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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主訴:失眠、多夢1+周

趙彬又從夢裏突然驚醒了。

深夜的家裏,身邊是羅銘遙平靜的呼吸聲,沒有因為他突然起身而受到影響。他溫暖的身體靠着自己,讓他感覺到一點踏實,但并不能緩解內心那種極度的緊張和焦慮。樓下傳來單元門拉開、關上的聲音,聲音雖然響,還不至于吵醒睡夢中的人,但對于像趙彬這樣失眠的人,這個聲音還是有些觸動神經。

這是一周中第五次從夢中驚醒。他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淩晨三點。

躺在床上,他一點睡意也沒有,不想手機屏幕光把羅銘遙影響到了,他只好茫然地盯着黑暗裏透入微光的窗簾。

第一次開庭已經過去了一個星期,內心的恐慌還沒有離開。那一天他站在完全陌生的環境裏,聽着律師們唇槍舌戰,根本沒有一句話可以接上。法庭上明明很安靜,他卻有一種嘈雜難忍的錯覺。

法庭上病人律師抛出了一個他們之前沒有想到的問題:“急診科首診醫生在病歷和溝通裏寫到診斷為頭暈待診,原因考慮1.後循環缺血,2.小腦腦幹梗塞,3.椎基底動脈供血不足。考慮前兩位的診斷裏面有小腦腦幹梗塞,根據中國最新的缺血性腦卒中防治指南,腦梗塞治療急性期3小時以內應該采取溶栓治療,24小時以內可以考慮機械取栓治療,如果病人有溶栓或取栓禁忌症,應該用上阿司匹林或氯吡格雷抗血小板聚集治療。但是在這個病人處理中,類似腦梗塞急性期處理完全沒有。有診斷卻沒有相應處理,這種情況屬于醫療過失。而且病人的急診頭顱CT報告有腔隙性梗塞,按照二級預防治療原則,也應該用抗血小板的藥物。指南裏面明确說了,阿司匹林或氯吡格雷,對于腦梗塞發生有預防性作用。我們有充分理由認為,急診科這個處理失誤,直接導致病人發生小腦梗塞。”

抗血小板聚集治療對腦梗塞發生的預防作用是基于長時間預後來說的。這個病人有高血壓病,是卒中告發人群,用阿司匹林或氯吡格雷進行二級預防是沒問題,但是預防又不是百分百阻擋疾病進程,說因為沒用抗血小板藥引發病人後面腦梗塞,就強詞奪理,純屬胡扯了。然而邏輯上的辯論,從沒經歷過這種陣仗的醫生們根本讨不到任何好處。

病人家屬那邊的律師要求醫院賠償除了在急診科、ICU所有醫療費用以外,還要另加一百萬。盡管專業機構的醫療責任認定是C大附院兩個科室輕微責任,但家屬方面認為造成了巨大後果,應當全額賠償。法律上的術語他一句也不懂。之前準備很久的話也一句沒有用上,從頭到尾,他根本沒有說話的機會。即使給了他機會,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說得對,會不會留下更多把柄。他聽着律師們的周旋,背後悄然濕透。在法庭上,讨論的不是他熟悉的醫療流程,所有的東西翻譯成法律以後,他恍惚覺得自己行醫過程中,每一步似乎都布滿陷阱和荊棘。他突然産生了少有的如履薄冰的感覺。

坐在他身邊的是ICU當時的主管醫生文真萍,同樣神色恍惚。她的手指緊抓着面前的水杯,一言不發。趙彬知道她已經哭過好幾次了,此時此刻,當事醫生的心理都十分脆弱。他們都以為自己當時做的很好,但在這個陌生的法庭上,他們連為自己辯護的能力都沒有。

法官的态度明顯是傾向于病人的,醫院的律師被頻頻打斷,發言的總是患方律師。越到後面,他們兩個人的臉色越難看。他往急診科主任那邊看了一眼,兩個科主任頭碰在一起,小聲交流着,看不出表情。醫務科的代表經歷太多次,雖然着急,但似乎很平靜。趙彬和文真萍沒辦法這樣平靜。如果賠償金額超過太多,他們就成了整個科室的罪人,他們的職業生涯上也會抹上一筆重重的污點。

趙彬打斷自己的回想,起身去喝一口冷水。他不敢繼續想下去,繼續沉浸在思緒中,只會讓自己對未來産生更深的恐懼感。現在他面對病人時,已經有種放不開手的感覺,仿佛每一個常見的症狀後面肯定藏着什麽可怕的可能性,總覺得又會有什麽漏誤,曾經熟悉的流程也要猶豫。他最近回來得晚,還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心理壓力太大,導致工作效率大大降低。看每一個病人都要花比以前多好幾倍的時間。有幾次,甚至有護士過來催促他稍微快一點,外面病人等得着急了。

這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

趙彬喝了水,仍然沒有絲毫睡意,不想回床上幹躺着,他在客廳裏坐了一會兒。等他想起再看看時間,已經五點過。六點半就該起床去坐班車了,一個多小時時間,怎麽算都尴尬。他就在沙發上躺了一會兒,六點十五,他沒有叫醒羅銘遙,換了衣服走了。

青北院區的急診科也越來越忙了,但比起本部那邊,急危重症要少一些,還是相對輕松。趙彬情緒低落,和病人說話也不太有精神。一周多失眠的後遺症出來了,整個白天都困乏不已,相當難受。

他正在給一個病人看病,有人敲了敲診室的門。

是新來的醫生:“主任讓你看完病人去辦公室一下。”

他向新人醫生點點頭,快速地把面前病人看了,開好藥,起身去主任辦公室。

周璐、謝曉東都在辦公室,周主任正在問他們目前青北院區急診工作的情況。之前他們過來就分工過,周璐負責科室醫療業務,趙彬和謝曉東各自負責一部分醫療質量安全。

周璐給周主任彙報:“現在門診量我前天看內科這邊大概是200人左右,外科好像120。”

周主任點點頭,繼續問:“重病人怎麽樣?”

