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主訴:意識障礙3+天,呼吸心跳驟停1小時
二月過得很快,C市的疫情已經出現拐點,現有确診病人人數穩步下降,但武漢那邊,每天确診人數還在不停上升。國家發了第七版新冠肺炎指南,診斷标準分出了武漢地區和非武漢地區。醫院反複學習、考核。
C市疫情放緩以後,三月份C大附院逐步恢複了普通門診,但是現場挂號仍然關閉,只能網上預約挂號,每天門診嚴格限制人數,避免出現醫院內較多人聚集的情況。院感科的人員每天在各個門診、病房內巡視,随時考察門診醫生新冠防治相關知識,還可能随機抽查防護服穿脫。搞得全院都很緊張。
趙彬三月初都還沒能下老總。這個老總班連續上了一個月了,說不累都是騙人的。雖然病人量的确大大減少,但整整一個月都呆在醫院,精神負擔還是很大,完全沒有緩沖的時間,讓他現在整個人疲憊不堪。
好在科室秘書上午給他打了電話,說謝曉東那邊醫院壓力下來了,已經可以離開,他只需要手上最後一個病人出院,就能回來,預計也就是這兩天。
趙彬重重送了口氣,并要求休假四天。科教秘書記下來,幫他問科室管理層意見。
挂了科室秘書的電話,值班醫生電話又打了進來,請他出去看一個危重病人。
趙彬穿了防護服出來,到搶救室查看病人。
值班醫生迅速向他彙報病人情況:“老年女性,89歲,三天前開始出現意識障礙,家屬說呼之不應。其他沒有發現有發熱、咳嗽、嘔吐、腹瀉、水腫等問題。因為病人既往有‘癡呆’病史,也偶爾會不搭理家人,所以沒有引起重視,今天已經第三天,病人都沒有吃喝,他們才覺得不對了,送來醫院。既往除了癡呆病史,沒有高血壓、糖尿病、心髒病。我剛剛查體,意識淺昏迷,瞳孔、角膜反射還有,但是痛刺激沒有反應。”
“生命體征?血氧?心電呢?”趙彬一邊看病人一邊問。
“體溫、心率都是正常的,剛才指氧飽和度92%,心電監護上看到心電基本正常。”
“做了哪些檢查了?”趙彬問。
“常規、生化、凝血、心肌标志物、PCT都查了。”剛說完,她馬上又補充:“還有血氣分析。按照你平時重病人要求查的。”
趙彬點點頭,對她工作表示肯定,然後問家屬:“當時發現她不答應了,是什麽情況?頭天晚上還是正常的?最近一段時間有沒有受涼、咳嗽?有沒有說心悸、胸悶、氣緊?”
家屬回答:“頭天晚上,她沒說什麽不好的,她一個人能經常自言自語,那天晚上也是說了很多話,我們都聽不懂,也沒人管。她說了一會兒,生了一頓氣,就自己去睡了。到早上我們去叫她,她不答應,以前就有過她怄氣,不答應我們,我們覺得她又是在莫名其妙發氣,就不理她,反正一天三頓飯,問她吃不吃。今天了,我們媳婦兒說,媽三天不吃飯了,能不能行了,我們才送來醫院。現在特殊時期,我們是都不敢來醫院。”
趙彬問:“在家裏時候,有沒有出現大小便失禁啊這些?”
