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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主訴:肝功能異常半年

羅銘遙晚上也差不多八點才回家。第一周通常都是新手習慣期,心內科節奏緊張,八點回家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今天趙彬白班,還沒回來。一周的前兩天路上都堵,估計今天也是要九點才能到家。他想着做飯,又覺得不到一個小時,做不出來什麽。一天的工作讓他身心疲憊,完全打不起精神。想了想,準備在沙發上躺會兒休息一下,沒想到一躺就到了趙彬回來的時間,聽到開門聲才猛地驚醒。

“對不起,趙老師……”他翻身起來,剛睡醒,身體還是搖搖晃晃的,“我就想休息一下的……”

趙彬有些無奈,戳着他額頭:“這又什麽好對不起的?第一天正式上班,辛苦了。”

羅銘遙臉色盡是疲憊:“和實習時候太不一樣了,好累……而且今天才收了一個新病人……”突然他想到什麽,驚得一跳:“哎呀!明天還有個出院!出院證我忘了寫!”

趙彬按住他,把他趕回沙發上坐好:“明天早點過去,提前一點,占個電腦寫。出院就是粘貼複制,很快就寫好了。心內科我記得早上查房了才統一報出院給護士站,還有時間。”

羅銘遙垂頭喪氣:“今天就報了,說明天一早就走……我發個消息給李老師吧。”

趙彬坐在他身邊,問道:“哪個李老師?我們秋姐?她現在帶你?”

羅銘遙邊發微信邊點頭。

趙彬想了想說:“之前她是給我說回去上臨床了,我那段時間忙糾紛的事,沒來得及關心。回頭看你們排班,周末如果有空約一下,我們請她吃個飯。畢竟事你的帶教老師,我還是要象征性地賄賂賄賂。”

羅銘遙聽得好笑:“你周末有空了?我記得你周末還要上班。”

趙彬抱了抱他:“新招的人來了。前面說八月來,結果八月中旬入職以後,在本部這邊還要培訓半個月,熟悉系統、醫院規程。說好的堅持一個月苦日子,結果熬了兩個月。今天看到新人來,周璐都要哭了。今天她熱情高漲,排了班,以後五個人輪,周末暫時我們三個帶一個頂這個月,給他們适應的時間。這周末我空出來了。”

羅銘遙忍不住感嘆:“你們也是辛苦了。還好新人來了。”

正聊着,趙彬肚子叫了一聲。兩個人相視一笑,趙彬拿起手機,點了外賣。

李盼秋答應了周天出來聚一聚,吃個午飯。三個人在約定的地方見面。池彥廷周末加班,沒能來,就李盼秋一個人。李盼秋不客氣地點菜。

“趙彬啊,”李盼秋看着菜單,眼神兇狠,“多年朋友,不到小銘來我這裏,你竟然想不起來關心我!我今天是要好好宰你一頓才行了!”

趙彬做了個潇灑的姿勢:“李總随意!”

李盼秋笑了幾聲,還是手下留情,點了幾個價格适中的菜品。

“身體怎麽樣?”趙彬問她,“這都要半年了,療程應該結束了吧?複查片子沒有?肝功怎麽樣了?”

李盼秋喝着茶,慢條斯理地回答:“本來就沒有什麽症狀,治療一個星期就沒發熱了,也沒出現過咳嗽、咯痰、咯血。最近複查的片子是一個多星期以前,基本吸收了。複查的肝功還是高一點,比早先第一回 查肯定降了很多。估計療程結束,抗結核藥停了,就能自己恢複。”

趙彬嘆了口氣:“身體打擊太大了……上臨床怎麽樣,遙遙說你還是要上夜班,心內科工作還是辛苦,還撐得住吧?沒覺得難受吧?”

李盼秋笑道:“還好吧。當過老總上過介入,這點已經完全适應了!”

