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主訴:突發全身乏力1天
“我也不知道自己的選擇對不對。我做過很多次像是逃避一樣的選擇。到現在……我還是很迷茫。但不同的是,現在,我有一種,開始撥開迷霧的感覺。從小到大,我都活在別人的期待裏,讀書的路是父母設定好的或者跟着其他人随波逐流。從研究生以後,我終于開始嘗試自己選擇自己的路。我有過挫敗感,但沒有過後悔。付出和經歷永遠不會是白費,就像李老師說過的,都在心裏,在腦子裏,誰也拿不走。”
“那以後,你的路我什麽忙也幫不了了,只有你自己去走了。”
“不用擔心我了,絕對不是一時沖動,不是退縮逃避。我們分開的快三個月裏,我已經想了很多。我不怕走錯路,不怕嘗試了再次失敗,但是我想要的生活,在醫院裏實現不了。”
“我也一樣,想了很多。對不起,我還沒有改掉自己這個脾氣。我會多聽你的想法,但是以後,你要先跟我商量。我最大的擔心,不是以後是不是過得辛苦,是不是困難重重。我只是害怕,你的決定只是因為我而做出的犧牲。”
“不是犧牲。只是,和你在一起,有一個家,就是我追求的。”
“收拾好了嗎?”趙彬走到衛生間,問道。
“馬上,馬上!”羅銘遙手忙腳亂地拉着領帶。
趙彬抱着手站在衛生間門口,看着他笑。羅銘遙這是第一天穿西裝上班,練了一個星期打領帶,還是這個速度。這會兒終于弄好了,他還在鏡子前左看看右看看,确定自己穿好了。趙彬忍着笑,走進去,摟住他的脖子,溫柔地吻了吻他。然後小聲說道:“回來不要脫,這個樣子,特別有感覺。”
羅銘遙耳根通紅,拍開人掉頭就走。
他們一起走到樓下往地鐵站去。已經是九月份了,天氣只在早上透出點涼快,此時才早上六點過,天邊泛出霞光,微風輕輕吹着,感覺悠閑舒适。兩個人聊了聊小區樓下換了幾家店鋪,走到了地鐵站,各自乘不同的線路去。
羅銘遙退賠以後,很積極地在各大醫藥公司網站尋找機會。今年疫情以後,醫藥生物公司成為上升行業,疫苗和藥物開發一時間市場熱度極高。很多大公司在疫情期間經歷了半停産、資産縮水等危機,疫情緩解時候,迅速抓着機會,争奪市場。羅銘遙趕上了好時機,往各個公司郵箱投遞了郵件,很幸運地在這個時候,收到了G公司的面試通知。
他是臨床醫學碩士畢業,出身院校排名全國前十,跟随導師做過課題,參與過藥物臨床實驗,發表過文章,又有臨床工作經驗,和剛畢業的大學生比,應聘藥品研發,優勢太多。這樣的人才在這種國際公司非常受歡迎。很快就收到回複,拿下了這份新的工作。
和臨床一線工作相比,新的工作輕松了太多。工作內容和節奏都是羅銘遙喜歡的。他做事也很耐心細致,寫實驗計劃書、核對數據、總結實驗結果等,他從來不嫌枯燥,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在辦公室,一點點就完成了。他這個踏實認真的勁頭,讓他的上級相當滿意,過了試用期立刻轉正。雖然現在他還只是相對基層的職位,拿的工資也就比規培多一些,還經常加班,說的朝九晚五實際上經常是朝九晚七的,但他也是知足常樂,毫無怨言。
今天是轉正第一天,有新同事的見面會,上級提醒他必須提前到公司,穿正式場合的服裝。
羅銘遙只在去應聘時候穿過一次西裝,後來再也沒穿過。他一個研發人員,天天呆實驗室,不需要像銷售、行政一樣穿的周周正正,每天還和以前上臨床一樣,穿着普通不過的T恤、長褲加運動鞋。一聽說要穿西裝,又慌亂了一星期,認真學習打領帶,仍然沒有進步。今天穿着西裝皮鞋出來,整個人都不自在。
新員工見面會也沒有多正式得吓人,因為是國際公司,C市分公司負責人也是外籍華裔,習慣了國外公司領導發言風格,輕輕松松講完,說了點公司要求、未來展望就散了,沒像他想像中的,一個領導講完、下一個領導繼續地站一上午。吃午飯時候,他和另外一個試用期認識的做統計的同事吃飯,得知他們部門晚上還要聚餐。他想想這邊研發部門,實驗室主任壓根沒提這件事,估計就沒這個聚餐的部門風俗。
