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主訴:腰痛2+小時
頭暈的病人死亡以後,NICU、急診科又清淨了一段時間。畢竟還有後事要處理,一家人也沒那麽多精力分心到處招呼。這種情況,周主任形容,更像是暴風雨前的平靜,随時都會來一波疾風驟雨。
“哎……”周主任一說這件事,嘆氣的次數就特別多,“這家人,能文能武,有人專門鬧得你不得安寧,有人專門挑茬讓你心驚膽戰,不繼續鬧才是怪了!就看他什麽時候來。”
護士長也是滿名愁容:“兵來将擋水來土掩,還能怎麽辦。他來了,我們再見招拆招吧。我們現在,能有幾天清淨,就先享受幾天。”
呂老師悲觀搖頭:“我覺得也享受不了幾天。C市這邊,一般怎麽辦白事?”
周主任是C市本地人,回答說:“一般會在外面停三天,請親戚朋友來吃席,過完了再送去殡儀館火化,親戚朋友還要去殡儀館送行。我爸媽住的那個小區,是個老小區,每年要送好幾個,我覺得我每次去看他們老兩口,門口都擺了帳篷在辦白事。”
護士長和呂老師苦笑幾聲:“希望他們家辦全套吧,能拖幾天。”
這件事一拖就拖了将近一個月,拖過了一個多星期時候,連呂老師臉上都帶着笑容了。雖然大家都清楚不可能這麽簡單就過了,但現在沒消息,也找不到途徑打聽這家人準備幹嘛,大家就閉口不談,落個輕松。
趙彬當然也心情輕松,仿佛身上壓着的大山被拿開了,走路回家腳步都輕快不少。最近羅銘遙畢業答辯終于順利完成,要開始籌備謝師宴,給老板買畢業禮物。中午在休息室吃飯,他又跟同事商量給長輩買禮物的事情。
謝曉東相當八卦,立刻覺得自己抓到了重點:“怎麽了,趙師兄?你要去見家長了?談戀愛都同居這麽久了,我以為你們都扯證了啊!話說你們什麽時候扯證?照片有沒有?都不給我們看看!你家那位,那麽賢惠,看看今天中午的菜啊,就這個做飯的質量,什麽都不帶,一頓飯就能收買老年人的心!”
一時間休息室都起哄起來。趙彬揮手斥退他們,一副老大哥的樣子:“一天到晚不談正事,盡想些亂七八糟的!”
謝曉東笑起來:“趙師兄的事怎麽能算亂七八糟的事!”
休息室裏衆醫生:“就是!趙師兄的事就是正經事!”
趙彬咳嗽幾聲,胡亂說了點不搭邊的事,勉強把這件事敷衍了過去。最近急診科沒有被持續騷擾,大家都有點情緒高漲,他怕再多說幾句,自己就招架不住了。“還是說這件正事:給長輩買什麽禮物比較合适?”說話時候,眼睛特意往謝曉東那邊瞟了瞟。
謝曉東單身狗一個,快三十了還沒找到女朋友,這個話題根本不配發表意見,只能低頭扒飯。
周璐給謝曉東翻了個白眼,對趙彬說:“我男朋友上次來我家,給我爸媽帶的茶葉,我覺得還可以。他們那個年齡的人,多多少少都有點喝茶的習慣,挑個上檔次的茶葉,還是很體面的。”
趙彬覺得這個提議還可以,于是點點頭表示同意。
另外一個醫生說:“要我說,不要整那麽多花樣,直接一個紅包,包夠錢給老人家,缺什麽自己買!”
周璐立刻反對道:“那有的老人覺得你不夠用心呢?”
