半年,這個期間,提高自身免疫力非常重要!”看看李盼秋顯得蒼白的臉色,他終于還是放輕了語氣:“你不是還想要孩子嗎?不把身體養好怎麽行?”

李盼秋沒有回答。趙彬也陪着她沉默了一會兒。

最終,他決定戳着她心窩子把話說到位:“你不适合介入室的工作,射線對你影響太大了。現在就是工作和身體,二選一。“

李盼秋被這句話戳狠了,身體都抖了起來:“這還有什麽适合不适合?都是做事,我怎麽就不适合?我可以說,醫院裏頭,心髒上血管我是做的最好的!“

趙彬看着她,說:“你們介入室的蔣主任,做了多少年了?從來沒有出過身體上的問題。你進去兩年,人也瘦了,還弄了個肺結核,你跟別人比,你還能繼續做下去?技術好有什麽用?再好的技術比得過身體?”

李盼秋垮了下去。趙彬說的這些,已經是介入室那邊其他人勸過的話。介入室裏誰都知道,射線損傷有個人的易感性,有的人,像蔣主任,多少年也沒事;有的人像她,在裏頭呆一段時間身體就不行了。在她之前,還有兩個男進修生,也是工作幾個月就開始到處不對勁。很多人說,你一個女醫生,堅持到這麽久,很不錯了。聽着這些話她就不甘心,憑什麽一個女醫生從開始就被人看低一頭。

但再多的不甘,在這個時候也只能屈服了。

她眼神空洞地望向窗外,輕聲說:“這個月,後面兩周多,我準備請病假休息,後面……後面再看吧。“

趙彬嘆了口氣,拍拍她的肩膀:“你不要給自己那麽大壓力。無論在哪裏,你都是最優秀的人。”

李盼秋還要打電話給池彥廷商量後面的事,趙彬把時間和空間留給她,離開小食堂,回急診科準備接班。

李盼秋最終請了一個半月的病假,把介入室的工作交了出去。她這個非開放性的肺結核,非常麻煩。診斷就相當困難,支氣管灌洗液也沒塗到結核杆菌。請假兩周,第一周挂在感染科輸抗生素,療程結束複查CT,病竈沒有變化。只能把結核藥用上。抗結核藥這麽多年,也沒有新的進展,還是經典的幾種。李盼秋現在一次吃四個藥,以防萬一随時都戴着口罩,日子很是難過。

最難過的是抗結核治療兩周複查,本來用藥以後發熱症狀緩解了,胸部CT也提示病竈有所吸收,都是好消息。但同時查的肝功卻是轉氨酶升高,提示肝功能受損。這是抗結核藥的副作用。結核藥不能停,又加上了保肝藥,每天吃藥都是一大把。

她也是第一次做病人,還是這麽麻煩的疾病,在朋友圈發了那一大把抗結核、保肝的藥。同學、同事都對她表達了關心和祝福。

中途趙彬還和羅銘遙去她家探病。

一個臨床醫生,一個建築設計師,房子裏亂糟糟的。李盼秋覺得既然是趙彬來,那就沒必要收拾。趙彬基本上也對她的這個生活态度見怪不怪,面不改色就在沙發上一堆亂七八糟裏面坐了下來。羅銘遙還東張西望,妄圖在這一堆混亂之中找到更好的落腳處。

“別到處看了,就這兒坐。”趙彬一把拉住他,強行按在他身邊幾本書中間的空位裏。

“不好意思啊,”李盼秋臉上一點也沒有羞愧之色,“以為就趙彬一個人來,結果還帶着小銘。我這個形象算是徹底毀了。”

“沒有沒有,”羅銘遙趕緊說,“李老師你是太忙了。”

李盼秋被他逗得笑了:“我就是閑我也懶得收。只有哪天突然有想法了,收一下。”

羅銘遙是被父母從小敦促成了習慣的人,對于這個生活方式,一時找不到點進行評論。

趙彬揮揮手,示意他不要再提這個問題。他惦記着李盼秋身體狀況,問道:“感覺怎麽樣?”

李盼秋點點頭:“挺好的。發燒早就不燒了,呼吸道症狀還是沒有。休息了三個星期,精神完全恢複。我最近在整理手頭的資料,準備趁有空寫點文章。”她頓了頓,微笑着說,“以前覺得放不下的東西,突然放下以後,回想起來,好像也沒有什麽大不了的。放松下來,我突然覺得,整個世界那麽廣闊,我竟然要把自己困在一間房子裏。”

趙彬觀察着她的神色:“是真心話?”

李盼秋出手做了個“揍你”的動作,眼睛望向窗外。她的房子在23樓的高層,從大大的落地窗正望向二環路的高架橋,路上車流往來,一派繁忙的景象。“要說遺憾,”她說,“肯定也有,畢竟曾經付出過那麽多努力。但是付出過又怎樣?付出過就一定要有回報?人生有這麽公平的?人這一輩子,忙忙碌碌,不停奮鬥,難道圖的是這個回報?當然不是,圖的只是讓自己過得好。有些東西,放手了,真的也就那樣,自己身體,自己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更何況,就算是放手了,經歷過的東西,已經濃縮成了自己的經驗,放在這兒,放在我腦子裏,誰也拿不走的。”

第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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