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主訴:血壓升高1+月
三個人閑聊了快半個小時,朱珍珍又去催了一次,飯菜才終于陸續給他們上來。味道還是老味道,好像吃了八年也沒太大變化,就是分量比以前少了一些。饒是如此,三個人仍然吃的頗為滿足。
但飯菜總要吃完,聚會也終會結束。三個人都想到了這一點,吃飯的速度也越來越慢。
最後是朱珍珍先放下了筷子。“結賬吧。”她說了一聲,招手叫老板來算賬。
結了帳,她要回宿舍的,兩個男生就跟在後面往校園裏走。
盛夏的校園,綠蔭滿徑,清風伴蟬鳴,搖曳着傍晚最後一點霞光。自行車從校園穿行而過,間或飄來幾聲鈴響。女生宿舍旁邊的學校食堂裏,吃完飯的學生正陸續走出來,暑假了,人少了很多,竟然有點冷冷清清。開水房門口,擺滿了五顏六色的水瓶,學生們進進出出,滿臉大汗。
朱珍珍忍不住拍了幾張照片。
“學生時代就結束了。”她突然說道,“剛來讀書的時候,覺得學醫,本科五年,讀完了本科還有研究生三年,還有博士三年,好漫長。但是一晃眼,就要畢業了。再過兩個月,我就是正式的臨床醫生了。”
羅銘遙也忍不住感嘆了一句:“是啊,這麽快。以後就不是學生,是醫生了。”
黃柏懷想要說點什麽,最終輕輕嘆了口氣。
“我是真的舍不得,”朱珍珍說,“這個時候了,我好像才發現,自己有很多事沒來得及做,很多該珍惜的東西沒來得及珍惜。這一次走了,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回母校看一看,和你們聚一聚。”
黃柏懷安慰她:“‘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珍姐,都是醫生,以後開會什麽的,總能有機會見面。”
朱珍珍今天第三次給他翻白眼:“我們三個都不是一個科室,開什麽會能湊一起?黃柏懷,你是不懂,這個世界上,沒有‘天涯若比鄰’的知己,一旦朋友們走到四海之內各處了,心也就分開了,再也做不回知己了。我和唐奕兩個人,異地戀快四年,中間的波折心酸太多了,如果不是他還能抽出時間看我,我們兩個早就分了。當然,黃博你其實不用在意,你心裏頭永遠還有更值得打交道的朋友,我嘛,一個碩士研究生畢業,沒什麽文章沒什麽課題,你大概都看不上,不屑于跟我分享什麽傷感。”
黃柏懷沒想到朱珍珍突然話說的這麽尖酸,一時語塞。羅銘遙看他們氣氛不好,正要勸慰幾句,黃柏懷又開口了:“珍姐,我真的不是……我這個人,确實,愛慕虛榮,行了吧,夠直白了。我覺得自己能走到很高的位置,也希望結交高處的人,但是,我也真心把你們當朋友。我不是不傷感,不是不懷念,我只是想,我們除了這些學普通生時代的事,我們還是醫生。我們不管在哪裏,都在為了治病救人奮鬥。我看起來是猥瑣,我也一樣有情懷。我知道珍姐、小銘你們也一樣有情懷。這都不是知己嗎?走得再遠,我們當時在這裏一起發誓都忘不了吧。我們也許不會再唠叨自己的日常,但是你一個病歷發群裏,我們都會認真看認真幫你想。”他頓了頓,繼續說,“珍姐,你和小銘馬上就要做醫生了,只有我還在繼續讀,真正原地踏步的,舍不得結束學生時代的人,是我啊!”
朱珍珍突然忍不住,哭了起來。
暮色漸漸褪去,夜幕降臨,校園傍晚的喧嚣沉澱為沉靜的月光。四周的路燈漸次亮起,和以往的每一天一樣。朱珍珍最後一個在C大醫學院的夜晚,只是個平平無奇的普通夜晚。卻足以讓她銘記在心裏,直到永遠。
“珍姐,”羅銘遙輕輕說,“不管到哪裏,不管多少年,我們都是最好的朋友。”
羅銘遙第二天去機場送了一趟朱珍珍。黃柏懷沒來,但手機上發來很多消息,問朱珍珍路上順利與否。在安檢口,朱珍珍又翻了白眼:“說得好聽,就是不來送送大姐。昨天虧他還說得那麽煽情。切!”