家屬搖頭:“沒有。”
這種情況意識障礙原因不明,很難對病人下診斷,分診去哪個科室都困難。趙彬略微分析了一下病情,迅速下了指示:“現在抽血把內環境問題都看了,待會兒安排頭部和胸部CT,排除腦血管病變、肺部感染。另外這個氧飽和度還是有點差,還要警惕有沒有肺栓塞。心電圖待會兒拉一個保存下來,方便之後對比。”
值班醫生收到指示,趕緊去隔壁處理醫囑。護士忙前忙後,通知護工來推病人做急診CT。為了保險起見,趙彬讓派了個護士,帶着氧氣枕陪着病人,他親自去送病人做檢查。
做完CT回來,顱腦未見明顯異常,肺上是有點急性炎症,但不足以解釋病人意識狀态。趙彬指示用上了抗生素,等其他檢查結果回來,調整用藥。
一個多小時以後,查血結果也出來了,病人稍微有些低鉀,白蛋白偏低,其餘肝腎功有那麽一些異常,但還不至于到引起意識障礙的程度。血常規、凝血、血氣分析、心肌标志物完全正常。
趙彬跟家屬交代了情況,建議完善其他感染相關指标,最好做血培養除外敗血症等。顱內進一步完善核磁共振明确病情。
“但是很可能做了這些檢查,她的診斷還是不明。那麽她的情況就很危險了。因為找不到病因,醫生治療上也沒有特效。她現在生命體征雖然平穩,但我可以說,她實際上非常危險,随時都可能出問題。我是高度懷疑她有腦幹的梗塞,腦幹梗塞猝死風險非常大。家屬要做好心理準備,病人可能突然死亡。”
家屬讨論了一下,表示理解:“她也活到年紀了,醫生你們看該怎麽處理就怎麽處理,我們都完全理解的。治得好就治,治不好也是她的命了。”
病人診斷不明,趙彬又彙報給了值班二線。三個人一起查了房,定好診療方案。病人目前沒有凝血功能障礙,既往沒有消化道病史,可以先按照腦梗,用上抗血小板聚集藥物。請了神經內科會診,給出的意見也大致相同。
病人目前能做的就這些,其他的要等待更多檢查結果和随着病情進展發現問題。
夜裏,趙彬躺在床上,給羅銘遙發消息。他們已經快兩個月沒見面了,但做老總時期,他不敢和他通話。一個是怕對話內容被科室裏面人無意聽到,另一個是怕通話中突然有科室電話打進來,沒接到。
“今天太陽很好,”羅銘遙發消息說,“我下午出去逛了一圈。”消息後面跟着幾張照片。不知道他在哪裏拍的花花草草,亂七八糟,一點美感都沒有。
趙彬看着照片,問他:“去哪兒逛的?這些都是哪兒拍的?”
羅銘遙一會兒回複他:“往小區西邊走,過了前面那個高架,那邊靠河邊有塊空地。今年暖的真快,油菜花開了一些,估計再過段時間就開全了。有兩顆很小的櫻桃樹,今天也開了花。河邊種了一排紫葉李,到時候開起來肯定很壯觀。”
趙彬其實都沒好好在家附近逛過,現在也只能看着羅銘遙的描述神往一下。“運氣好,我回來時候,能一起去看紫葉李。”趙彬回複。
還沒再多說兩句,值班醫生電話就進來了。趙彬長長嘆了口氣,接起電話:“怎麽了?”
下午新收的意識障礙病人,現在血壓下降了,剛才測出來是90/56mmHg。病人意識障礙狀态進一步加重,瞳孔直徑5mm,對光反射消失。
趙彬馬上穿上防護服,跑到搶救室看病人。
“家屬在嗎?家屬沒有走吧。”趙彬一進搶救室就問。
“在這,在這。”值班醫生說,“留了兒子在這兒守着。”
趙彬點點頭,馬上給病人家屬解釋病情:“從目前情況看,我之前考慮的腦幹梗塞可能性很大。現在病情發生改變,我們高度懷疑要麽是梗塞面積擴大,要麽是梗塞後出血,因為你已經3天,基本上過了水腫高峰期,進展最快的兩天已經過了。不管哪種情況,我建議馬上複查頭顱CT,看腦袋裏情況。”
病人家屬點頭:“醫生,你們看着處理。”
趙彬轉身指揮值班醫生:“聯系CT室,馬上急診做頭顱CT。血壓……一組多巴胺小劑量泵着,根據血壓情況調整速度。”
值班醫生收到指示,去通知護士,聯系護工。
很快中央運輸派來護工協助推病人去CT室。趙彬還是陪着病人一起去。一邊走一邊還跟家屬交代病情:“我今天白天就說過,她的病情非常危重,你們要有心理準備。現在病情進一步變化,你們必須要拿出明确的态度了。”
家屬有些慌張:“什麽、什麽态度?”
趙彬說:“現在她已經開始出血血壓下降,這是心髒功能開始不行的前兆,往後可能就是呼吸停了,要開始搶救了。你們要給我們一個明确的态度,要不要積極搶救?積極到什麽程度?需不需要氣管插管,需不需要用呼吸機?”
