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詛咒
莫談這一挖坑, 竟然挖出了自己的牌位, 此情此景, 像極了鬼族留給他的惡毒詛咒,咒他早死。
衆人都将複雜的目光放在躺在輪椅的老頭身上, 一方面是骨子裏長期積存的敬畏, 另一方面是痛失所愛的怨憤, 都不知,究竟該用哪種态度面對他了。
最近關于莫談,風傳了太多的事, 一會兒是剖腹取子, 一會兒是生吃人肉, 傳得有鼻子有眼,讓人不得不信。德高望重的莫談祖太, 甚至正派的道宗,正慢慢瓦解着人們的信仰。
古月和奚桁在距離莫談十裏外的桃花林停下, 秋日将至,桃花依舊灼灼爛漫, 粉紅的花瓣追逐着腳步,可愛活潑。
這片桃花林,實則是鬼族的一個入口。
古月藏于一樹桃花中,透過千裏目,觀察莫談那邊的舉動。過了桃林,便是漫天黃沙,莫談那老不死的, 身下的輪椅就是大片的黃沙地。
她看見他手裏的玄色牌位,嘴角緩緩勾起。別人不知道,她可看的十分清楚,那個牌位上書着莫談之墓,明着是挑釁那死老頭兒,實際上卻是暗地裏,将陰煞注入他腐朽的身軀。
她靜默着,在師叔的懷裏找了個舒适的觀望姿勢,見狀嘴唇勾起,目光精亮,如同藏在暗處的大灰狼,耐心磨爪,靜待時機。
奚桁笑了笑,給懷中的小屍妖加了幾道隐身咒,随後打量周圍。
這夫妻倆常在桃花林中,明明挺醒目的林子,可是別人仿佛瞎了,看不見,更摸不着。
莫談将黑黢黢的木牌慢悠悠轉了個身,老眼掀開一角,悄無聲息地打量周圍的修士,這些人的臉上擔憂極少,一部分人幸災樂禍,一部分靜候發展。都是一張張年輕的面龐啊……
他面上紋絲不動,嘴角扯起一抹嘲諷的幅度,都是愚蠢的人罷了,他當初沒有時間趕盡殺絕,被有心者鑽了空子。呵呵,這些人想的未免太過天真,以為這樣,就能毀掉他幾百年的謀劃?
……天真。隐族修士果真一代不如一代了。
莫談右手小指勾了勾,暗暗朝木牌中注入靈力。靈器穿透木牌就消散了。種種跡象顯示,這就是一塊兒普通的木牌。然,鬼族能藏在隐族,千百年不被人發現,真有這麽無聊幼稚,想用區區一塊牌位,就激怒于他?
或許還有後招。
心裏各種陰謀詭計已經轉了無數圈,手指上突然一陣灼熱,他耷下眼皮,看向自己的手,這是一雙飽經風霜的、幾乎腐朽的手,經歷過漫長的歲月,如同枯死的老樹,左手盡數癱瘓,右手只剩小指。
而此刻,灼熱就是從小指上傳出來的。
這根小指在三年前終于喪失了知覺,而現在,仿佛枯木逢春般,竟然感覺出了熱!
莫談心中泛起細小的漣漪,試着動動小指,還沒來得及思索其中的詭異之處,小指上蹿起一片火苗,仿佛烈火幹柴般噼裏啪啦的燃燒起來,頃刻間就将小指燒個幹淨。緊接着,以迅疾不及掩耳之勢,火苗一路吞噬,漫上手臂。
莫談既驚又怒,當機立斷的就把手臂砍了,手臂與牌位一同飛了出去,落地的姿勢像是被人設計好了的,一後一前,直直插着,衆人這下看得更清楚:
道宗祖太,妖道莫談之墓!
木板森黑,字跡流光溢彩,卻叫人背後直冒涼氣。
再看強行斬斷一臂的莫談,奇怪的是,那砍下手臂的斷口,居然沒有血的。
看到莫談的奇異,想起近日的傳言,修士們再看他的目光,就多了絲警惕。
古月這邊心中暗爽,屢次揚起頭望天,萬裏晴空,一碧萬傾,不出意外的話,今夜将月滿星繁,正是鬼門關開啓的好日子。
她記得,每次這天來臨時,美人雕刻坊的生意更加火爆,鬼族裏的鬼衆有的喜歡化妝成活人,出去探親訪友,到人間嬉戲玩樂。
那真是一段十分惬意、安詳的日子。
“也不知族長怎麽安排的……”
奚桁道:“什麽?”
