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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主訴:發熱、呼吸困難1+周

從四月中旬到四月底,這件事的影響持續不斷。藥學院教授家屬來了好幾次,每次都會提出很多犀利尖刻的問題,只要他來,科室就得嚴陣以待。周主任、呂老師還有糾紛辦的人陪着溝通好幾次,搞得筋疲力盡。那位教授甚至直接一張紙,密密麻麻寫上問題,要求醫院一條一條地回答。

病人現在住的神經重症監護室同樣被攪得雞犬不寧。

NICU有個陳愛萍護士是之前急診科過去的,這幾天發了幾條朋友圈吐槽。下來還跟邱婷抱怨這家人何等難纏。

“你不知道!”陳愛萍一臉崩潰地在配藥室跟邱婷訴苦,“他們家還懷疑我們沒給病人喂吃的!”

病人轉入NICU的時候就有意識障礙,為了防止誤吸和維持腸內營養供應,NICU建議留置胃管。這件事和病人家屬也是争執了很長時間,病人家屬的意思是:總之插管子就是不好的事,我們家不到最後時刻決不同意。NICU反複溝通以後,終于讓病人家屬清楚了腸內營養和腸外營養的差別,理解了腸內營養的好處和腸外營養的問題。最終勉勉強強地同意插了胃管。C大附院營養科評估他的情況以後,每天營養科給病人發配好的營養餐,保證病人的蛋白和能量供應。

“他們懷疑我們的理由是什麽?“陳愛萍嘴上說個不停,”是他們沒看到營養科發餐的進來過!我的天,我們營養科發餐是和發藥一起的,又不是送餐的,還非要從門口過一趟。這就是他們的理由?他們家全體都應該進來看看腦子!“

配藥室的護士紛紛搖頭表示家屬真的奇葩,又八卦了一下當時在急診科門口鬧事的狀況。

“還有還有,”陳愛萍繼續說,“我們NICU不是都有探視時間嗎?他們家人總要在非探視時間進來看,不讓進還要跟我們吵架!進來了就到處拍照,還要錄我們護士換液、輸液的全過程!我們說了不能拍,還有其他病人,要照顧其他病人隐私。他們就說是我們心虛,做了見不得人的事情,所以不讓拍不讓錄。還威脅說要發網上去!”

“哇,什麽人啊!”“就是!”“有病吧!”配藥室裏面一連串的驚嘆。

“小聲點,小聲點……”有護士忙往外看了看,提醒大家注意音量。

“那你們護士長怎麽處理?”邱婷問,“這種事是要報給醫院吧?報上去沒有?”

陳愛萍點頭:“肯定報了啊。都鬧成這樣了,還能不報?但是護士長還是讓我們不能罵、不能說話太硬,态度好點。哎,太難伺候了!“

陳愛萍抱怨了沒多久,NICU那邊的形勢更加嚴峻起來。NICU的李主任都下來找急診科周主任交流了:病人的病情加重,現在只能全力救治保命,死亡風險很大,要為病人家屬之後的糾紛升級提前準備。

陳愛萍的朋友圈也很快更新了一條:總算下班了,要崩潰!插管時候說氣管套管太粗,把我爸都插腫了,能不能換根細一點的管子,你們像殺豬一樣這一刀那一刀,要活活把我爸弄死。

在獲得各種點贊和附和之後,沒多久,這條朋友圈删掉了。

邱婷都還沒來得及點贊,見到趙彬時候想起這件事,要給他看這條朋友圈內容時候,早就沒影了。不過她在陳愛萍那裏聽了不少,轉述給趙彬,信息量也很大了。

住進NICU以後一個星期,病人就開始出現發熱,主管醫生查體,聽到肺上有濕羅音,考慮有了肺上感染,拍了個胸部CT證實是肺部感染,而且吸入性肺炎可能性大。吸入性肺炎是昏迷病人最常見的并發症之一,處理起來非常棘手,控制不好,病情随時急轉直下,造成呼吸衰竭,甚至敗血症、全身炎症反應綜合征。NICU那邊也是第一時間用上了比較強的抗生素。但是感染造成的機體消耗也很嚴重,不久病人就出現了低蛋白血症,在主管醫生告知病人家屬情況,建議病人外購白蛋白治療時候,病人家屬再次提出NICU根本沒有給病人用上營養餐,把病人餓出的低蛋白血症。為此,NICU還特別把營養餐配送的流程都弄出來給病人家屬看。

