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主訴:反複意識障礙3+年
醫生的生活到底是枯燥還是有趣?這個問題他們自己也很難評價。說枯燥,每天都有各式各樣的病人和病情,每天都是全新的挑戰;說有趣,在各不相同的病人背後,是每天重複的繁複文書工作,消耗着每個臨床醫生的時間和精力。
晚上八點的C大附院心內科,距離六點下班已經過去了兩個小時,每個組上除了值班醫生,還有兩到三個醫生在加班。電腦的數量是一個組兩臺,現在這個情況,電腦數完全不夠用,好幾個醫生把查房車也搬進來,瘋狂打字寫病歷、辦出院。
這是羅銘遙在心內科的第二個月。他和其他新來的規培生都還不能完全适應心內科高強度的工作,只是适應了這種每天加班的節奏。好幾次他因為事情太多,和科室其他人一起點外賣,沒有回家和趙彬一起吃。今天也一樣,本來事情就多,手上剛好有個麻煩病人,無理要求特別多。他的病人管理也沒控制好,今天上午出了三個病人,今天下午就新收三個。出院病人要求三天內整理完成交病案科,心內科對一線要求是兩天完成,最後一天上級簽字。出三個病人只能倒黴地每天加班整理病歷。
羅銘遙整完一本了,想到今天是李盼秋值班,正好主治簽字可以先讓她簽了,便抱着病歷往值班室走去。
李盼秋今天值班,她本來就是熟手,動作麻利,留下來的事情不多,想着今天呆在醫院時間還長,這時候就不在辦公室紮堆湊熱鬧,便一個人呆在值班室拿着電腦看文獻。
羅銘遙走到值班室門口,聽到裏面有人說話,猶豫了一下要不要這時候進去找人。
值班室的走廊和病區走廊是分開的,中間有一道門禁,關上門,病區裏的嘈雜就隔開了,讓整個值班室環境都舒服了很多。在這片綠洲一樣安靜的區域中,李盼秋和另外一個人的對話異常清晰。
另外一個人是內分泌科的老師,羅銘遙在內分泌呆過那麽久,基本每個老師都熟悉。在內分泌一年,她也是老資歷的一線,聘主治兩年了,有時候組上上級有事,就是她帶着查房。文章數量質量過硬,聽說課題也申請了兩三個,內分泌科主任還表揚過。臨床和科研都很強的那種。
李盼秋的聲音帶着笑:“那你這篇文章過了,課題就解題了吧。明年要帶組了?這個表情……今年就要帶組?”
內分泌老師笑着說:“消息估計下周發出來,我們主任才跟我談了。”
李盼秋也笑了起來:“哎呀,恭喜恭喜,總算熬出來了。我說今天來找我說什麽,是來請客的?”
“消息出來就請!”兩個人笑了一陣。內分泌的老師繼續說:“說起來都是新院區帶來的機會。我們主任對我們年輕人還是好,我前面的周老師啊,路老師這幾個,好多年不發文章的,弄去新院區了,我才有這個機會。”
李盼秋也忍不住感嘆:“醫院裏頭按資排輩太嚴重了,以前升職稱哪要這麽多要求,現在還不是位置不夠,一個勁卡年輕人上來。以前熬十年怎麽都升副高、帶組、享清閑,現在熬十年,副高不一定聘得上,能不能帶組更是問題,十年混來混去還是個一線,錢也沒有,人也蹉跎了。”
“能怎麽辦?”內分泌老師說,“年資高的守着自己好位置不讓。”
羅銘遙聽不下去了,他走到門口,敲一敲門,面不改色地看向李盼秋:“李老師,病歷簽個字。”
李盼秋笑着接過病歷,心照不宣地面不改色說道:“你們內分泌的老師,你都認識的吧。”
羅銘遙向着那邊鞠躬:“老師好。”
內分泌老師同樣若無其事地笑:“小銘還是這麽乖。好久沒見了,心內科辛苦嗎?比我們內分泌可是累多了。”
羅銘遙胡亂點頭微笑:“就是,我還欠了好多歷練。”