“是啊是啊,”有人附和她,“我們媳婦兒家兩個,老教授,特別講格調,送錢可能要被打出去!我不敢……”
休息室裏幾個醫生愉快地聊了一會兒,護士站那邊過來叫人接診看病人了。謝曉東今天第一個,先出去了。其餘幾個人收拾好飯盒和大桌子,也陸續出去坐診。
趙彬想了想,給羅銘遙發了個消息,約他今天晚上出來,去市中心那邊的大商場看看能給周老師買點什麽。不一會兒收到羅銘遙回複說“好的”。于是他心裏懷着晚上要出門約會的好心情,往診室走去。
這天下午急診科挂號的人少一點,畢竟五月份,天氣适宜,不是各種急重症的高發時間,工作還相對輕松,趙彬心情也好,今天對病人的态度也格外溫和。
“怎麽不好?”他對着面前的病人露出非常溫和的微笑,露在口罩外面的眼睛裏,滿滿的關懷親近。
進來的年輕病人卻無暇顧及醫生的好态度,他這時手扶着左側腰,滿頭大汗地進來,語氣急促:“醫生,腰疼,疼了兩個多小時了!我一疼就趕緊過來,接過挂了號還等了快一個多小時!你們這兒急診科太難等了!”
趙彬趕緊穩住病人情緒:“讓你久等,這也确實是沒辦法,我們醫院急診科是人多。你先說,你腰痛是突然就出現的?腰痛之前在做什麽?是不是有扭腰的動作?”
病人彎着腰,忍痛說:“不是,就是突然就痛了起來。當時就是正常在辦公室坐着,突然一下就痛的要命。哎,能不能先給我止痛啊,痛的受不了了。”
趙彬心裏已經有初步診斷了,但是就這樣下結論是不行的,他引着病人先去檢查床上躺下,進行查體。
左側腎區叩痛明顯,左側上輸尿管走行點明顯壓痛,脊椎和椎旁沒有明顯壓痛,脊柱叩痛陰性,脊柱個方向運動到位,基本上可以肯定是個輸尿管結石所致的腰痛。
按照常規,應該要求病人完成輸尿管和腎髒彩超進一步明确診斷。于是他給病人開了一個急診泌尿系彩超,好好安慰了病人一番,解釋了做彩超的必要性,讓病人先去做了。很快彩超回來,報告左側輸尿管上段積水**,左輸尿管結石。
診斷明确了,趙彬給病人交代病情:“輸尿管結石,它造成疼痛就是因為卡在輸尿管狹窄的位置。現在的治療就是兩個方法,一個是內科治療,我給你用一點止痛藥,然後你多喝水,起來跳起來運動,看運氣好不好,好的話直接從輸尿管掉下去,掉下去以後,疼痛就會自行緩解;另外一個就是積極一點,去外科做體外碎石,讓石頭變小,從尿道排出來。”
病人皺着眉頭,疼痛讓他思考有點緩慢,過了一會兒才問:“打止痛藥,就不能保證排得出來?”
趙彬輕輕點頭:“止痛藥就是對症,排石頭全靠運氣。我遇到過打了解痙止痛的藥物,平滑肌松弛,立刻就掉了不痛的;也遇到過打了止痛藥,甚至最好的幾種止痛藥,疼痛也無法緩解,最終必須選擇碎石的。”
病人緊張地問:“那這個,這個石頭,要是一直不掉下去,會有什麽影響?我上廁所也很正常,怎麽就整了個結石呢?”
趙彬表情嚴肅,認真說道:“一直不掉下去,疼痛就會很影響你,另外一個,你也看到了,彩超報告,輸尿管上段積水**,就是因為輸尿管結石阻斷了尿路。腎髒是不停地分泌尿液,從輸尿管往下走,在膀胱儲存。不是你可能認為的,我上一次廁所,腎髒出一次尿。如果左側輸尿管一直處于阻塞狀态,尿液逐漸積累增多,到達腎髒,腎盂也跟着積水**,裏面壓力增大,最終就是壓迫腎皮質,造成整個左腎功能障礙,甚至整個腎廢掉。”
年輕人擦了擦額頭的汗水,手指無意識地緊抓着左腰側的肌肉:“是不是有這麽吓人啊……”
趙彬動手敲鍵盤:“我說的當然都是最嚴重的并發症,但這些都是真實存在的。我看你猶豫不決,是不太想外科處理?”