病人肺部感染發生一周以後,感染控制不理想,呼吸道分泌物增加,每天不停吸痰,每次都要吸出大量黃膿痰液。根據藥敏調整抗生素以後,治療效果仍然欠佳。在發生了一次血氧飽和度驟降、呼吸衰竭以後,NICU建議氣管插管,家屬拒絕。肺部感染進展同時,頻繁出現的低氧血症導致顱內情況也不穩定,病人開始出現癫痫發作。一天之內發作兩次全面強直陣攣大發作,夜間甚至開始發作癫痫持續狀态。情況危急,病人家屬終于同意氣管切開、使用呼吸機。于是就有了前面陳愛萍吐槽的插管時候家屬的各種言論。

小腦梗塞預後差,這是早有預料的,但即使有預料,也沒有醫生希望病人會往這個方向發展,尤其病人有這樣難纏的家屬,全院都守着他希望有個好結果。但病情已經進展到這個程度,想要好轉起來,幾乎需要奇跡。

周主任為這件事頭痛不已,現在每天早上自己科室查了房,還跑去NICU一趟看病人。重症的、神經內科的、呼吸科的,幾個科室的優秀醫生都被醫院安排來看了,每天想着辦法給病人保命。

能做的事情都做了,病人的病情仍然在進展。

五月份剛到,勞動節假期還沒休完,病人出現心跳驟停。在NICU值班人員全力搶救下,呼吸心跳一個小時未恢複,最終宣布臨床死亡。

值班醫生邢春江從NICU病房走出來,給家屬宣布死亡。

“你們什麽狗屁醫院!”病人兒子一聽就破口大罵,“插了管子,上了呼吸機都還要死!我看你們就沒有給我爸好好治療!你們一天到晚這裏門都是關着,不讓我們進去看,病人在裏面怎麽被你們弄死的都沒人知道!”

“大哥說的對!”病人另一個兒子也跟着說,“沒見過哪個病房一天到晚關着門,不是在裏面搞鬼,憑什麽不讓家屬進來看?”

邢春江人長得瘦弱,氣場卻不小,态度很硬氣,就在病房門口和家屬大聲争辯:“重症監護室,全世界都是這個規矩,不允許家屬頻繁探視!我們是有固定探視時間的,不是不讓家屬進來。之所以有這個規定,也都是為了病人着想。這裏的病人都是病情危重的,家屬不停探視走來走去,增加感染風險,也幹擾我們醫生護士工作。你們家屬住在裏面的時候,探視的過程你們也清楚,來一次就要做完消毒、穿戴防護服這一套,都是為降低病房裏面感染發生率。你們家屬在裏面時候,你們希望這裏随時有其他家屬進來探視嗎?我們NICU病房裏面也有監控,你如果覺得我們沒有在裏面做事,你有充分手續,可以調取監控來查!我們醫生護士都是在裏面盡全力的,幹的最苦最累的工作,你們不能憑空猜測給我們造謠!”

病人女兒冷笑:“是不是造謠,你讓我們進去看啊!人死了連我們老爸啥樣都不讓見,是不是裏面搞鬼,你一張嘴說了算啊?視頻你删了,說設備問題,我們找哪兒去看?大哥二哥,我把這個女的攔住,你們進去看老爸!”一邊說着,一邊就在走廊裏嚎了起來:“老爸啊,你死了,這裏醫生連最後一面都不讓我們進去看!他們把我們攔住,是不是要把你身上那些沒收拾幹淨的東西收拾了,犯罪的現場清理好!”