羅銘遙趕緊安撫住她:“他還是有女朋友的人,跟其他女性朋友來往密切,不合适吧。”
朱珍珍思考了一下,從女人角度決定原諒黃柏懷的行為。
羅銘遙向她揮揮手,看着她走進安檢,然後再也看不見。
至此,醫學生的生涯結束了。
過了幾天,羅銘遙也回了一趟家。
仲夏時節,臨江的小縣城,熱得跟火爐一樣,中午小街上一個人都沒有。平時愛打架互吠的狗都躲到橋下,不到晚上不出來。
羅銘遙穿着拖鞋、大褲衩走到水果店門口,準備買一個西瓜回去。
水果店的老板娘也是熟人了,看到他老遠就在打招呼:“哎喲,小銘!什麽時候回來的?你爸說你今年要讀博士了,我們縣裏頭都沒聽有人讀博士,你這是文曲星啊!”
羅銘遙擺手:“沒有,我出來工作了,沒有繼續讀了。”
老板娘“哎喲”了幾聲,欲言又止。
羅銘遙知道她想的什麽,便把趙彬幫他準備好的解釋拿出來:“讀博還要花家裏錢,我爸媽都要退休了,這麽大了還靠着他們我也不好意思了。必須出來工作掙錢了。”
老板娘又感慨了幾聲,幫他挑了個熟透的西瓜,還開了給他看。紅色的瓜瓤翻砂翻的正好,汁水香甜四溢。老板娘熱情地說着:“你好不容易回來,阿姨給你這個最好的!不讀博也沒什麽,你從小就是年級裏頭學習最好的,我們家那個小子,我都讓他要多跟你學。”
羅銘遙只好接着話問:“現在他肯定很好吧?”
老板娘笑着說:“好什麽好!就讀了個職業學校,出來做點事情。倒是每個月都給我寄了錢回來。今年和兒媳婦商量要生二胎了,還讓我去他那裏幫忙看孩子,說親家母不想帶了。哎,我這裏生意哪有時間管他那些……但是自己兒子,也不能不管。”
絮絮叨叨一堆家長裏短以後,羅銘遙總算能抽身回去。
家裏的氣氛很不好。從回來到現在,每天父母都要一頓訓。羅銘遙從小被兩個當老師的父母訓慣了,低頭聽着就過。今天早上吃飯,羅爸爸說起散步去藥店,測了個血壓,藥店人說他有高血壓,羅銘遙便勸他買個血壓計,每天在家監測着。羅爸爸不吭氣,臉色不太好看。羅銘遙想來想去,覺得也該自己孝順父母,吃過午飯就出門去買了血壓計,順便帶個解暑西瓜回家。
回到家,爸媽午休還沒起來,他把血壓計放在客廳茶幾上,西瓜拿到廚房,切成一片片碼好,放進冰箱裏涼着。事情做完了,回到客廳坐下玩手機。
兩點半老兩口才起來,羅媽媽出來一看到兒子玩手機,就慣性念叨起來:“就知道玩手機!回來一天到晚正事沒見你做過,随時都把手機拿着!你要是有個女朋友,随時跟人聯系着還好說,一個人天天也捧着手機,不知道看什麽!”
羅銘遙聽得頭大,趕緊拿起血壓計來:“我中午去給爸買了血壓計,他起來了,休息下,我給他測血壓。”
主卧裏頭,羅爸爸聽到說血壓計買回來了,也跟着起床了,搖着扇子到客廳裏頭,由着羅銘遙指揮他坐下,休息,然後測血壓。
“150/75mmHg,爸的血壓确實有點高了。”羅銘遙一邊收回血壓計一邊說,“待會兒我去藥店給你買點高血壓藥回來。”
羅爸爸喝着茶水,嘟囔着:“花那麽多年時間學個醫,也算有點用處。”
羅銘遙這幾天難得看到爸媽好臉色,聽他語氣尚可,趕緊也陪笑:“爸你也要多注意了,學校每年給你們體檢哪些項目?年紀大了,每年體檢一定要做,有的項目沒有,但是老年人也最好加上。”
羅爸爸這會兒剛知道自己血壓有問題,也比較緊張,趕緊去拿了體檢單給羅銘遙:“就這些。查的東西不多,我聽幾個老同志說比市裏面一些學校老師體檢查的少。我們縣醫院就這些項目,學校也不可能把我們拉去市裏查。哎,要不哪天我們到你那兒去,你給我們安排住到C大附院,那裏去檢查!肯定查的細!”