病人讪讪一笑:“那個聽起來都很吓人……”
趙彬向他安撫地笑了笑:“那我先給你開一只止痛的,你多喝水,多運動,看看運氣。如果疼痛不能緩解,我們該怎麽處理就怎麽處理,千萬不要拖着,好不好?”
病人趕緊點頭。
趙彬給他開了消旋山莨菪堿注射液一支肌注,讓他拿着處方去護士站注射。過了半個多小時,病人又來找他,确實腰痛沒有明顯緩解。于是趙彬請了泌尿外科會診。老總過來看了,給他安排了碎石,指揮病人去碎石中心報到了。
處理好病人,差不多也是下班時間了。等到接班的醫生過來,趙彬愉快地收拾好東西,換下白大褂,趕去地鐵站,坐地鐵到達城裏商業街。手機上,羅銘遙給他發了一個鏈接,是他在點評網站上找的評分比較高、價格比較低的晚餐地點。他按着地址找過去,到正門口見到等他好一陣的羅銘遙。
兩個人一起吃了晚餐,就近去了一棟綜合購物商場到處看。
“想好買什麽沒有?”趙彬問他。
羅銘遙皺着眉搖頭:“沒有。才問了師兄師姐,師兄說送的酒,師姐說送的一個U盤……實話說我覺得都送的沒意思……要我想也想不出來什麽,還不能和他們重複了。”
趙彬想着中午周璐提的茶葉,于是問道:“茶葉怎麽樣?茶葉送長輩是沒差錯的。”
羅銘遙想了想,搖頭:“感覺也沒什麽意思。而且周老師不喝茶的。周老師一般喝咖啡。我們門診時候,我都要給他沖一杯。”
“那要不就送咖啡相關的東西?”趙彬覺得一下子找到了突破口,“咖啡豆?咖啡機?”
羅銘遙忍不住笑:“周老師從來沒有自己動手做過咖啡。我看他不像這種自己動手現磨現泡的。自己泡速溶咖啡都是拿他的保溫杯泡。”
趙彬一下子又沒了目标,低頭想了一會兒,自己都忍不住笑出來:“圍巾可以嗎?大熱天送羊絨圍巾,哈哈哈哈。”
羅銘遙跟着笑了一陣,問他:“你畢業時候,給老板送的什麽?”
趙彬一臉“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我們那時候一個老板帶學生多,我老板都準備退休了,我們同門一起湊錢,給他買了一套養身茶壺、一個現磨豆漿機……”
羅銘遙忍不住大笑起來。趙彬想到那時候的情形,也忍不住笑。
“所以,”趙彬攤攤手,“我這個真沒有參考價值。”
羅銘遙垂着腦袋,嘆了口氣。
兩個人在商場二樓都轉了幾圈了,一點頭緒都沒有,走得腳都累了。趙彬說去上個廁所,羅銘遙就靠着商場欄杆等他。
突然手機震動兩下,羅銘遙拿出來看,是一條微信,發件人是錢康明。
他已經很久沒有和錢康明有聯系了,突然收到消息,還有些詫異。點開來看,是一條祝賀他順利完成畢業答辯的消息,還配了個禮花的表情包。
錢康明怎麽知道他畢業答辯完成了?他覺得有點奇怪。緊接着又是一條消息,仿佛都知道他在想什麽一樣,錢康明的消息說:“茂華說前幾天來醫院時候,遇到周老師,順便問到了。知道我也關心朋友近況,順口就告訴我了。祝福都來晚了,你也不要介意。”
羅銘遙想了想,可能是前段時間忙畢業,都不知道徐茂華來過。他低下頭給錢康明回消息:“謝謝錢師兄關心!沒有晚。也祝你在北京工作順利。”
錢康明發回一個“謝謝”的表情。小人的動作很誇張。羅銘遙一下子想起錢康明總是很穩重從容的樣子,和這小人簡直就是鮮明的對比。他忍不住笑了起來,點擊收藏表情。
“在笑什麽?”趙彬的聲音從他身邊傳來。
羅銘遙擡頭看了看趙彬,一點思索也沒有,直接把手機拿到他面前:“趙老師,你看這個……”
他突然頓住了,直覺讓他感到有什麽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