“也好啊,”同事聽了他們部門情況說,“不發話就按時下班回家。”
羅銘遙贊同地點頭。
上午的新人見面會完了,下午實驗室繼續照常上班。羅銘遙提了正,獎金工資都有所調整,下午時候,實驗室主任也找他談了談,一個是恭喜他轉正成功,客套地說了對他寄予厚望;二是跟他談獎金的事情,雖然之前試用期談過,但是現在又提出了更多獎勵方案,希望他努力工作雲雲。
最終說實驗室不搞那麽多虛的東西,大家只要踏實工作就夠了。翻譯過來就是不會組織迎新聚餐。羅銘遙心理石頭落地——今晚又能按時下班了。
趙彬也在說按時下班的事情。
趙彬主治醫師,在七月份就提了上去,做了帶組醫生。
今年醫學生畢業雖然稍有延遲,但仍然在六月之前全部結束。一大批帶着規培證的專業型碩士研究生,成為工作主力。趙彬之前想的對,青北院區擴招了不少碩士研究生和規培畢業生留在青北院區工作。不保證轉正到本部,但待遇上和本部一致。雖然青北院區不在城裏,但是C大附院這個牌子,還是讓很多人趨之若鹜。平時最不受歡迎的急診科,今年也招了4個年輕醫生。趙彬年資現在也夠了,七月份直接就提上來,住院總交下去給另外兩個急診科畢業的博士做,他升職成為青北院區急診科的帶組醫生。
青北院區進一步擴張,目前急診科內外科各四個帶組醫生,兩邊自己輪轉值班。也就是趙彬現在四天一個夜班,不用接診病人,只在一線醫生有疑難情況時協助處理,上完夜班,交班查房以後就可以離開,回家休息一整天。工作量輕松了太多。其他有車的二線還經常搭他一截路,走繞城高速進城,再放在順路的地鐵口,回家時間也省了不少。
還有就是,工資也漲了很多,一下子就到了将近兩萬,房貸緊迫感大大緩解。他甚至有心情打算就在附近地鐵站找新的房子,趁着房價不高,趕緊出手。羅銘遙工作的G公司也在高新區這邊,在這裏買房,是非常好的選擇。他上網查了查,選好他覺得還行的幾個小區,準備回家和羅銘遙商量。
“老趙,”二線曾鳳霖進到辦公室,“今天不搭你了啊,我要和去城裏接兒子和他奶奶回家。給孩子報了藝術班,平時都是爸爸接,今天爸爸有事,只能我去接了。到時候我稍微早一點走,你幫我守着。”
趙彬點頭:“沒問題。我按時下班就行了。有事我拿不定主意給你電話。”
曾鳳霖笑道:“你還有什麽問題拿不定主意,你這水平,早比我們當時高了。”
趙彬趕緊謙虛:“曾老師,你是我老師,這麽說我真的羞愧了。”
兩個人開了點玩笑,那邊趙彬組上醫生曹磊打電話來,趙彬趕緊出去看。
曹磊住院醫師認認真真地向他彙報病史:“病人是35歲中年女性,起病急,病程短,主訴是一個全身乏力1天。病人昨天沒有明顯誘因,突然出現全身乏力,當時沒有重視,沒有特殊處理,乏力逐漸加重,現在出現胸悶、氣促不适。既往沒有高血壓、糖尿病、心髒病、腎病病史,已婚已育,月經正常。”
趙彬板着臉教育他:“乏力,乏力到什麽程度,你應該有描述。”
曹磊低下頭,撓撓後腦勺。跟了趙老師兩個月了,他還是有點怕怕的。今天還覺得自己彙報時候挺順溜,沒想到還是被挑了茬。不過聽說趙老師現在脾氣已經好了很多……也不知道以前多兇殘。
趙彬完全不知道自己手下醫生的心理活動,他已經繼續問病了:“昨天一開始覺得乏力,到什麽程度?”
病人說話時候呼吸明顯有些急促:“昨天,昨天一開始只是覺得沒勁,做事都廢力一點,後來就覺得走路腳有些拖着走,今天早上,感覺都要起不來了,手拿杯子都拿不動。”
趙彬追着問:“全身都沒有勁?還是只是手只是腳,或者身體哪一邊?”
病人說:“全身,全身都沒勁。而且今天感覺胸悶、氣緊,說話也費勁。”
趙彬心裏基本有初步診斷了,于是問道:“最近一個星期兩個星期的,有沒有感冒受涼過?”