古月立即驚醒過來,忽閃着桃花眼,眼裏閃過一絲懊惱,忙道:“沒什麽,我随便猜一猜的!方才那塊木牌,讓莫談如此害怕,其中定然有蹊跷。”
她還有很多小秘密,以後再告訴師叔吧,現在還不是時機。
奚桁看她,随即垂下眼眸,遮住眼底的失落。舉目望向莫談時,淡淡地道:“嗯。”
方才不過是見面禮,好戲還沒開鑼。
他神色淡淡,胸有成竹,倒像是對鬼族的舉措非常了解。
古月一心一意注意着前方動靜,沒有注意到身邊人的情緒,于是,遺憾地錯過了發現真相的機會。
漸漸的,天就黑了,圓圓的月亮在空中愈發明朗。等到午夜時分,所有人都一眼不眨地注意着大坑的方向。大坑口的結界忽明忽暗,随後“刺啦”一聲,破開一條縫隙。
縫隙越來越大,越來越多。
陰氣開始彌漫出來,源源不絕。
莫談嗓音猶如悶在大缸裏,翁嗡嗡的,命令道:“退後三裏,擺陣。”
所有人立刻提起一顆心,各自手執驅邪法器,站好方位,開始擺陣。
靜候了半柱香,陰氣彌漫的差不多了,忽然四面八方傳來一陣叫人頭皮發麻、雞皮疙瘩暴起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這笑聲響起的瞬間,古月眼睛放射出大團的亮光,幾乎也附和着笑起來了。這些聲音,太特麽久違了!
笑聲結束,熟悉的梆子聲飄蕩四周,百鬼開始夜行了。
莫談一聲令下,衆修士一撲而上,濃濃的黑霧裏一片混亂。
一只鬼猝不及防之下被拽掉褲子,羞憤地拉住褲腰帶,大聲嚷嚷着:“弄啥嘞,弄啥嘞,大老爺們滴,你脫俺褲子幹啥嘞?!”
“嗷,打哪來滴的龜孫子,咋掏俺哩裆?”
“呔,何方妖孽,速速現行!”
衆修士臉色難看:“…………”特麽,跟被狗操了一樣!
噗——
古月捶着胸脯忍住笑意,眉眼彎彎地等着看好戲。
她彎着眉眼在人群鬼影裏尋找莫談,卻聽得一聲“铿锵”巨響,鐘判、黑白無常、牛頭馬面等一衆大鬼現身了。
大鬼現身,個個披了幾層皮,或者穿了美人身,完全不懼驅邪法器。
鐘判臉色蒼白蒼白,嘴唇豔紅豔紅,帶有一種詭異而病态的俊美,他歪頭閃過一張火氣蒸騰的驅邪符篆,不屑地勾唇一笑,右手召喚出判官筆,筆頭長毛一甩,就勾去了對方魂魄。
黑白無常各自握着一支哭喪棒,一端用兩個人的頭骨和一根人的腿骨将白布釘住,是勾魂索命的利器。他們兩人不甘落後,一蹦三尺高,“叮鈴鈴”的喪鈴到處響,哭喪棒“砰”地一下,打在誰頭上,誰的身體就成了一灘軟泥,随後倒下去。
還有牛頭馬面……
鬼族的大鬼一出,就跟道宗的修士們打起架來,其他小鬼視若無睹般,該□□還是□□,百鬼夜行仍舊繼續着。
大鬼一出手,旁觀的修士大驚失色,他們見過各種死亡的方法,劍捅的、斧砍的、掌拍的、蠱咬的、藥毒的……卻從未有過這樣的,輕輕一觸碰,就命喪九泉了!
邪門,果真是邪門!大邪之物!!!
修士咬咬牙,仰頭悲怆地望着上蒼,随後視死如歸地拿起武器。此等邪物,就算拼盡最後一滴血,也定要除去!絕對不能讓他們禍害隐族、禍害凡世!
莫談轉動着老眼,半晌,道:“聚合,群起攻之。”
白衣修士當即調整隊形,九人一組,專門對付一個大鬼,一股腦地将殺招丢出去,如此一來,果真有效,大鬼被磨死了幾只。
修士們頓時燃起鬥志,看啊,鬼族也不是殺不死的!
唯有莫談,輪椅在濃霧中滾動,如入無人之境。他皺着眉頭,心下不祥之感愈盛,總覺得場面已經脫離了他的掌控。
撫摸着斷臂,仙風道骨的臉上浮現出與其氣質極度不符的猙獰,斷臂之仇,必須拿整個鬼族祭奠才行。
雙方正打得火熱,古月這邊,正樂呵呵地放傀儡入戰場,助鬼族一臂之力。
一番酣戰,夜盡天明。
黎明時分,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便響起一道憤怒至極的痛罵:“莫談老道,你殺我未婚妻的賬還沒算,原來你跑到這裏捉鬼了!”
來人容貌昳麗,身為一男子,竟然比女子還美。
正是龍虎山掌門,陸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