羅銘遙愁眉苦臉地說:“前天第一次上心內科夜班,我覺得好辛苦啊……”有一種傳說是新人第一個夜班會比較慘,夜班之神會給個下馬威。其他人是不是有類似情況羅銘遙不知道,反正他的第一個夜班,基本通宵未眠。整個晚上,他至少處理了五個嚴重心律失常的病人,還有一個慢性心力衰竭,晚上不聽勸阻,起床上廁所,誘發了急性發作。他感覺整個晚上兵荒馬亂。最合适的形容就是“仰卧起坐”——剛躺下,又被護士叫起來。他還給李盼秋道歉:“對不起啊李老師,我新人黴運,影響到你了……”

李盼秋母愛大發地看着他:“這有什麽,夜班都是運氣輪流轉的。我也是隔三岔五要來一次悲慘的夜班。小銘你這是第一次上夜班,還沒适應節奏。習慣了就好。”

趙彬卻要再吓一吓他:“這才九月份,到了冬天,心內科才最熱鬧。我記得我輪轉心內,一晚上抱着心電圖機跑。”

李盼秋一臉懷疑地看着他:“一聽就是胡說八道,心電圖機用你抱着?”

趙彬露出懷念的神色:“你可能都不記得了,那時候你還在出國。你們心內科那幾年推車不是現在這個跟床旁心電圖機配套的那種塑料推車,是用的護士輸液發藥的推車,金屬的,輪子聲音特別大。晚上安靜時候,科室走廊上一推,整層樓都能聽到。心內科病人晚上休息不好就容易出事,夜裏原本安安靜靜,這個車一出來,就很吓人。為了不打擾到其他病人休息,也怕那噪音給人吓出問題,就只能自己抱着跑。那時候好像才3個組?晚上各自抱着一臺床旁跑,走廊上還能遇到打個招呼。”

李盼秋忍不住笑了起來。羅銘遙卻為自己以後夜班的瘋狂擔憂不已。

“你們科室後面又準備怎麽安排你?”趙彬問。

李盼秋露出自信的笑容:“我之前治療結核,科室給我安排的事情少了,那段時間考慮我身體,還不用值夜班。輕松以後,我又搞了個課題,順便先發了篇先行的文章,明年就拿去申請國自然基金,如果沒問題,估計明年課題過了,我就可以提上來帶組了。正好新院區那邊,今年開展,明年工作量大了,還要填人手。一線二線到時候都要齊備,科室缺人了,我們年輕人終于有機會提上去幾個了。雖然有可能也是去新院區,不過,現在形勢已定,我們也只能想開了,去新院區或者留本部,都一樣吧。”

羅銘遙聽到李盼秋說拿課題跟什麽輕松事情一樣,向李盼秋投出崇拜的目光:“李老師好厲害!”

趙彬拍拍他的腦袋:“秋姐一直都是年級學霸,臨床操作比賽得過第一,成績也是前幾名。正好跟着她,你也多學着點。”

李盼秋喝着茶,對趙彬說:“我覺得,你很快也要帶組了。你們那邊新人也去了,據說九月份都還會來新人。陸續二線也要過去接管,醫院工作要正式全面開展起來,你年資也不低了,正式聘了主治,該把你推上去帶組了。”

趙彬沉默不語,事情沒有李盼秋想的那麽簡單。李盼秋還不知道主任決定讓他過來時候說的那些話。如果今年沒有那件事,也許他的職業生涯将會迎來李盼秋所說的向上轉折,但是,今年之內,事情還沒解決好,他的路會變得很長……

九月份完全在忙碌中度過。微信裏傳來黃柏懷啓程出國的消息,但他離開的那一天,羅銘遙沒能抽出時間送他。朱珍珍應該也是忙碌不已,直到晚上才回複了消息,祝他一路順風。十幾個小時以後,黃柏懷再次發出消息,宣布平安到達,附帶幾張炫耀的照片,其他人都在睡夢中,無人回複。時間差和工作忙碌,使得群裏回複越來越簡單,越來越少。黃柏懷發過幾天異國風景、校園風光、名人轶事,都得不到積極相應以後,逐漸也不再發什麽到這個群裏。