NICU病房就在神經內科病房一個角上,她嚎叫起來,直接影響的是整個神經內科病房。一時間,許多的病人和家屬都過來圍觀。病房護士出來維持秩序,也擋不住人們看熱鬧的心。護士站趕緊聯系護士長、醫院值班室過來協調。

邢春江就站在病房門口攔住人:“NICU裏面又不是只有你們病人!還有那麽多危重病人!你們進去帶給別人多少風險?”

“我們就去看我們老爸,跟別人什麽關系?我們都是健康人,你們還颠倒是非說我們有問題了?”大兒子也扯着嗓子吼。一邊說着,一邊作勢要過去扯邢春江。

邢春江在NICU待的時間不短了,對付這些人有一套,叉着腰一點也不退讓,說:“你們要進去可以,去醫院先申請。還要按照流程自己消毒、穿防護服。我也是小醫生一個,按照規矩辦事。”

病人家屬畢竟還不敢出手先鬧事,大兒子抱着手站在病房門口,一個勁往裏頭看。病人女兒又哭又鬧地繼續嚎着:“天吶,老爸哦,我們見你最後一面都不能行啊!醫生都是些什麽石頭心腸的人啊!”

大兒子往裏頭看着,又向着外面吼:“你們看你們看!病人死了他們都還在病人身上動來動去!這不是要銷毀證據?你們還敢說沒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

邢春江冷笑說:“見不見得人也不是你吼一兩句就定性的。說話都講證據。醫院處理病人正常流程都要被你們說有問題。我就是這句話:流程辦事。第一,醫院批準,第二,只能進來一個家屬,第三,個人防護。”

這時候院值班的人已經過來協調了,詢問了雙方情況,先勸病人家屬在ICU外面的椅子上坐下休息,然後協助聯系科室主任、醫院相關領導,各方面意見統一以後,同意一個家屬,按照ICU病房的防護穿戴好,進去看死者。“一個家屬”的條件經過一番讨價還價,最後折衷成“兩個家屬”。

大兒子和女兒商量後穿戴防護服進入病房。邢春江已經回去繼續工作了,他倆進去以後,還不忘過去膈應邢春江幾句。

“你們領導才是講道理的人!”大兒子說,語氣裏頗有點得意洋洋的趕緊,“我跟你說你這種不講道理的人,出去就要被修理!等着被你們領導批評吧。我要去找他說,讓你給我們道歉!”

病人女兒也尖着嗓子刺邢春江:“大哥你跟這種女的說什麽?現在這些醫生,在醫院幹幾年,人性都磨沒有了,你還指望她懂什麽對老人的道理?“

邢春江聳聳肩,不理會他們的惡言惡語,繼續查病人、寫病歷和做其他事。

因為病人家屬這一通鬧,本來應該去除病人身上插管、轉運病人去太平間、病床消毒等都沒有做。護士們都撤手沒再管死者,脫得精光的病人就這樣躺在病床上,身上還帶着大大小小各種管子,甚至一邊呼吸機還在運轉,吹的病人胸廓一起一伏,監護儀還連接着,心跳停止的警報聲被護士按停了,上面等電位直線還在繼續輕微波動。病人就這樣一直維持着死前最後的樣子。

進入病房以後,家屬沒再繼續哭鬧,兩個家屬冷靜地掏出手機拍照錄像。

病房裏的醫生護士早料到他們會有這番舉動,已經報給了醫院,現在也不再管他們,任由他們拍。

女兒突然吼了一聲:“大哥你看!這裏都還有藥沒給我爸輸!“

護士們轉過頭看了一眼,是放在呼吸機旁邊的濕化瓶。

所有人已經懶得辯解,只帶着一點冷冷的鄙視瞥他們,以防他們做出其他不利舉動。醫生護士手上工作不停,畢竟ICU裏面,還有其他八個危重病人等待他們救治。這點事情,還不能幹擾正常醫療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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