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主訴:咳嗽、咯痰3+天,發熱1天
十月份最後兩周過得很快,規律的忙碌中幾乎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十一月來臨之時,周璐辭職了。
周璐辭職一點提前消息都沒有。趙彬和謝曉東完全沒看出來她已經在辦離職手續。事情還是周主任來通知的。她一個人默默辦完手續就走了。她走的時候,甚至連去哪裏都沒說,也沒有請老同事們吃頓飯。也許她對這個醫院,還有這個科室的失望太大,這裏共事過地所有人她都不想再聯系。
青北園區急診科住院總的事情落到謝曉東一個人身上,謝曉東也說當不下來。周主任不再征詢意見,直接點了趙彬頂上來執行之前他給周璐提的那個輪替方案,指定不管什麽方式,趙彬第一輪。
趙彬想要反駁,周主任讓謝曉東先離開,單獨跟趙彬談話。
“上個月醫院會議,”他緊盯着趙彬說,“說醫學院學校裏面有學生查到HIV陽性,這個學生和臨床醫生有過交往,醫院會議沒有提是誰,但是要求科室自己自檢,高風險的醫生,要求每個月給科室提交輸血前五項的檢查報告。”
輸血前五項檢查,包括甲肝、乙肝、丙肝、梅毒、艾滋篩查。都是體液及血液傳染病的檢查。
趙彬沒有忍住,沖口就吼道:“我雖然是同性戀,又不是出去亂搞的人!每個月查一次,太過分了吧!”
周主任冷着臉說:“你小聲點,這種事你還想吼的整個科室都知道?科室裏面,沒有把你作為高風險人群報給醫院,已經是很注重你的個人隐私了。我也說過的,我是沒有什麽偏見,你只要工作做走了,沒給我鬧出大的生活作風問題,我都當你是正常人……”
“我就是正常人!”趙彬壓着嗓子打斷他。
周主任不在意的揮揮手:“我就是告訴你,我和科室給你擋了很多事,還包括你這次打官司的病人。我希望你也要多為科室考慮。”
話說到這個份上了,趙彬沒有辦法不低頭服從安排。
他和謝曉東暫定一人一個月,趙彬先值十一月。
少了一個周璐,急診科的排班又密集了,巨大的工作壓力把法院的事情生生壓出了腦海,正式判決還要等一段時間才出來,而且第二次出庭醫院說不用他們再去。進入忙碌之中,他連想起官司的時間都沒有。晚上太累,做夢的次數漸漸減少,失眠自行緩解了。
整個十一月,趙彬只有周六晚上回去一次,周天下午回來。羅銘遙不巧十一月遇到兩個周末班。見面一次都成了來之不易,兩個人更為珍惜。羅銘遙周末值班,都還見縫插針的頭天晚上和趙彬一起出去看了場電影。雖然看的是某國外火爆科幻片,但趙彬又一次意料之中的在電影院睡着。醒來時候正是電影高潮部分,滿屏幕特效亂飛,機器轟鳴。羅銘遙看的津津有味,還不知道他已經醒了。趙彬也不打擾他看電影的興致,他在電影院黑暗裏盡情地欣賞他專注的側臉。
過了一會兒,電影熱鬧過得差不多了,羅銘遙回頭來看趙彬情況,才發現人已經醒了。回頭笑了笑。趙彬伸出手,在黑暗中緊緊握住他的手。兩個人十指相扣,手指相互摩挲
從電影院出來,羅銘遙忍不住問他:“你剛才看什麽呢?我覺得你沒認真看電影。”
趙彬笑着說:“認真看了,不過沒看電影,認真看你了。”
羅銘遙臉發紅,有點不好意思:“浪費電影票。”說完轉頭不敢看他。
趙彬還追着人說:“我發現,你看電影看的很專注,寫文章讀書時候就沒有過。”
羅銘遙雖然被他損了,還是忍不住笑了起來。
已經十點過了,兩個人卻舍不得回去。散場後的電影院外面,街道冷冷清清,深秋的馬路兩邊,昏暗的路燈映兩金黃的銀杏。氣溫不到10℃,夜裏還有點冷,兩個人默契地在無人的街道上手拉着手,慢慢走着,貼在一起的手掌溫暖而幹燥。他們都希望這一天再晚一點結束。