醫療糾紛案開庭的時間在十月份,之前家屬要求的醫療事故調查給他們評的是輕微責任,如果法院按照這個判,醫院要賠付病人全被費用的10%。這其實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但為了避免法庭上還會出現新的東西,各相關科室還是要做好應對。趙彬在新院區忙碌的同時,還要抽空出來,接受醫院相關領導和法律顧問的談話。談話的內容和之前差不多,還是每一個步驟,每一個操作,每一句話。這一次更加細致,每一句話,說什麽,哪些可以說,哪些不能說,哪些應該說,每一句話要怎麽來說,都要一點一點記住。法律顧問甚至要求他們自己帶上筆記本、錄音機把這些要求完全背下來,每一句話都變成肯定準确的對答。

醫療糾紛的事情已經過了快半年,還要反複回憶當時情況,把已經開始模糊的記憶翻倒出來,變成清晰的印記,對醫生們的心理壓力非常大。雖然這急診科和NICU兩個科室的醫生都是經常見大場面,經得住高壓的,仍然耐不住這樣反複折磨,趙彬看到過監護室的文真萍躲着流眼淚。他能理解文真萍的心思。當時處理病人都是用了心的,盡管病人家屬多次無理取鬧,都還是全力救治病人。病人的結局本來就不可避免,卻被人曲解成失職,這種憤怒沉積很久了,卻根本不能發洩,而每一次談話都在把失誤放大,仿佛自己沒一點瑕疵都不能原諒。這種感覺實在太令人痛苦。更何況,無論做多少努力,最終結果都會是醫院賠付。連律師都說過,有很多醫生,經歷過一次醫療官司,可能就失去繼續行醫的堅定信心。

但是眼淚、軟弱都是沒用的。在工作疲憊之餘,仍然要應付這場肯定要輸的官司。現實就是這樣殘酷,只要病人肯告,法院那邊照顧弱勢群體的原則,就會判醫院賠。

又一天下了夜班,經過約談,下午六點過趙彬才心力交瘁地回到家裏。羅銘遙今天是白班,但還沒回來。心內科工作強度大,而且李盼秋帶了他一周以後,他作為規培生也要單獨管病人、單獨值班了,所有事情都自己處理,羅銘遙更加忙碌。八點九點回來都是正常的。想着自己難得回來早一回,趙彬強打起精神,準備做個晚飯,等羅銘遙回家剛好可以吃上。走進廚房,拉開冰箱一看,裏面竟然空的了。

他才恍然想到,他們兩個,已經兩個多星期沒有自己做飯吃了,也沒有逛超市、買菜了。之前将近半年,羅銘遙不上臨床,時間自由,把家裏大利得僅僅有條,只要他回家,就能吃上香噴噴的飯菜。最近兩周,兩個人下班回家基本都在八點以後,回到家又都是疲憊不堪,全部是點外賣解決的。而周末除了上次和李盼秋聚餐出去過,再沒過其他計劃。

現在時間也還不晚,趙彬想了想,去了一趟超市,簡單買了點肉和菜。

然而今天注定是不會太順利。他剛買了菜回家,就接了個科室的電話。是分給他帶的新人來的,急診遇到一個不好處理的病人,打電話征求他意見。他在電話裏指導了半天,新人畢竟還是新人,手忙腳亂一番,電腦操作又還不熟悉,趙彬簡直恨不得跑過去現場指揮。講電話語氣頗為暴躁,新人的語氣裏都有些哽咽了。好不容易把事情解決好,一看時間,已經八點。再沒過幾分鐘,羅銘遙也回來了。

趙彬有些沮喪地嘆了口氣,把東西放進冰箱裏,出來和羅銘遙打招呼,點了外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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