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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主訴:頸部鈍器切割傷1小時

晚上九點半,住院總叫上各組值班醫生,一起夜查房。呼吸科的病房并不安靜,重病人太多,幾乎每個房間都有監護儀因為各種原因發出響聲,輸液泵也不時傳出藥物快要結束的提醒。護士們這個時間還推着車,各個病房換液、吸痰。

重病人多,查房時間也拖得長。走了快一個多小時才把病房走完。好在有點情況的病人也都處理到了。各個組的值班醫生回到辦公室,補處理的病程,加班寫今天還沒寫完的日常病程。

羅銘遙差不多十二點過才終于把事情做的差不多。病歷都寫完了,交班本也寫了,收拾了一下桌面,他揉着肩膀去值班室休息。從辦公室走到值班室,路上還遇到護士們常規巡房。

夜班的晚上通常都睡不好,他在值班室床上朦朦胧胧地躺着,只休息了大概一個多小時,就被電話叫醒了。他艱難地伸手摸到電話,手機屏幕亮起的光線都有些刺眼。接起電話時候,他整個人都像漂浮在雲端一般,頭暈目眩。

護士站打來的電話,護士語氣很着急:“羅醫生,快起來看54床病人,他剛剛自殺,我們巡房時候看到的。”

羅銘遙瞬間清醒過來:“我馬上過來。”說完,挂了電話,跳下床,飛速穿好白大褂,向54床病房跑去。

54床病人不是他管的,是組上另一個醫生的病人,是一個慢性阻塞性肺疾病伴肺間質纖維化的病人,這次肺部感染誘發慢阻肺急性加重入院。他的基礎疾病多,肺功能很差,前段時間沒少折騰組上醫生。今天早上查房他記得上級還說病人情況好轉了。

趕到54床病房外面。原本是個三人間的病房,其他病人家屬被要求暫時退到病房外,走廊裏亂糟糟,陪床的家屬們探着頭往裏看,嘈雜的議論聲在安靜的深夜走廊裏回響。走進病房,觸目所見的景象非常可怕。病人躺在床上,整個頸部全是深紅的血液和血凝塊,完全看不清楚傷口情況,病床上原本雪白的被單,也已經浸染了大片暗紅血跡。整個房間裏都是濃稠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病人躺在床上,艱難地呼吸着,雙眼瞪着前方,眼睛裏是絕望的眼淚。而随着他的呼吸動作,傷口處的血凝塊也起伏着,慢慢滲出血跡。房間裏,護士們在慌亂地給病人測量生命體征,床頭的櫃子上,放着用作自殺工具的文具剪刀。病房裏其他的病人,受到影響,也在不停地咳嗽、呻吟。

那一瞬間,羅銘遙腦中一片空白,他幾乎是機械地走到病人床前。耳邊是護士快速彙報病情的聲音,所有的信息填塞進腦子裏,他完全沒有時間一一理解。

“我們十二點巡房的,巡房時候這間房裏病人都睡了,當時我們看了看他和那邊53床的監護,都沒問題。我還聽見這個54咳嗽了兩聲,當時他沒說什麽不好。我們查完就走了。然後一點鐘又來看重病人,主要是來看53的,54他今天都停了病重了。53那會兒正在咳,說有點不舒服,我們說那就開燈看一下,結果這邊開燈,就看見54,手裏拿着那個剪刀,在脖子上劃。我們都吓到了!過去一看,血都流到地上了,就趕緊叫你起來看。現在怎麽處理?”

“怎麽處理?”羅銘遙茫然地重複了一句,眼睛還看着剛才護士指的地上的血跡。那一灘血跡已經被護士們的鞋底踩成了雜亂的腳印污跡,他的腦子也像這灘污跡一般,混亂不堪。這樣的外傷該怎麽緊急處理,他完全沒有頭緒。他只能慣性一樣過去準備做個心髒按壓,但碰到病人胸口,又突然想到病人意識正常,心跳呼吸都在,根本不需要胸外按壓。

年資高點的護士一看他的樣子,就知道新手醫生,靠不住,趕緊指揮實習護士去給住院總和二線打電話。然後叫羅銘遙一邊去戴手套,把他的慌張壓住。

很快住院總就跑進來了。老護士趕緊把手套遞過去。住院總氣喘籲籲地指揮:“紗布,紗布多來點,沒有到動脈,趕緊按壓止血。主管醫生來了?小羅,他的家屬在嗎?”

有人指揮了,羅銘遙才終于找回思緒,忙回答:“病人陪護在守着他,我馬上讓陪護打電話通知家屬。”

老總點頭,又交代道:“還有打電話,請普外急會診。”交代完畢,回頭問護士:“血壓多少?馬上抽血,急查凝血、血常規。二線通知了嗎?二線老師什麽時候過來?”

很快二線來了,急會診的普外科老總也來了。外科老總拿開按壓止血的大堆紗布,拿鑷子夾着幹淨紗布,蘸生理鹽水清理出傷口。鈍器切割的傷口表面非常不平整,皮肉和血凝塊混在一起,根本沒法翻開各層組織結構。

“傷口太複雜,”普外科老總說,“只能去手術室清創縫合。”他帶着手套的手指上全是血跡,扔掉一塊浸染着血水的紗布,拿鑷子指着一堆亂七八糟的組織,“這裏,胸鎖乳突肌,斷裂了一半以上,氣管都已經出來了,氣管表面有切割痕跡,這邊再下面就是頸動脈。必須上臺,麻醉了清,不然病人一動,就出大問題了。”

二線點頭:“那小羅你趕緊去寫轉科記錄,待會兒病人家屬來了,我來談。還有馬上打電話給院值班報備。”