周璐回想了一下:“還是少。具體數據我還沒統,一個月統計一次。這個月肯定比上個月多。”

周主任又問:“收住院的多不多?”

周璐點頭:“能收的基本上都收了。這個月到目前為止,我們科收了有30多個入院。”

周主任沉思了一會兒。然後說:“趙彬也來了,先坐下,我們把正事說了。”

三個年輕人對視了一眼,誰也不知道周主任要說什麽“正事”,但是都有了不太好的預感。

“是這樣,”周主任說,“青北院區這邊,工作量一點點上來了,我們以後工作也要逐漸向本部靠齊,趨于正規化。這兩個月陸續來了一批新人,這些新人多方面因素,從學歷基礎到臨床經驗,都比本部那邊差很多。這邊好多科室的老師都給醫院反應了,存在比較大的醫療安全隐患。醫院很重視這個問題,要求我們各個科室,要出一個科室老總。”

三個人完全沉默了,沒有人願意開口。他們三個都是已經做過老總的人了,現在周主任還約談他們,那麽意思很明确——

果然,周主任說道:“本部那邊已經排不出更多的人,你們來這邊工作也完全熟悉了,我覺得你們三個中間來一個,當這個老總最合适。”

“主任,”趙彬的嗓子有些發澀,“我們都當過老總了,都是本部那邊,一年的老總。”

“是啊,”謝曉東跟着說,“要不就新來的這些輪着當?我們可以從旁幫助幫助。他們多鍛煉鍛煉就出來了。這邊老總……其實工作量肯定不會比本部大,有我們撐着,不會有什麽大問題的。”

周璐補充道:“我們三個,除了臨床的事,還要處理這邊科室其他的事情。每個月還要統數據、做文件……”

周主任笑得溫和,說的話卻不容反駁:“我也知道,住院總的工作辛苦,沒人願意做。今年是青北院區運行第一年,是最關鍵的打招牌出去的一年,不管是醫院還是我們科室,都不會同意這個時候讓新人上來做住院總。這幾個新人,今年才畢業的,怎麽可能才畢業就出來做住院總?出了事你們能看的住?我只信任你們這些已經做過老總的高年資醫生。我也已經定好了人。”他往三個人身上掃了一眼,說,“周璐,你先來。第一年你先做這個住院總。”

周璐臉色蒼白,整個人都有些顫抖,說出來的話完全不經思考:“為什麽是我?為什麽不是他們兩個?”

趙彬和謝曉東都沒有說話,各自沉默看着地面。

周主任仍然是笑得一臉和煦:“前面三年,你們三個都要輪着做的,等到新人熟練了再往下輪着走。你只是今年出來第一年先做而已。”

周璐的聲音也跟着顫抖起來:“那我不做第一年,讓其他人做第一年行不行?”

周主任的臉色沒那麽好看了:“做第一年、第二年還是第三年有什麽區別?科室都已經做好的決定,老是這麽推三阻四的沒意思了。這個事情又不只是你們遇到,各個科室,都在要求住院總上第二輪,做過的來這邊再做。這是為了整個醫院的醫療安全,沒有那麽多價錢好講!我們以前,醫院條件還沒這麽好,分科沒這麽細,一個老總包完整個大內大外科!”

周璐再也控制不住情緒,哭了出來:“我來急診科都五年了,住院總也做過的,說讓我來新院區我就來了。來了這邊,每天在家裏就只有晚上睡覺一點時間,平時家裏人要見個面都沒機會,談了三年的男朋友,今年說實在受不了我這樣了,以前忙好歹還能看到人,現在忙,人都看不到。上周說跟我分了。我工作五年,就老總休了假,後面一次休假也沒有!錢也一樣沒有!我都三十幾了,沒有房子沒有男朋友,家裏還催我趕緊結婚!周主任你們以前有這麽多壓力嗎?我不是不想做,但是這樣我真的做不下去了!我真的要崩潰了!”

辦公室裏一片沉默。周璐說的這些,都是急診科一線共同的問題。趙彬感到自己的心裏也是滿脹的難受。他和羅銘遙已經一個多月沒有好好吃過晚飯,度過周末,甚至好好聊天。那一天他從法院回來,羅銘遙滿臉愧疚地在飯桌上說着抱歉,那是這一個多月裏他們唯一一次在家自己做飯吃。六月份時候,他們還是每天在家吃飯、纏綿,現在這些日子仿佛已經是半輩子以前的事。

周主任的目光移向趙彬和謝曉東。趙彬知道主任的意思,無非是想讓他和謝曉東主動一點,幫周璐頂下今年的住院總任務。但趙彬也真的頂不住了。做住院總,意味着一個星期只能回家一次,在家的時間更短。他也不想和周璐一樣,因為相處時間減少,和愛人生疏,越走越遠。

在折磨人的沉默與哭泣之中,周主任最終說:“那就這樣吧,第一年,你和謝曉東兩個人做住院總,一周或者一個月一輪,你們自己安排。具體安排,明天發給科室秘書。”說完,他開門走出了辦公室,不再給他們提出其他意見的機會。

第六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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