病人家屬擦了擦臉上的汗:“醫生,我能不能先給家裏打個電話,這樣的事,我要跟家裏人商量。”
趙彬馬上說:“那你要抓緊時間,現在每一分鐘病情都可能有大的變化。”
CT照了回來,腦幹确實有梗塞,不過因為之前的CT沒有看到,無法進行對比,不确定是新發還是之前梗塞竈變化。不管哪種情況,目前診斷明确了。值班醫生趕緊打電話請神經內科急會診,趙彬也通知二線出來看病人。病人家屬幫不上忙,在走廊上打電話,和家裏人商量搶救和後事。
過了一個多小時,病人血壓維持在108/59mmHg,血氧飽和度比入院時候有所下降,現在是90%左右。根據神經內科會診意見,急診科加了甘露醇脫水降顱壓,多巴胺用量調整加大,把血壓升上去一點,維持腦灌注。病人基本情況穩定了,值班的醫生護士才松了口氣。
那邊病人家屬商量了一個半小時,終于給了答複:“我們家裏人讓我問問醫生,她這個樣子,如果帶回家,能拖多長時間?”
在場搶救的人都有些詫異:“啊?什麽意思?”
家屬說:“我們家裏是有說法的,我們是要死也要回家。我們就想,她這個情況,活出來肯定困難,所以我們想,要不現在就帶回家了。”
趙彬有些氣地說:“我們搶救這半天給你母親保命,你們商量結果就是覺得保不住,回家等死?”
家屬神色也有些躲閃:“醫生你剛才跟我說了那麽多,不就是說治不好嗎?”
趙彬直接吼了出來:“風險大,不是說肯定要死!我們這裏多少醫生護士,夜裏不睡覺都在搶救病人,你上來就直接給人判死刑了?有你這麽做兒子的嗎?”
二線攔住趙彬,讓他好好說話,态度稍微溫和一點對家屬說:“病人情況确實很危重,死亡風險很大,但是不是絕對會死。你如果現在就離開醫院,那就是肯定要死。你讓醫生怎麽做?醫生是救死扶傷,不可能同意你現在這個情況下帶着病人走。你現在考慮的,不是怎麽帶回家,是再往後要搶救到什麽程度。”
病人家屬縮頭縮腦地回應着“是是是”,又出去打電話了。
趙彬和二線也很疲勞了,兩個人給值班醫生說了些注意事項,就各自回值班室休息。然而躺下還沒到兩個小時,又被叫了起來。這次是病人的呼吸不行了,血氧飽和度下降到了75%。值班醫生已經下了呼吸興奮劑的醫囑,藥用上半個小時,仍然沒有好轉。
病情這個時候,進展得很快,才抽了血送檢,心電監護就提示心髒驟停。
趙彬立刻把二線叫了起來,組織床旁胸外按壓。趙彬再次詢問家屬是否同意氣管插管、呼吸機、臨時起搏器和其他有創搶救。
家屬問:“這些弄上,是不是可以保住我們帶回家?”
趙彬無言以對。二線倒是應對過有這些要求的病人,接下溝通說:“我理解你們的習俗問題。你要是這樣說,确實是可以。做了氣管插管,帶上呼吸機,只要一直吹着,那就不宣布臨床死亡。”
家屬又去商量了一番,回來提了要求:插管,醫院派救護車把病人送回鄉下去。
趙彬沒好氣地說:“送回鄉下?你們家在哪裏?”
家屬說了地方。在青北縣的一個村裏,車程大概1.5小時。
救護車一般是轉運危重病人的,很少用來送病危病人回去。但這種要回家斷氣的人,二線說農村裏很多,她遇到過不少。但是在C大附院,确實近幾年沒有過。現在醫療資源緊缺,來C大附院就診的,都是抱着要搏一把盡量把病人就回來的心。二線打了醫院值班電話,協調救護車的事。
青北院區畢竟是在城郊,接診的農村病人更多,其他科室倒已經遇到過這種情況,送過瀕死病人回家,在家裏宣布死亡。醫院值班把事情應了下來,調了一輛救護車,準備送病人回家。
病人家屬方面,在聽說老人情況不好時候,就分兩撥人準備起來,一撥在家安排後事,一撥開了車來醫院準備接人。
天剛剛亮,病人帶着氣管插管被擡上救護車,急診科住院總和一個值班護士跟車,帶着球囊給病人一路通氣維持呼吸。病人家屬開車在前面帶路,救護車一路跟着。一起護送一個未被宣布臨床死亡的呼吸心跳驟停病人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