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主訴:頭暈3+小時
四月份天氣開始迅速升溫,春天腳步匆忙,仿佛要趕在五月之前把整個季節過完。四月初晚櫻就繁盛了,四月中急診科門口兩棵樹只剩滿樹無精打采的綠葉。
羅銘遙這個月下臨床準備畢業了,兩個人久違地在家天天膩着。每天回家都有飯吃,有人等的感覺太美好,趙彬感嘆自己小小平民竟然也有了“從此君王不早朝”的心情。羅銘遙“大膽地”嘲笑了他,把手裏的實習輪轉本子拿給他簽字。
雖然學術型研究生實習就一年,但按規定,是要去轉大內科的。然而實際上,學術型研究生,基本都是自己科室幾個組裏面轉一遍就完事。科教科對這種事也只能睜只眼閉只眼,最後你把實習手冊寫好,交上來就行了。羅銘遙也比大學畢業那會兒圓滑了,只寫好各種評價,找趙彬幫自己簽。反正這種東西,科教科也不可能仔細檢查,比對各個科室主任的筆跡什麽的。趙彬倒是記得所有科室主任的名字,順着筆勢随手挽幾個圈,點幾個點,就成了。
看看時間,差不多該往醫院走了,他蓋好中性筆筆帽,傾身過去,親了親羅銘遙,算作告別吻,準備起身走了。
“我給你打包了晚飯和夜宵。”羅銘遙也起身,去廚房拿出飯盒。
趙彬幾乎失去上班的動力。
到了醫院,在休息室換了白大褂,出來接班。今晚的留觀室還算平安,危重病人情況都很穩定,昨天有兩個特別重的,都已經轉去相應科室。和二線查了房,看過病人,他坐回診室開始接診。
一點半,來了一個頭暈的病人,由兩個家屬送進診室。
“怎麽不好?”趙彬帶着溫和的微笑問病人。
“醫生,他是頭暈。今天吃了晚飯還好好的,剛才要睡覺,他突然就開始說頭暈,暈起來啊,那個晚飯都吐了。”病人女兒回答。
“從開始說頭暈到現在,總共有多長時間了呢?”趙彬問。
女兒算了算,說:“3個多小時了!哎呀我們一開始就說來醫院,他說不來,覺得麻煩,我們好勸歹勸,才終于讓他過來了。”
趙彬點點頭:“老年人,身體有不舒服還是要重視,來醫院是對的。頭暈起來,有沒有覺得天旋地轉?”
女兒拍了拍自己老爸,問道:“快,你聽着呢,醫生問你,有沒有天旋地轉的?”
老人使勁搖頭:“沒有,沒有!”
趙彬繼續問:“有沒有其他不舒服呢?心慌、胸悶、氣緊?有沒有看東西出現兩個影子這些?”
老人脾氣很不好,立刻就火大地說:“頭暈就是頭暈不好嘛,頭暈都夠不舒服了,還整那麽多事情,不是要我命嗎?”
趙彬只能用十二分的耐心跟病人解釋:“大爺,很多疾病,它不是簡單一個症狀,它是很多疾病的表現,各種伴随症狀是我們診斷和排除診斷的依據,不是我們啰嗦或者別的什麽。您要是有就說有,沒有說沒有就好。”想來病人頭暈難受也是脾氣不好的原因,便轉頭來繼續問家屬:“他有沒有說耳鳴?手腳乏力?手腳麻木這些?”
“除了暈,就是覺得反胃、想吐,別的沒什麽。”女兒回答。
趙彬敲着鍵盤,記錄完現病史,繼續問:“有沒有高血壓?糖尿病?還有其他慢性病?”
女兒從包裏掏出藥:“有高血壓,吃的這些藥。”
趙彬拿過來看了看,記錄藥品名稱和用法。病史問得差不多了,他讓病人在檢查床上躺下,給病人查體。心肺腹沒什麽特殊,神經系統查體也沒有明顯陽性體征。病人說暈的難受,趙彬對這種有高血壓病史的頭暈病人也不敢放松,安排急診CT,辦了留觀,讓病人去留觀室休息。
護士給病人測了血壓145/76mmHg,偏高,但不除外頭暈導致情緒煩躁、血壓波動,趙彬回複護士,暫時不處理,讓病人安靜卧床休息,觀察複測。趙彬一邊處理病人,一邊請了神經內科會診。
急診CT做了回來,報告提示少許腔隙性梗塞竈,神經內科老總也一起看了病人,再次給病人查體,确定沒有神經系統受損體征。但這種持續的頭暈,要警惕後循環缺血造成的小腦、腦幹問題,神內住院總還是建議注意觀察病情,如果症狀緩解不理想,明天有空床就轉入神經內科進一步檢查治療。
病人被兩次查體翻來覆去地命令搞得很不耐煩,在觀察室裏發了脾氣:“你們又不解決問題,光知道查來查去,查出啥名堂沒有?能不能給我治好!”
