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主訴:突發右側肢體乏力6+小時
終于熬到了周末,可以放松一下。羅銘遙這個周末沒有夜班,趙彬卻排了個周六白班,一早就起床去本部坐班車。
羅銘遙最近非常缺乏安全感,總想粘着趙彬。但兩個人工作狀況如此,不可能長時間陪伴,在冬天這種危重病人多的時候,一天工作回來,晚上連纏綿片刻的精力都沒有,抱在一起舒服地睡一覺已經是最好的慰藉。
對這樣的狀況,羅銘遙有極強的危機感。趙彬一走,他就起來了,去超市買了菜,做了點飯,準備中午送飯過去,順便陪他上個下午班,然後下班再一起回來。
他這樣想得好好的,但中午提着飯菜去到青北院區,卻完全不是想的情形。
趙彬處理了一上午的呼吸道症狀病人。有普通上呼吸道感染的,有支氣管炎的,有發熱原因不明的,也有單純覺得需要買點藥預防感冒的。快到中午時間,終于來了個不咳嗽的病人,他都覺得仿佛換了口氣。
病人由家屬扶着,跌跌撞撞地走了進來。
“怎麽不好?”他保持住溫和的笑容,彬彬有禮地問道。
“我們老媽,”病人的兒子說,“今天早上起來摔了一跤。”
趙彬工作一上午,已經有些疲憊,雖然很想一句“摔傷看外科”打發病人,但仍然職業地問了一句:“怎麽摔的?”
家屬回答說:“她說是自己起床,站不穩,一邊身子沒力,摔倒的。”
趙彬表情嚴肅了起來:“哪邊身體沒力氣?”
“右邊,”家屬說,“右邊一點力氣都使不上來,手腳都擡不動。都是我們扶着起來的。”
趙彬飛快地在電腦上記錄病歷:“有多長時間了?”
家屬思索着說:“我們是五點過起床發現她摔倒的,她說是上廁所,可能四點過,現在六個多小時了……”
“以前有高血壓病,有糖尿病嗎?”趙彬問道。
“有高血壓,沒有糖尿病。”家屬回答,“以前經常說頭暈,我們在縣醫院做過幾次檢查,檢查腦袋,那邊醫生給我們照片子說裏頭有個瘤子。”
趙彬驚訝地看着他:“什麽檢查?什麽瘤子?那個部位?”
病人家屬一拍腦袋,從包裏扒拉出一張皺巴巴的檢查單:“我們也說不清楚,醫生說是瘤子,又說不是癌,但是還是說很危險。我們搞不懂,我們反正想她這個年紀了也沒法做手術,也沒管它。這個檢查單子你看看。”
檢查單是病人兩年前在青北縣醫院做的頭顱磁共振血管成像,報告右側大腦中動脈T1、T2高信號影,考慮動脈瘤可能。
趙彬馬上打了個電話,請神經內科老總來會診,然後讓家屬把病人扶到檢查床上躺下,開始給病人查體。病人言語時有一些口齒不清,雙側額紋對稱,微笑和示齒時嘴角向左側歪斜,提示右側中樞性面癱,右側肢體肌力3級,僅能擡離床面,完全無法抵抗外力,右側肢體感覺減退,右下肢病理征陽性。查體的所有陽性體征都提示左側大腦發生了腦梗塞,趙彬聽神經內科的說多了,這種典型的“三偏”症狀,大概也能定個位,應該是內囊位置發生的腦梗塞,定位到血管就是左側大腦中動脈。
很快神經內科老總來了,問病查體以後,給出了趙彬一致的判斷。病人發病已經六個多小時,溶栓時間窗雖然過了,前循環機械取栓時間窗還在。神內老總指示先去做個CTP評估血管情況,聯系介入室那邊準備急診取栓,如果血管情況可以,病人家屬同意,就立刻上臺,做完了直接從介入室進神內。
趙彬經過小腦梗塞的事情,現在有點十年怕井繩,拉着老總問:“阿司匹林和立普妥現在可以加上了嗎?需不需要雙抗?還是負荷劑量?”
神內老總說:“待會兒要取栓,暫時不用阿司匹林。現在更擔心的是這個動脈瘤,像個定時炸彈一樣。你注意一下血壓,不要太大波動。待會兒還得跟家屬談一下,如果同意,能一次上臺把動脈瘤封堵了肯定最好。”
趙彬又确認了一下,才放她先去聯系介入。他給病人開了檢查,打電話通知到CT室做急診檢查。去之前,還指揮護士過來給病人把生命體征測了一下。病人血壓有點高,178/94mmHg,但在腦梗塞治療原則上,前期不主張積極降壓,收縮壓200以下都不處理,避免發生灌注不足,腦梗塞加重。他又打了個電話,向神內老總請示,這時候不需要降壓,然後放病人家屬跟着護工把病人推去CT室了。
病人家屬帶着病人去做檢查了,趙彬繼續看下一個病人。
過了一會兒,護士站叫趙彬過來接電話,說是影像科打來的。趙彬以為是通知他病人血管情況的,語氣輕松地接了起來:“今天做的很快啊……”
CT室那邊急促的聲音打斷了他:“趙醫生,快來看你的病人,就是你通知急診CT準備介入的,突然叫她不答應了!”
趙彬只愣了一秒,挂了電話就沖往CT室,路上拿出手機,依次撥了急診今天值班二線的電話、神經內科老總的電話。進入CT室,影像科的護士正把監護儀裝上,混亂之中,監護儀的報警聲尤其刺耳。趙彬一眼掃過去,就看到監護儀上心率0,心電呈等電位直線。他馬上到病人床旁,判斷大動脈搏動。五秒之後,未能扪及頸動脈搏動,他馬上吼了出來:“驟停了,馬上按壓。面罩、除顫儀準備!”