羅銘遙趕緊跑進辦公室去寫轉科記錄。他的心跳現在還不能平複下來。在心內科經過一番磨練,他以為自己已經成長了很多,但今天,遇到自己從沒接觸過的狀況,他依然毫無長進,連基本地保持鎮定都做不到。空氣裏似乎還有隐隐的血腥味,他突然胃裏翻騰,想要吐出來。敲擊鍵盤時候,他的手指都在顫抖。

病人的處理一直弄到了淩晨三點半。還好家屬講理,沒有抱怨是醫院的責任。聽家屬的意思,病人其實已經有過多次自殺念頭。只是病情重的時候,他活動都困難,沒辦法動作。

轉科用的平車推了出來,病人直接先推到手術室進行急診手術清創。羅銘遙協助轉運病人,順便把病歷帶過去給手術室。在手術室門口,病人家屬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等待區的長椅上,茫然無措地看着地面。

羅銘遙想起還有一個簽字沒簽,把病歷送進去之前,他過去找家屬簽字。

病人家屬拿着筆,手也一樣顫抖着,他絮絮叨叨地對着醫生說:“他其實一直說,不想活了,這樣活着太累。得這個病之前,他是非常潇灑的人。抽煙、喝酒、約上朋友去爬山,每個人都喜歡和他一起玩,因為他會玩、玩得來。後來漸漸就不行了,動一動就累。醫生說,不要抽煙了,戒了。他說不抽煙活着還有什麽意思?活着就是要有樂趣,把樂趣都抛了,人活着太無聊了。讓他戒煙不如讓他去死。後來越來越不好了,是聞到煙味都喘不上氣,只能戒了。從那以後,身體就垮了。每年要來醫院住十次八次,每次兩個多星期才能出院。中藥西藥都吃過,要不是身體受不了,還想去北京找更好的專家。我說C大附院都看不好,別的地方也不會有更好的治療了。今年簡直不行了,上了廁所回來,都要坐在床上喘好久。出門都要坐輪椅,我們推着出去。他開始說,他成了我們的拖累,還是早點去了給我們減輕負擔。我們說着沒有,心裏其實多多少少也開始累了。這麽多年了,誰不累呢?但是我沒想到今天,他是真的下了這麽大決心……”

羅銘遙只是靜靜地聽着。他想起那把剪刀。只是一把文具剪刀,刀刃并不鋒利。病人到底是抱着多大的必死決心,這樣一刀一刀地割着自己的血肉?傷口一片模糊,已經不知道經過多少刀,這樣的痛苦他忍耐了多久?他想起那雙絕望的眼睛,混沌無光,只剩下淚水,傾訴着疾病的痛苦。

時間已經淩晨四點過。手術室的門緊閉着,門外的家屬,神色一半是悲恸,一半是冷漠,在這令人崩潰的寂靜之中,只有蒼白無力的燈光陪伴着他。

病人轉出去了,淩晨五點,羅銘遙又收了個急診上來的病人。把新病人處理好,已經到了七點半,只來得及匆匆寫好交班,根本沒時間休息。上午查房時候,恨不得站着就睡着。然而事情還多的很,交班的時候,負責醫療質量管理的副主任還提醒他,記得報不良事件。因此處理完了病人,他還留在醫院裏填不良事件上報。

好不容易弄完,都已經一點過。他饑腸辘辘地在醫院樓下小攤吃了碗面,昏昏沉沉回家了。

等他睡醒了起來,已經晚上八點半。他玩了會兒手機,時間就到了九點。趙彬還沒回來,他想着算一下趙彬的班,卻發現已經忘了趙彬之前說的排班變動要怎麽變,他已經沒法像以前一樣算出今天趙彬上什麽班。他突然生出一種恐懼來。

他發了個消息給趙彬,卻遲遲收不到回複。也不知道是因為在地鐵上不方便拿手機,還是在看病人。他不安地捧着手機等待。房間裏空空蕩蕩,枕頭上趙彬的氣息似乎都薄弱了。

等不到回複,他只能找點事情讓自己分心。他起身去廚房,拉開冰箱,發現裏面不知道什麽時候買的菜,已經完全蔫了,保鮮膜下面一層黴,冰箱裏也有股怪味。冷凍室裏面凍的幾坨肉,也不知道存放時間,肯定不能再吃。羅銘遙拿着發黴的菜,有些失神。

原來他們已經這麽久沒在家裏吃飯了。強烈的恐懼、不安再次襲上來。他實在太害怕了,昨天的一系列經歷讓他此時此刻無比需要愛人陪伴,但現在趙彬不在,趙彬甚至沒有回複他的消息。他開始焦慮起來,無端覺得工作以後他們開始生疏了。如果趙彬再像之前一樣,久久不回應他,然後突然告訴他分手,他覺得自己會真的崩潰。一時間,昨天病人自殺的情景又回到了眼前,那模糊不清的傷口,粘稠帶着餘溫的血凝塊,還有濃的令人惡心的血腥氣……他全身冰冷,背後全是冷汗,手腳發軟。這是他熟悉的低血糖反應。他一下子坐在了地板上。

終于,手機震動了一下,趙彬的回複來了:“夜班,今天不回來了。”

羅銘遙坐在廚房的地板上,沉重地呼出一口氣。他抹了一把臉,打起精神來,再發了條消息:“冰箱裏的菜,是你買的?多久了?都發黴了。肉也不能吃了吧。”

過了一會兒,趙彬回複:“好像是九月份買的了。都三個月了,完全忘了。扔了吧,肯定不能吃了。”

羅銘遙把這幾條消息反複看了一遍。終于覺得手腳回溫了。他從地上坐起來,提着垃圾下樓,順便吃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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