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突發手腳麻木20分鐘
趙彬從周一開始,正式去青北縣的C大附院新院區上班。目前青北院區急診科就三個醫生,他、周璐和謝曉東。醫院新招聘了一批醫生,預計八月份正式到來。這期間一個月時間裏,僅有他們三個人倒班,目前暫時只排成白班、夜班和下夜班休息三個班。
青北院區距離市裏一個多小時車程。青北院區那邊交通不便,最近的地鐵站距離醫院也有5公裏,下車還要轉公交再走上一公裏才能到。因此沒有車的人去青北院區全靠班車。每天一共有三趟。早上六點半從本部發班車過去,中午十二點半從青北院區回本部,晚上六點班車從青北院區開回本部。趙彬每天六點就要趕往地鐵站,坐第一班地鐵到本部坐班車;晚上回來正值高峰期,下了繞城高速就是堵車,到達本部一般都是七點半以後,回家差不多八點半到九點。每天來去,在路上耗費太多時間,到家經常都是疲憊不堪且饑腸辘辘。為此他也只能安慰自己和羅銘遙說,當在北上廣上班吧,要在大城市裏上班,花在交通上的時間,兩三個小時算正常的。而且還好不用擠公交坐地鐵,在班車上能放松休息一會兒。
工作量的确是比本部減輕大半,白天有門診,急診科幾乎沒有太多接診,晚上來的病人比白天多,但接診量也就相當于本部一個非常平安的夜班。晚上有時候很長一段時間沒病人,醫生還能去值班室裏補一覺。
一個多星期,“開荒組”三個人也只能放平了心态,從消極情緒裏走出來,努力看病人、收病人,等着新院區發展起來,自己也能水漲船高,升一升職位。
今天的夜班,已經兩個小時沒有病人了。趙彬夜班作息不習慣先早睡補一會兒,百無聊賴地坐在診室,手機接着充電器,和羅銘遙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朱珍珍準備下周飛回深圳了,這周請他和黃柏懷最後一次鐵三角聚會。羅銘遙在給朱珍珍選畢業禮物,這會兒不停截圖給趙彬參考。
趙彬想起上次給周老師選畢業禮物的不愉快,這次強打精神,努力提意見,希望能樹立起自己比某些人更懂的形象。
“我覺得就選剛才那個定制馬克杯,你可以把你和黃柏懷的照片印上去。”趙彬回複他。”
羅銘遙很快回過來:“但是我覺得我們兩個的照片在別人女生用的馬克杯上面,有點奇怪……”
趙彬想了想,打字:“那就你們三個人合照?大學學士服一張,碩士服一張。”
羅銘遙:“碩士畢業我們沒有一起拍過。黃柏懷也沒有碩士畢業照。他碩博連讀了。”
趙彬這才想起這件事。正在想還能印什麽,就收到羅銘遙下一條消息:“我覺得馬克杯還是算了。別人有男朋友,送一個印了其他男生照片的杯子,太奇怪了。”
趙彬使勁抓抓腦袋,竭盡全力想着:“鑰匙扣?也有定制的,可以放你們照片。”
羅銘遙:“我覺得有點奇怪……”
趙彬有點繃不住情緒了:“怎麽我給你說的你都覺得奇怪!”
羅銘遙:“可是別人要結婚了,送兩個男同學照片給人家,确實奇怪吧。你以前給李老師送的什麽?”
趙彬想想當年給李盼秋送的一本自己老板的《心內科急重症處理》,好像李盼秋還挺高興。于是就發了過去:“要不送她一本內科急重症相關的書?”
羅銘遙:“黃柏懷送了。還專門發了圖片過來,讓我別買重了。”
趙彬有些沮喪地嘆了口氣:“怎麽送禮這麽麻煩……”
急診科門口一陣吵鬧,估計又有病人要來了,他給羅銘遙留了一條“病人來了,待會兒說”,把手機鎖屏放好。
病人很快就進來了,是一個中年女性,一臉虛弱地由自己丈夫扶着進來。
趙彬坐直身體,示意病人坐下,接過挂號單,語氣溫和地問道:“怎麽不好?”