病人家屬也不太滿意:“就讓我們做了檢查,也不給我們把病看出來是什麽問題,還沒用藥治療。”
趙彬之前是給病人開的口服藥止暈,但病人暈着就反胃、惡心,拒絕服藥。趙彬把情況也給神內老總說了,兩個人商量一下,決定給病人用一支異丙嗪止暈。
異丙嗪肌注以後,病人總算安靜下來,沒再大呼小叫說頭暈,家屬也滿意了,說着:“這樣才對了嘛,剛才耽誤那麽多時間,早點用藥怎麽不好?”
這種事情,一年也要解釋無數遍,趙彬都不想再重複了,神內老總還肯耐着性子說一說:“做這些檢查,都是為病人安全着想。頭暈的問題,我們最怕的還是小腦腦幹梗塞,這時候貿然用藥,會掩蓋病情。所以,我們要先檢查清楚。現在檢查做完了,我們都不能給你說百分之百安全的,還是要注意觀察,病情有變化,一定告訴醫生。”
家屬翻了個白眼:“話反正都是你們醫生說的,我們做病人、病人家屬的,只能聽你們安排。你們說什麽就是什麽吧。”
趙彬對着神內老總聳聳肩,兩個人無奈搖頭,出來交流了兩句,分開後各自回診室和回科室繼續幹活。
淩晨四點過,趙彬去查了一次房,留觀室裏原則上不允許關燈,方便護士和醫生随時查房、及時發現危急情況,但頭暈的大爺鬧燈光照的他睡不着、難受,護士只能睜只眼閉只眼的,縱容家屬把那一間的燈關了。事情給趙彬彙報過,趙彬也只能無奈退讓。查房時間,摸着黑,看病人心電監護,結果監護儀也被扯掉了,什麽顯示都沒有。對這種依從性太差的病人,确實沒什麽處理的好辦法,他在黑暗中觀察了一會兒病人呼吸情況,算是查過了。
早上七點半,交班前,二線和他又走了一圈留觀室,他特別提了這個頭暈的病人。二線也考慮到病人和家屬脾氣大,有潛在糾紛風險,來看了看病人。
“起來了,大爺,我們查房了!今天感覺怎麽樣啊?”二線聽過趙彬彙報病史,過來準備叫醒病人查看。
病人家屬朝他們擺手:“別叫他,他早上都是要睡到九點過的,提前叫他起來,他要發脾氣。昨天又折騰到半夜,肯定更不想起來。”
二線也只好作罷,和趙彬一起再次問家屬昨天發病情況,然後告訴病人家屬,待會兒醒了務必把心電監護帶上,不能随便取。兩個人繼續查房看其他病人。
趙彬交了班就回家休息了,早飯是在家裏享受的羅銘遙做的粥和蒸餃,下肚暖烘烘的,驅散了一天的疲憊。吃了早飯他躺下休息,還把羅銘遙拉到身邊,像抱抱枕一樣,把人夾在懷裏,腦袋一通亂蹭。
羅銘遙被他蹭的癢,哈哈笑着說:“趙老師,別蹭了,我今天要去學院交這個學術會議聽課記錄還有實驗記錄。”
這幾天羅銘遙都在弄這個。羅銘遙算是很老實的學生了,其他研究生都這幾天狂抄各種會議記錄,還找人僞造學院印章。羅銘遙是每一次聽課都老實打卡蓋章做筆記的,他的這些記錄現在成了學院模板到處傳來傳去地抄。實驗記錄倒是要從頭造,畢竟要和畢業課題一致。這個臨床型的課題,沒什麽實驗要點寫,每一篇都大同小異。
趙彬親了親他,放開手:“中午回來嗎?我做飯等你?冰箱裏還有什麽菜?”
羅銘遙起身整理一下衣服:“中午肯定回來啊。冰箱裏面還有西紅柿、雞蛋、絞肉、黃瓜……”
趙彬忍不住笑了:“怎麽到我就只能發揮一個西紅柿炒蛋?”