羅銘遙尴尬地笑一笑,說:“C大附院……不收體檢住院的病人,那邊體檢科也排隊很久的。”
羅媽媽蹬他一眼,說:“你不是都留下來工作了嗎?找找你們科室的領導,說一說,還能解決不了?”
羅銘遙忙解釋:“我說過好幾次了,這個不是留下來工作,這個叫做規培。不是正式留下來,規培三年完了,再出來找正式工作。”
羅爸爸意味不明地“哼”了一聲:“那你規培,還交學費嗎?”
羅銘遙搖搖頭:“不交學費,醫院會給規培補貼。”
羅爸爸問:“多少錢?”
羅銘遙想了想,回答:“師兄師姐說,大概3000多一個月吧。”
羅爸爸猛地一拍桌子:“三千多一個月?就這麽個工作?我們家又不是缺錢的,還供不了博士?你把那工作辭了,回家複習考博!”
羅銘遙過去拍着羅爸爸背,勸着:“爸,現在出來三千多,博士出來也不會高多少,好多醫生前面五年工資也就五千到八千。”
“放屁!”羅爸爸狠狠地剜了他一眼,“真當我們兩個是農村土包子什麽都不懂?別人徐家那個孩子,本科畢業,做的你們這一行,出來工資就七千多,今年升了個小主管,拿的是兩萬多一個月!你博士畢業還沒別人多?”
徐家的孩子就是徐茂華,羅銘遙倒是知道他升職了,只是不知道徐茂華一個月能賺這麽多。驚訝之餘,為他感到欣慰,畢竟這兩年他經歷挺多。
他沒說話這陣子,羅媽媽已經憤憤地叨了起來:“讀個碩士出來,錢也沒掙到,對象也沒談,家裏人想住院行個方便也沒有,真不知道你怎麽讀書出來,點用都沒有!在外面賣藥的都比你過得好!”
羅銘遙聽了這些話,心底多少有點發涼,但最終還是習慣使然,只低頭挨訓,不敢還嘴。等羅媽媽唠叨的差不多,他去冰箱裏面拿了切好的西瓜出來,請二老吃上,自己出門給羅爸爸買藥。
這樣才安靜了一下午。傍晚他在廚房裏幫手做飯,又繼續聽了一耳朵羅媽媽的牢騷。一會兒數落他沒本事,一會兒抱怨老頭子好吃懶做。羅銘遙知道自己媽媽也就是牢騷多,任她發洩着。
末了要起鍋了,羅媽媽才恢複了平靜,問道:“你這3000塊錢工資,住哪裏?”
羅銘遙回答:“醫院給分配宿舍,交住宿費,比外面便宜。兩個人住一起。”
羅媽媽嘆了口氣:“那我們想來看你也看不了……你要是在那邊看到好的地段好的價位房子,早點下手買吧。我們兩口子是有存款的,這些年又沒換房子又不買車,老頭子也不炒股。你別看你爸黑着臉,他還是念着你的,前段時間聽說你畢業工作不讀博了,趕緊到處打聽買房子的事,我倆現在存下來的數,你在那邊偏的地方買房子,我們能幫你把首付墊了。要趁早啊,我聽老夏家裏孩子回來說過,外頭房價都是看着漲,越晚花錢越多,老頭子那幾天都在怨我們沒眼光,不知道你讀書就過去買房子。這是早買當投資,晚買就是白癡。錢不夠,你也跟家裏說,我們倆,看能照顧你到什麽時候喲……我們其實也不圖你以後照顧我們,我們自己拿着養老金,小地方過的舒舒服服,不想去你那個地方過。但是你自己要努力啊……将來的生活都是你自己的。”
羅銘遙勉強拉出一點微笑:“好……”
羅媽媽搖搖頭:“算了,我們也不逼你。路都是你走的,都說孩子大了,出籠的鳥兒,當父母的護不住的,你的日子你自己過去。”頓了頓又強調說,“但是房子要早點看!不買房子,以後怎麽娶媳婦?男孩子家裏頭,沒家底,誰家能看得上?你是男孩子,你就要做個大男人的樣子,要養得起一個家……”
羅銘遙前面聽得正感動,這會兒又回到了結婚的話題,只能讪笑兩句,趕緊端飯出去,避開戰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