“心內科現在怎麽樣?熟悉了嗎?”趙彬問道。
“好多了。”羅銘遙回答,“比以前順一些了。雖然夜班還是忙的很,但是沒有以前那麽不知所措的。”
“不要什麽事都自己攬着,”趙彬捏了捏他的手,“病人情況複雜的,病情比較緊急的,要多請示老總,請示上級。”
“知道的。”羅銘遙說,“我膽子很小的。”
趙彬忍不住笑了一聲:“是,膽子小,氧氣面罩都拿不穩。”
又說起幾年前自己當實習生時候的糗事,羅銘遙沒好氣地撞了他一下。趙彬沒穩住,一個踉跄,撞到了樹上,兜頭掉下幾片葉子在腦袋上。羅銘遙愣了愣,随即笑了起來。
趙彬把頭上的葉子拿下來,看他笑得嚣張,全然沒有了以前看着自己時候的局促,忍不住一把抱住他,報複一般,狠狠咬住了他的唇。
羅銘遙在親吻的間隙裏艱難地發出抗議:“趙老師,明天、明天還要上班……不許留下印子……嗯!”
十一月飛快地溜走,只過去兩個周末,滿樹黃金一般的銀杏就掉光了葉子,只剩空蕩蕩的筆直枝幹。十二月份,一個寒潮過去,C市全面進入冬季。
趙彬下了老總。輪替上老總班沒有休假時間。下了老總以後,他又繼續回到正常急診排班。生活的區別只是每周回家的次數增加,每天的忙碌并沒有太大變化。氣溫的變化給急診科送來大批呼吸道症狀病人。每天急診科門口都是此起彼伏的咳嗽聲。醫院下了規定,流感季節,要求所有門急診醫生嚴格帶好口罩和帽子,注意個人防護。
這些都是急診科醫生常規了,趙彬沒有特別在意。
“怎麽不好?”趙彬常規地接診病人。
“發燒,”病人說道,“有三天多了。一開始就覺得人沒什麽精神,頭昏昏沉沉,輕微有點咳嗽。我覺得就是感冒,沒管它。忍了兩天,實在忍不住了,就給單位請了假,回家休息一下。結果今天休息了起來,覺得全身都發燙,在家裏測了幾次體溫,最高一次又39度多。然後還有咳嗽。”
“有痰嗎?”趙彬一邊打病歷一邊問。
“有痰,痰還有點多。”病人說着,就一陣咳嗽。
趙彬聽到她咳嗽聲裏面的确有明顯的痰鳴,便繼續問道:“痰聽起來還是挺多的,而且感覺痰的位置還挺深。好不好咳?什麽顏色?“
病人皺着眉搖頭:“就是不好咳,像這樣使勁咳,也咳不出來,就像黏在裏面了一樣,喉嚨都咳得疼了。有時候咳出來一點點,是那種黃綠黃綠的痰。“
趙彬記下來,又問:“其他還有什麽不舒服嗎?有沒有覺得胸悶、氣緊?”
病人回答:“這些症狀倒沒有。就是咳,咳得厲害。晚上都要咳得醒過來。”
趙彬補充問了一句:“家裏其他人有類似症狀嗎?”這是要排除流感。
“沒有沒有,”病人說,“我家裏有小孩子,我特別注意的,回家都帶了口罩,就怕把孩子染上了。家裏幫帶孩子的老年人,我老公也都好好的,只有我一個人糟了。”
趙彬問的差不多了,讓病人到檢查床上躺下,拉上塑料簾子,給她進行肺部聽診。左肺下部聽到少許濕羅音,趙彬基本上肯定病人是個肺炎。
他向病人解釋病情:“初步考慮是肺炎。肺炎的話,要照CT片子來看。”
病人顯然沒有理解他的意思,“哦”了一聲,急切地問道:“醫生,可不可以給我查個流感,我怕真的是流感,回家傳染給孩子。”
趙彬一聽就知道病人沒有理解到自己的意思,于是又解釋了一邊:“肺炎,是肺上細菌感染了,和流感是完全不一樣的病。你有流感的擔憂,我覺得這個擔憂合理,也可以查,但是治療的關鍵是肺炎。肺炎的治療,标準上療程10-14天,要用抗生素。我建議最好是呼吸科住院輸液治療。”
病人糾結了起來:“家裏還有孩子……老年人帶不好小孩,我們小孩特別粘我,我不想住院啊……我住進去,孩子怎麽辦啊?”