病人幾乎是癱軟坐在椅子上,有氣無力地向丈夫說:“你跟醫生說,我沒力氣了。”
病人丈夫一副大嗓門,一說話整層樓都在回響:“她有啥嘛,她就說自己手腳發麻,臉都是木的,心窩子發緊,一點力氣都沒有!醫生你看,她這個到底什麽問題?”
趙彬沉着聲音問:“有多長時間了?”
家屬問病人:“多長時間?”
病人喘着氣說:“多長時間你不曉得嗎?跟我吵架多久你都不知道?”
家屬着急:“吵架管什麽多少時間?”
病人突然也不虛弱了,嗓門放開了吼:“你吵架時候,哪天哪天的事情,你就記得清楚!”
趙彬被兩個人的大嗓門吼得耳朵都要廢了,直接打斷他們:“吵架回去吵!來看病好好說!”
兩口子被趙彬突然爆發的氣場壓住,家屬的聲音都小了一點:“就是晚上吃了飯,我們兩個吵了一架,吵到後面,她就開始說手腳發麻,突然就坐在地上起不來了。”
趙彬一邊在病歷系統輸入主訴、現病史,一邊問:“當時她是不是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
家屬使勁點頭:“就是!坐在地上,使勁喘氣!說自己覺得上不來氣了。”
趙彬繼續問:“以前有過這樣的情況嗎?”
病人接過問題來回答:“有,有過一兩次,沒這麽嚴重。”
趙彬問:“都是什麽情況下發作?是不是都是這種心情着急時候?”
病人連連點頭:“就是,一着急就覺得心裏過不去,氣上不來。”
趙彬再次确認:“有沒有很平靜時候,沒有這些着急的情緒,它也發作了的?”
病人想了想,搖頭:“沒有,都是一着急就不行了。我都跟他說了不要一天到晚惹我生氣,我一着急就不好……”
趙彬趕緊把話頭截走:“我想給你再檢查一下,可以嗎?”
病人注意力轉移開來,連聲說好,毫無顧忌地就把衣服拉起來,露出了整個上半身。
趙彬雖然給各種病人查體,見過許多赤身裸體的狀況,但這麽主動脫衣服,檢查床的簾子還沒拉起來的節奏,還是很難适應。他忍不住咳嗽兩聲,壓住尴尬的情緒,冷着臉給病人指裏面的檢查床:“到那邊躺着。”說完起身帶着病人過去,讓她躺下後,拉起了檢查床旁邊的簾子。
病人笑呵呵地說:“你們不愧是C大附院這種大醫院來的!這麽講究。我們縣裏頭那些診所,都沒有這些,我老皮老臉的早就不怕了,拉開查就是了!”
趙彬保持面部表情平靜,溫和地說:“我們現在新修的醫院,條件足夠,保護好病人隐私是應該的。別說話,我聽你的心跳和呼吸音。”
病人這才閉上嘴,老實接受檢查。
趙彬認真查了體,基本上确定病人是沒有大問題。他現在考慮病人是情緒激動引起的“過度換氣綜合征”。過度換氣狀态下,導致呼吸性堿中毒,就會出現全身乏力、麻木不适,不是什麽危重的病情,這種狀态要解除也很簡單,在急診觀察室吸點氧就解決了。正想要交代病人病情,家屬插了一句來:“醫生,你看能不能就收她住院,順便全身體檢一下?”
趙彬手頓了頓。這個話題“開荒組”已經和醫院讨論一周了。以前C大附院人滿為患,多少重病人等着入院,收病人進來做體檢是根本不考慮的。但是來到青北院區,床位還沒滿,醫院績效全靠病人量,收病人做體檢也成了門診、急診常态。這種狀态他以前聽很多下級醫院的進修醫生說過,沒想到有一天自己也要“堕落”到這個樣子。
趙彬也就只是慣性地頓了頓,手裏很快恢複動作:“好的,”他說,“這個入院證,給你開的心內科,你住進去好好檢查一下吧。年齡大了,确實應該定期體檢。”他只能說到這些了。還有一句他說不出來:定期體檢的費用應該是單位承擔的,但是青北縣這裏的人,很多年齡大了,沒有所在單位,依靠退休金又嫌自費體檢費用太高。所以這個住院體檢應運而生——檢查做完了,還有醫保報銷,對于病人和醫院都是雙贏。真是何樂不為。
住院證開好,病人和家屬歡天喜地地拿着去走流程辦手續了。遠遠地還能聽到家屬的大嗓門:“哎呀,我們也是在C大附院住了一趟的人!”