內分泌老師寒暄兩句,向李盼秋揮手:“那我先走了,時間地方定好了我發消息給你。”
李盼秋手上簽字不停,只點點頭,眼神示意“知道了”。
值班室裏恢複了沉默。這種沉默異常地尴尬難受。李盼秋卻并沒有出聲解釋什麽。簽幾個字用不了多少時間,羅銘遙卻覺得似乎用了很長時間。等到李盼秋把病歷交給他時,他還有些恍惚。
“好了。”李盼秋向他笑笑,“剩下的慢慢辦吧。你趙老師該着急你怎麽還不回家了。”
羅銘遙艱難地向她笑了笑,拿回病歷離開了。
在回家的地鐵上,他一個人靠在車廂相連的位置,在嘈雜的人群中默默想着。聽到她們那樣說周老師,他心裏很憤怒,但這種憤怒裏夾雜着其他複雜的情緒。只因為他也明白,李盼秋和內分泌老師說的是對的。周老師對他來說是個好醫生、好老師,但他的下面,還有更多優秀的年輕人,等着向上的機會,對這些人來說,周老師是個難以去除的阻礙。當他遺憾周老師被調往分院的時候,也是其他人狂歡終于有晉升機會的時候。他覺得周宏斌老師的待遇不公,那周老師下面這些年輕醫生又怎麽想?
回到家裏,趙彬剛吃完晚飯,正在收拾外賣盒子。同樣也是一臉疲憊。
羅銘遙換了鞋子,挂好外套,癱坐在沙發上:“今天忙嗎?”
趙彬把快遞盒收拾近塑料袋,拿到門口,回身關了門,給他一個擁抱:“忙。”說完,他也癱坐在沙發上,“病人開始多了。新院區九月份正式運營,醫院派了幾波特級專家,到新院區門口做義診,辦了兩個星期,造勢造得太好了。現在牌子完全打出去了,急診科人多了不少。”
兩個人相視,唉聲嘆氣一番。趙彬就坐了一會兒,還要給新院區寫東西,收拾了桌子,拿出電腦開始做事。羅銘遙今天也忙了一天,累得不想多說話,早早洗漱了,坐到床上看了會兒手機,等趙彬也收拾了上床,兩個人交換了晚安吻,很快就睡了。
羅銘遙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醫院。他的病人今天要裝起搏器,他要先去看看病人情況。術前準備倒是昨天提前做好了的,但病人當天的情況必須提前了解好,還要跟病人确認,有沒有聽從術前指導,注意不進食、不飲水,等等。尤其這個病人,管起來非常麻煩。
這個病人三年前就開始反複出現黑曚、意識障礙,當時在本院檢查,确定是個三度房室傳導阻滞,建議裝起搏器。病人和家屬強烈反對,堅決拒絕,要求只藥物治療。後來又住過院,診斷明确,但拒絕手術,三年前的出院證上這兩句話重複了兩次,還着重寫了:“主管醫生勸阻無效,病人簽字自動離院。”病人反複出現意識障礙,在各個大醫院跑了一圈,H大那邊心內科也住過好幾次,出院證後面那幾句話各個醫院都大同小異。病人和家屬非常固執,認為心髒上面裝東西太危險,裝上總會出事。但是經過多次心髒短暫停博,這一次摔成了股骨頸骨折,需要做髋關節置換手術,否則只能長期卧床。外科醫生評估,不裝起搏器,根本不敢上臺。幾經權衡,病人和家屬終于還是來心內科裝起搏器了。病人女兒是一個社區醫院醫務科的,可能平時對自己醫院醫生頤指氣使慣了,總有點莫名其妙地高高在上的态度,醫生語氣只要有點強硬,她就揚言要投訴。這次住心內科也是,辦住院就用了令人無語的手段,在C大醫務科鬧了一圈,醫院也是息事寧人,最後把她母親住院時間提上來,差不多頭天挂號看病,第二天就進來了。住院期間,羅銘遙本來脾氣軟還好,其他值夜班的醫生,幾乎都被說了個遍。