趙彬勸她:“有孩子,更應該讓自己身體早點好起來。”
病人終于聽了他的建議,同意辦理入院,去呼吸科住院治療。
處理完這個病人,他又滑動鼠标,點擊“下一個”,叫號讓新的病人進來。門口又傳來咳嗽聲。趙彬在心底默默嘆氣,想着待會兒下班也要給羅銘遙發個消息,羅銘遙這個月轉呼吸科,咳嗽的病人肯定很多,本部那邊重感染病人多,有的長期住院病人可能還有多重耐藥菌感染,要給他說一聲,必須帶好口罩,勤洗手,做好個人防護。
C大附院本部的呼吸科,目前已經住滿。平時就常規滿床的病房,現在已經加床都住不下,但是重病人實在太多,迫不得已,護士長把陪護床搬了幾個出來,又算是加了四個床位。普通社區獲得性肺炎,沒有其他合并症狀的,根本不收了,只能在門診輸液或者口服抗生素治療。病房裏的病人都是基礎疾病又多,感染又重,甚至生命體征都開始波動的。
羅銘遙不巧在這個月轉到呼吸科。
這簡直就是心內科的開始時候的噩夢重現。除了病房第一個夜班,換了科室,夜班之神對他進行了新一輪的下馬威。
下午剛轉了一個快不行的慢阻肺急性發作去ICU,空了一個床位,馬上就從神經內科轉進來一個病人。羅銘遙跑過去接病人,看到病人是個青年男性,問個主訴就是“發熱伴咳嗽、咯痰3+天”,轉科診斷也只是:社區獲得性肺炎,沒有其他診斷。這個時間裏面,轉個普通肺炎病人進呼吸科,病人多半有點其他什麽情況。看完病人,他機警了一回,去上級那兒彙報了一下病人情況。
果然二線說這個病人有故事,給他展開講了一下這個普通肺炎的青年男性的曲折經歷。
病人當時是夜間高熱來看的急診,結果到急診時候,因為體溫太高,出現了谵妄狀态,在急診就診時胡言亂語。急診老總認為這是有了精神行為異常,考慮診斷腦炎,聯系神經內科老總會診。深夜急診科兵荒馬亂的,老總也是查的不夠仔細,大手一揮把病人收入了神經內科。結果進去以後,常規安排做胸部CT,影像學提示是典型的大葉性肺炎。抗感染治療以後,燒退了,谵妄狀态解除了。
大葉性肺炎治療療程兩周,神經內科現在也是忙季,腦卒中病人住滿病房,舍不得一個床位給肺炎病人,他們病房周轉率還被幾個大面積腦梗塞病人拖得翻不了身,兩周療程的病人根本不想要。神經內科那邊聯系呼吸科會診,呼吸科又覺得太輕了不想收到病房占資源。扯皮的結果是神內科直接投訴給了醫務科,說呼吸科推诿自己專科病人。于是才有了今天,剛空出一個床位,就趕緊把病人收進來了。
“病人都輸了三天液了,”呼吸科帶組老師說,“病情好轉,病人基礎情況也很好,沒問題的。你就把之前神內用的藥給他續上,輸夠療程,可能十天左右就複查胸部CT,肺上感染竈吸收了,就趕緊安排他出院。”
羅銘遙得了明确指示,回去下醫囑,寫轉入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