說完他就在CT床上開始按壓了。面罩、除顫儀就緒,病人家屬請離CT室,急診科二線和神經內科老總也來了,神內老總向二線彙報了病情,說到病人有“顱內動脈瘤”病史,二線嚴肅地說:“就怕是這個動脈瘤這時候出問題了。來的時候測血壓了沒有?”
“測了,170多。”趙彬在通氣的間隙裏回答。
二線點點頭,又問CT室:“當時發現她意識障礙是什麽情況?”
影像科醫生說:“當時剛準備做,還沒開始,我們在外面話筒叫她把頭擺正,她沒反應,我們就進去看,結果呼喊沒有反應。”
第一輪五個循環按壓通氣完成,病人自主心率恢複,但沒有自主呼吸。急診科二線提出就地完成頭顱CT,查看顱內情況。做CT過程中,趙彬留在CT室裏面捏球囊給病人通氣。因為CT有輻射,趙彬穿上了鉛衣,
好在CT用的時間不長,影像科動作很快,五分鐘就操作完成。趙彬繼續捏着球囊,其他人走到電腦前閱片。病人頭顱CT提示右側腦出血,出血量較大,大腦中線向左偏移,出血破潰進入腦室。之前查體的結果提示左側大腦中動脈段梗塞,病人既往檢查結果動脈瘤在右側,從這個CT的結果來看,就是右側的動脈瘤破裂出血了。
“先趕緊推動搶救室!”急診科二線指揮,“叫病人家屬來談話,病情太重了,保命困難,自主呼吸沒有,要不要插管?要不要去監護室?中線都有偏移了,要不要做去外科做去骨瓣減壓?”一連串地說着,幾個人推着病人往急診科搶救室趕去。趙彬到搶救室去準備插管,二線在外面和家屬談話。
趙彬打着電話往影像科跑的時候,羅銘遙就站在診室外面的走廊裏。他本來是遠遠看到趙彬出來接電話,準備他一回頭給他來個驚喜。結果他還沒走到趙彬身後,趙彬就突然挂了電話,向外面跑去。他的手只擡起來一半,又只能失落地放下。
羅銘遙看着趙彬急匆匆的背影,知道一定是有病人出事要搶救了,便坐在候診區等待。
他早上七點過就起來了,早飯都沒來得及吃,買菜、做飯弄到九點過,匆匆忙忙收拾了過來。沒有班車,只能一路坐地鐵、轉公交,又走了将近一公裏路過來,路上花了差不多兩個小時。走到郊縣,氣溫比城裏降了至少兩三度。路上風吹得刺骨,他提着飯盒沒法把手揣兜裏,只能頂着風吹,手指凍得通紅,耳朵也有些刺痛。坐在等候區,吹着中央空調,他才慢慢地活動了下僵硬的關節,搓了搓冰冷的手,然後捂了捂耳朵。趙彬還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處理完搶救的事,他一只手抱着飯盒保溫桶,一只手拿出手機來玩。
翻了一遍朋友圈,給黃柏懷最近發的“聖誕節氣氛越來越濃”點了贊,在朱珍珍“今日收病人又超标”了下面回複“珍姐辛苦了”。又把規培群最近的消息翻了一遍,确認沒有漏掉什麽重要通知。
走廊裏一陣嘈雜的聲音,是搶救的病人推床回來了。護工在前面拉,趙彬在後面跟着,手裏捏着球囊給病人通氣,二線在一旁快速地交代什麽。趙彬表情嚴肅,眉頭微微皺起,認真聽着二線的指示。他的眼睛盯着病人胸廓起伏和監護儀上指标變化,一眼也沒錯開。也就沒有看到站起來期待跟他眼神交流打個招呼的羅銘遙。
羅銘遙看着趙彬就這樣又匆忙地進了搶救室。他站起來,又坐下。把頭放在保溫桶上,眼睛無神地盯着搶救室那邊。
護士們跑來跑去,家屬和二線在走廊裏談話,他隐約聽見二線往裏面大聲交代了一句:“插管,要插管。”裏面大概就在插管了,護士又一陣跑動短促地交代着,拿插管需要的東西進去。很快又有其他醫生進去出來,病人家屬也進去又出來,二線進去出來往辦公室去了,急診科老總出來幫趙彬先坐診。但始終沒有看到趙彬的身影。
羅銘遙逐漸清晰地感到自己的饑餓。有過一次低血糖,他不想今天在這兒又暈倒。他無奈地站起來,走向醫生辦公室。
辦公室裏沒什麽人,今天是周末,白班就一個急診一線醫生,辦公室裏是前面看到的二線老師和其他科室來會診的醫生。
“有什麽事嗎?”二線擡起頭來看了羅銘遙一眼,手裏沒停,鼠标鍵盤按的劈裏啪啦作響,還在補下剛才搶救病人的醫囑。會診醫生頭都沒有擡,還在給二線說話:“這個我也寫在會診意見裏面,到時候你們還要問問家屬意見,如果同意,轉我們科沒問題。ICU那邊你們聯系了沒有?”
“還沒來得及。”二線匆忙回複,“待會兒我打電話叫他們住院總下來看,不轉你們科只能去ICU呆着了。自主呼吸都沒有,必須吹呼吸機。”
“那個……”羅銘遙終于捉住他們說話的間隙,小聲說,“我是來找趙醫生的,我看他有點忙,我給他帶的東西,就放在辦公室吧。”
二線沒再看他,只是點點頭:“放在那邊大桌上吧,待會兒我跟他說一聲。”
他在桌子上找了一張廢紙,寫上大大的四個字:“趙彬醫生”,把紙貼在裝飯盒和保溫桶的口袋外面,便空着手,離開了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