羅銘遙也跟着笑。
趙彬想了想說:“不行,為了提升一下,我就做個西紅柿雞蛋圓子湯吧。”
兩個人說笑夠了,羅銘遙離開去學校,趙彬也靜心入睡。
結果中午羅銘遙沒有回來。周老師那邊找他有事,只好優先處理老板的事情。趙彬中午自己做了個番茄炒蛋,草草吃了,下午起來搞新的一輪教材彙編。
下午四點過,科室打來電話,還是周主任親自打的,讓他回醫院,處理糾紛問題。
趙彬心裏一跳,給羅銘遙發了消息,匆忙趕去醫院。昨天的二線、值班護士全部都叫了過來,辦公室裏面一片風雨欲來的緊張。周主任還在和領導通電話,叉腰站在今天下午上班的醫生後面,守着人看病歷和醫囑。
今天值班的二線給趙彬和剛來的幾個人小聲說明情況:昨天晚上收的頭暈病人,今天上午查房時候,病人也是躺着睡覺,叫醒了查體,病人當時也不知道是已經有意識問題還是沒睡醒,不配合查體,轉頭繼續睡覺,家屬表示病人早上提前叫醒就是這個樣子,于是大家只好放過。結果到了十一點過,該起來吃午飯了,病人還是沒有醒來,家屬沒有特別重視,覺得是昨天睡得太晚,還沒補回來。下午還沒起來,家屬也覺得不對了,叫來今天值班的醫生郭鑫毅查看,郭鑫毅判斷應該是意識障礙,安排了急查頭顱CT,頭顱CT提示小腦位置大面積梗塞。小腦梗塞本來就非常兇險,容易繼發腦疝,造成呼吸抑制、呼吸心跳驟停,即使恢複,留下後遺症的概率也極大。何況現在病人已經是淺昏迷狀态了,而早期出現意識障礙,通常提示預後不好。交代了這些以後,病人家屬突然叫嚣都是醫院的責任,認為是醫生漏診耽誤了老人病情。
病人一發生病情變化,就請了神經內科會診,評估病情後,轉到神經ICU去了。NICU不允許家屬探視,正好給家屬機會出來到處奔走投訴。這邊轉NICU手續剛辦好,那邊他們就投訴到了醫務科,要求封病歷,徹底調查。
周主任反反複複向首診醫生、經治醫生、主管護士、經管護士确認昨天和今天病情變化前病人的狀況、醫生的處理、病人家屬的反應,找哪裏出的問題。這個過程非常心累,仿佛頭一天工作的疲憊都壓了回來。
醫務科過來封病歷之前,還有一個小時的緩沖時間,在這個窗口期裏面,還能再修改下病歷。大體上處理過程不會有什麽問題,畢竟昨天今天經手過病人的醫生都是臨床經驗充足、做事踏實穩重的人。但如果要對着病歷細摳,永遠都能找到問題。這一個小時也就是把病歷裏面可能存在的漏洞補一補。尤其是診斷這裏,幾乎把所有頭暈為症狀的病都寫了一遍,鑒別時候寫哪些情況符合該診斷哪些不符合,處理部分補充進沒有處理的是為什麽。該簽字的地方簽字,該跟護理核對的核對。兩組人分頭加班,一份病歷寫了很長,密密麻麻幾張紙打出來,周主任都看的頭暈眼花。
神經內科老總也下來,認真看自己昨天寫的會診記錄還有沒有可能被抓把柄的地方。
醫務科六點過來,所有人只能守着等。糾紛辦要加班過來處理協調事情,急診科更是從上到下都下不了班,主任、護士長、內科分管副主任、經手過病人的一線二線,全陣以待。
糾紛辦的人先過來提資料,具體人員調查明天上班再開始。今天收了資料,電子病歷封掉,就算完事。饒是如此,等糾紛辦離開,也已經七點過。所有人口幹舌燥、精疲力竭。今天這樣都還算好,糾紛辦把病人家屬拖住了,不然再加上家屬幹擾辦公,急診科更要亂成一鍋粥。
周主任年紀也不小了,處理完這一遭,着實有點累到了,坐在辦公室,身體都是半攤着:“今天先回去吧。要養精蓄銳,這家人我下午打交道就覺得,很難纏。要做好準備,打持久戰。還要期望NICU那邊穩住,病人如果安全了,最後治好了,可能鬧得事少些。”
內科分管副主任呂老師嘆了口氣:“只要進了NICU,出的錢都不少。病人現在昏迷狀态,後續感染幾率高,營養跟不上,抗生素一用,蛋白輸幾次,費用擺出來,絕對要鬧。這個事情,說來說去,都脫不開錢。他們家屬絕對是懂的,不然這個時候,才進ICU病人也不管了,就開始鬧起來。”
周主任揉了揉太陽xue:“你說的沒錯,我待會兒還要聯系NICU,看看他們那邊病歷醫囑情況。兩邊還要把口徑統一好,不能在溝通上被家屬抓了把柄。”看了看幾個還等在辦公室的一線二線醫生,他揮了揮手:“先回家吧,都這個時間了,都沒吃飯。趙彬、高老師昨天值班的,今天該休息的都還叫過來,辛苦了。”
趙彬和昨天的二線高老師忙說:“應該的,應該的。”“科室這個事情,也該我們過來一起處理。”
今天是告一段落了,趙彬收拾了一下,脫下白大褂,拖着腳步回家去。想想家裏還有羅銘遙等着自己,才勉強振作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