病人回想一下說:“是一個多星期前有點鼻塞、流鼻涕,當時沒覺得有什麽,也沒到醫院看過。”
趙彬回頭問住院醫生:“查體查了嗎?有什麽陽性結果?”
曹磊趕緊打起精神,回答:“查了,內科查體沒什麽特殊的,神經系統查體就是四肢肌力都下降,四肢肌力只有3級。”
趙彬臉上表情有些嚴肅:“病人來的時候,是走進來的還是輪椅推進來的?”
曹磊忙說:“是家屬扶着走進來的。”
趙彬又問:“走得很穩,還是幾乎都靠家屬扶着?”
曹磊回答:“基本上完全是靠家屬扶着才能走動。”
趙彬點點頭,又給病人查了一邊體,一邊查一邊描述查體內容,讓曹磊記下來:“顱神經都沒有什麽特別的,口角無歪斜,伸舌居中,肺上……正常,心髒查體,未見明顯異常,腹部……沒有明顯異常。肌張力,你看,四肢都明顯下降,肌力……3級,只能擡離床面,不能對抗阻力。腱反射……四肢腱反射都降低了。病理征倒是都陰性。”他直起腰,問住院醫:“你考慮初步診斷是什麽?”
曹磊答道:“我覺得應該是神經系統的疾病,要請神內會診。”
趙彬鼻子裏“哼”了一聲:“你倒是會回答。思路沒錯,那就請神內會診吧。這是他們科的重症。這是吉蘭巴雷綜合征。學過的吧,現在就見到一個。這個病是彌漫性的周圍神經損害,它的表現就是全身乏力,肌力下降,全身腱反射減退。這個病是神經內科的重症,發展下去,累及呼吸肌,會造成呼吸困難。好了,快去請神內老總會診,待會兒神經內科老總給你講這個病。”
青北院區現在開起來以後,各個科室也開始出現爆滿狀态,不過今年每個科室收病人都收緊了,神經內科也還有空床,能快速把這個高危病人收到病房,開始治療。
趙彬指揮曹磊先把住院前要做的抽血、胸部CT、新冠病毒核酸檢測開上,按流程準備其他入院前文書工作。
那邊神經內科老總跟病人交代病情:“這個病,我同意急診科老師們的診斷,現在高度懷疑是吉蘭巴雷綜合征。這個病确診要做腰穿檢查。治療上,花費很大,需要你們自己購買球蛋白來,按照體重……一天6瓶,先沖5天。一天下來就是4000多塊錢。這還只是球蛋白的費用。如果病情加重,可能還要上呼吸機。但是這個病,是能治得好的。沖擊治療以後,幾乎不會留下後遺症。”
高昂的費用和病情的危急程度對病人和家屬都造成不小沖擊。但此時此刻只能相信醫生說的。住院手續辦好了,病人被迅速轉往神經內科病房。趙彬回頭,在辦公室查這個重點病人的病程記錄、其他文書工作。确認沒有問題,到了下班時間,準點下班。
現在趙彬和羅銘遙回家的時間都差不多了,到家前後腳,都是八點半左右。一開始羅銘遙還有點郁悶,回家這麽晚和以前沒啥區別。但是工作熟練以後,自覺比心理壓力上比以前少了很多,工作內容更适合自己,做上手了各方面都輕松起來,回家時候精力很好,即使八點半到家,也能做點事情。有時候會晚上回來給第二天準備個大菜,兩個人誰先到家,就把菜熱好,等着對方。
今天是羅銘遙先到家。趙彬進門時候,家裏又是熟悉的飯菜香味。羅銘遙昨天鹵了幾根豬蹄,趙彬被香了一晚上,現在又聞到這個香氣,簡直垂涎三尺。恨不得立刻就能吃到嘴裏。他快速地放下東西,換好鞋,沖進衛生間洗了手,趕到廚房。
羅銘遙早聽到他的動靜了,見他一進來,回身就塞了他一筷子鹵豬蹄。給的是一塊皮子,鹵汁的香味合着脂肪與膠原蛋白軟糯的口感在口腔裏爆發出最美妙的體驗,趙彬眯上眼睛一陣享受,然後向羅銘遙猛豎大拇指。
“端飯,端飯。”羅銘遙把他推過去電飯煲前面盛飯,自己起鍋一個炒小白菜,先端上了飯桌。
“那邊鍋裏又煮的什麽?明天的菜?”趙彬端着兩碗白米飯出來,問道。
羅銘遙接過飯,點頭:“燒的牛肉,我們還沒買高壓鍋,只有燒久一點。”
趙彬忍不住笑起來:“好,我一會兒就下單去買高壓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