趙彬忍不住失笑。随即把這些事都抛到腦後,拿出手機來,繼續和羅銘遙讨論給朱珍珍買禮物的事情。
朱珍珍約的時間在周六,她定好了周天的機票回深圳。周六出來聚的就他們三個。聚會地方就在學校附近的一家土菜館。朱珍珍說往後好多年再難回來吃這些,執意要最後好好吃一頓。黃柏懷勸她選個門面幹淨的地方都不幹。因為明天要趕早坐飛機,朱珍珍也沒說要喝酒。這點倒讓黃柏懷松了口氣。
學校門口的店也不用排隊,三個人直接就進去坐了一個搖搖晃晃的小桌子。
“哎,真是好久都沒來這裏吃過了。”黃柏懷忍不住感嘆着,手裏扯了三張店家提供的劣質衛生紙,仔細擦面前的桌面。
羅銘遙也扯了一張紙擦着,問朱珍珍:“東西都打包寄回去了?今天再檢查一下,有漏下的回頭我幫你寄過去。”
“宿舍都搬空了,”朱珍珍擦完了桌子,打開餐具表面的塑封,“剩下點衣服,前幾天在寝室門口擺了個攤位賣。沒賣出多少。有個大媽跟我講價半天,我直接全部打包送給她了。”
黃柏懷忍不住說:“你買衣服太多了!”
朱珍珍給他一個白眼:“女人的事你少插嘴!”
黃柏懷沒想到她都要走了,還能這麽大脾氣,縮縮肩膀,低頭不敢亂說話了。
朱珍珍要了一壺茶,三個人各自倒熱水,簡單涮洗自己的餐具。這個都是跟朱珍珍學的,以前羅銘遙和黃柏懷糙漢子兩個,沒這個精致的習慣。實習時候鐵三角經常一起下班吃飯,漸漸被朱珍珍熏陶出來。做起來成了習慣,此時此刻,別離之際,突然才想起朋友之間,有過這麽多的相互影響。
一時間傷感的情緒上來,三個人都沉默不語。
黃柏懷有些怕這樣的氣氛,敲了敲桌子,語氣假裝歡快地說:“珍姐,你回去什麽時候開始上班?”
朱珍珍回答:“九月。醫院那邊通知的九月。”
黃柏懷繼續問:“那是院內規培?”
朱珍珍點點頭:“嗯,我打聽了一下,八月份規培報名,然後院內會給我們出輪轉表。碩士輪轉兩年,就能拿到規培結業證。”
黃柏懷轉過頭看羅銘遙:“小銘你報的本院規培生,還要三年才結業。真的劃不來。”
朱珍珍笑了笑,說:“黃博你不懂,小銘這是戀愛事業兩不誤。還不是為了粘着趙老師想出來的折衷方案。”
羅銘遙冷不防被她看穿動機,嗆得差點把茶葉噴出來。
黃柏懷趕緊給他拍拍背:“小銘,你怎麽老是被趙老師牽着走?生活工作不能全圍着一個人轉啊,得多考慮自己。”
“對啊,”朱珍珍難得和黃柏懷意見一致,“我也覺得你有點把趙老師當作中心的感覺。你再喜歡一個人,也要有點理智,別把什麽東西都投在他身上了。而且,生活是自己的,你必須要有自己的目标、理想。”
羅銘遙忙擺手:“你們都想錯了。放棄讀博、讀規培都是我自己想好的,我還和趙老師商量過的。不是你們想的。”
黃柏懷将信将疑:“那你有點不夠上進了。我記得你以前成績挺好的,每次考試排名還在前20左右,之前還拿了一年獎學金的。怎麽就不讀博了?”
羅銘遙露出一點微笑,沒有說話。
朱珍珍特別煩他那一套學歷理論,又對他翻白眼說:“不讀博就是不上進了?我也沒讀博啊。你看不起我們兩個?”
黃柏懷立刻慫回去:“沒有,沒有,不敢,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