這個病人羅銘遙收了之後,就來了幾個上級跟他打招呼,要耐心一點,态度好一點,以防她胡攪蠻纏。羅銘遙本來就很細致的,這次做事更是小心翼翼。只是這家人大概也摸準了羅銘遙脾氣太好,指揮醫生來去,跟招呼傭人一樣。查完了血立刻就要問結果,病人有一點不舒服就找來醫生看看,羅銘遙有時候說一句“沒什麽,先觀察觀察”還會被批評沒有認真給他們看病。至于其他空調冷了熱了也要叫醫生的事情,更是數不勝數。
還好手術順利,病人和家屬心情頗好,只催問他們什麽時候轉去骨科做手術,其他沒有太多問題。帶組二線老師直接在他們面前打電話給了骨科,問清楚手術要求,那邊只說你麻醉沒問題就能上,于是兩邊商量好,羅銘遙今天寫好會診,他們就派會診老師過來看。
一個組的人聽說很快就能脫手大麻煩了,都相當激動,在走廊裏壓着聲音表示此時的興奮。二線老師故作嚴肅地拉着臉,示意他們小聲一點。但臨床一線多是規培的年輕人,這幾天被折磨得差點崩潰,免不了此時發洩一頓。
李盼秋笑着說:“我聽說之前她們家來過我們急診科。在急診也不知道誰那麽倒黴接診的,把這個女兒惹到了,最後被強行按頭道歉。”
大家表情誇張地感慨了一番,推着查房車回去。組裏人搶下一臺電腦,伸手請羅銘遙坐下:“小銘,早點寫,早點讓外科把她接走!”
二線也對他說:“寫好就給我看,我馬上打電話讓他們來。這家人是名聲在外了,都想趕緊把她弄完了早點搞出去。”
羅銘遙這一天基本就撲在這一個病人身上。寫好了會診,又開始提前準備轉科記錄,整理病歷。病人家屬知道今天要來會診以後,不停來催,羅銘遙在辦公室裏被提問“什麽時候來”至少5次,中途去吃飯,家屬還一臉不愉快,說“這麽大的事情都沒辦好,吃什麽飯”,氣得同組值班的同事差點跟她吵架。羅銘遙及時趕回,低頭認錯,跟家屬道歉。下午三點過,外科那邊來了個二線老師會診,是才下手術就先來看。病人家屬都還不滿意,說着“我們醫院說會診,那就是一兩個小時就會了”,數落個沒完。
骨科老師都快忍不住了,說道:“老師,我是才下手術就來,你們心情着急,我們也一樣着急。我理解你的心情,為了病人病情心急,你也理解一下醫生,好不好?我們相互理解,相互溝通,才能讓這個病治療更好,是不是?”
“你上手術,”家屬還在說,“那還有其他醫生嘛,其他醫生來會就是了啊。”
骨科老師既累又煩,吵架也懶得吵,揮手說道:“我過去寫會診記錄,你聽這裏醫生護士的安排。”
于是把羅銘遙留在病房裏聽了好一陣抱怨,還得耐着性子解釋,交代轉科注意事項,又被按着頭上下批評了一通,終于把病人和家屬安撫住了。羅銘遙各個地方跑一圈,通知轉科。全科如同送瘟神一般,以最快的速度,把人轉了出去。
“今晚哀嚎的就是骨科了。”主管護士松了一口氣。
病人離開,就是一個空床位,于是五點過,羅銘遙收了一個急診病人。這樣忙新病人就到了六點半。想到昨天遺留的兩個出院,還有今天的病程,他只有無奈嘆氣,發消息給趙彬,說一聲不回家吃飯,然後埋頭繼續奮鬥文書工作。
今天回去得更晚,到家都九點半了。趙彬坐在桌前寫東西。聽到開門的聲音,趙彬轉頭向門口看了一眼。他們只簡單交換了一個眼神。今天又是說話又是被罵的,全身上下從裏到外都累透了。他洗漱躺下,還沒等到趙彬上床,就睡着了。
第二天又是夜班,第三天下夜班回家都是下午兩點,恍惚想起趙彬也該是今天下夜班,想要問他什麽時候回家,晚上要不要出去吃頓好的。拿起手機,才發現,今天,是趙彬出庭的日子,他竟然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