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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祖師爺

陸機一聲吼, 衆大鬼皆退到一邊, 圍觀着看好戲, 就算沒有鬼族,這些人類自己就能亂成一鍋粥。

此刻淡淡的光漫上沙漠, 漫天一色的金碧輝煌, 陸機一路走來, 雪白的袍角細密地繡着金色靈紋,晨曦在袍子上流光躍金。這便是龍虎山掌門的容貌,在道宗是第一俊美, 在場諸人與他打交道多年, 還都經受不住。看過他之後, 不想去再去看別人。

莫談掀起眼皮,不鹹不淡地掃陸機一眼, 并不在意。

一個毛孩子罷了,他心情好逗弄一下, 心情不好就關起來,或者索性就丢了。唯一出乎他預料的是, 這個孩子居然有膽子反抗他,就像百年之前那個容和。

陸機看那仿若無事坐在輪椅裏的老頭兒,嘴角撇了撇,強忍住作嘔的欲望。究竟是多惡心的人,才能背地裏吃人肉喝人血,表面上卻若無其事,還一心一意地宣揚着“善”和“正義”?

若非他查到了真相, 如今還被蒙在鼓裏!把這個殺了他阿羅的怪物,當成德高望重的長者去尊敬、擁戴!而這個怪物也是不知羞恥為何物的,根子裏都爛透了,依然能坦然接受衆人的膜拜。

“祖太,還記得當年的竹羅嗎,您曾說過的,我與她都是您最愛的孩子。可是阿羅死得冤枉,等我回山,人就沒了,連屍體都沒有見到。是您告訴我說,阿羅與巫修相愛,背叛師門,已俯首認罪。”

陸機臉上透着痛苦,往事不堪回首。他那時不眠不休地禦劍,從凡世趕回道宗,卻連阿羅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

他眼眶通紅,提高了聲音道:“阿羅與我一同長大,她什麽性子,沒有人比我更清楚!她那麽在乎宗門,在乎家族,莫家就是她一手提拔起來的,她寧可自絕也不會背叛師門!可最後她換來了什麽!她滿心的忠誠,結果換來了什麽?!”

有人驚訝地問:“陸掌門,容和長老當年究竟是如何過世的?她的牌位在哪,當年受過她恩惠,卻沒能給她上一炷香,心裏實在過意不去啊!”

當年容和長老突然離世,莫家秘不發喪,對外的解釋也模棱兩可,很多人也懷疑過,但是沒有證據。

陸機殺氣騰騰,指着莫談:“問這老頭兒,你問他,背地裏究竟幹了多少龌龊事!人前仙風道骨,人後就是個畜生!我話不多說了,莫談,必須死!”

話音一落,陸機就挺劍而上,直取莫談。

修士們站在陽光明媚的地方,盡量躲避着邪祟,防止鬼族偷襲。此刻,他們沉浸在陸機的話裏,容和長老的死,竟然是有貓膩的?而這事,竟與莫談也有關系?

容和長老寬厚善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即便自創出傀儡道,也不私自藏着掖着,世人但有愛好此道者,皆可鑽研,所以即便是巫宗和妖族,也并不因她是道宗修士就敵對,一致的追思尊敬。

那樣風華絕代的人,是所有傀儡師的驕傲。

一旦得知她死出有因,那麽,無論是誰,就将成為隐族所有傀儡師的仇敵。

當下,在場的幾位傀儡師停止動作,轉而調動傀儡沖向莫談,“給祖師爺報仇!”

眼看人都殺到門口了,保護莫談的長老們對他忠心耿耿,才不管誰對誰錯,紛紛拔劍,在莫談身邊圍成一圈,“誓死保護祖太!”

于是,龍虎山弟子、傀儡師和一群長老纏鬥在一起,刀劍聲嚯嚯,血光漫天。

金光燦燦的沙漠裏,暴風嘶吼不止,沙塵鋪天蓋地。大鬼帶着傘往一邊躲避,在陰涼處觀看戰況,時不時留神觀察莫談,好嘛,那老家夥,手下為了他拼命,他卻無動于衷。

鐘判和白無常對視一眼,這種人怪不得能躲過鬼差的搜捕,心狠手辣、不擇手段,為了長生,他什麽沒做過?

兩個時辰過去,不知不覺到了日上中天,金色沙漠裏卷起的一場戰鬥,到如今雙方都勝負難分。

這樣下去可不行。

陸機回頭對周圍觀戰的人道:“你們難道忘掉了,自己最愛的妻子、孩子、弟子的大仇,仇人就在這裏,為何不報?居然還有心思除鬼!倘若換做是我,哪怕惡人火燒眉頭,也得先報仇雪恨!”

此番言論,又有一隊修士執劍加入戰場。

寶劍聲嚯嚯,龍虎山這邊增加了一股力量,頓時壓過長老們一頭。觀戰的人松口氣。他們雖然面色不顯,但是心裏還是期待着龍虎山能勝的。

有人問:“莫談,能否給我們一個說法,為何要如此?”

衆鬼都無語了,都什麽時候了,還啰裏啰嗦,要殺就殺,想上就殺,道宗修士就這點讓人看不下去,禮數太周到,打個架還要再三請示。

鐘判道:“像陸掌門這樣的不多,他若死了,本官送他召陰令。”

白無常道:“呸呸呸,你這句話,不知者還以為是詛咒。”

人群中的莫談一動不動,似笑非笑地看着陸機。

衆人得不到解釋,心底更加偏向了陸機。莫談或許曾經是好的,一心向道,奈何臨到死期,卻入了魔障。

不多時,又有修士加入戰場,幫助龍虎山,如此一來,龍虎山隊伍愈發壯大,穩穩壓過長老們。随着最後一個長老吐血身亡,陸機轉向莫談,輪到他了!

劍光明亮耀眼,織成一張密密的大網,莫談處于網心,只要劍網落下,他就粉身碎骨了。

千鈞一發間,莫談忽然笑了,輕輕的。

“桀桀桀桀……”

人們從未聽過如此詭異的笑聲,叫人毛骨悚然,頭皮發麻。

古月埋伏在桃花林,見莫談的舉動也十分古怪。她垂眸暗暗思索,忽然丢開千裏目,道:“不好。”

果然——

頃刻間,刺殺莫談的人紛紛口吐鮮血,從半空裏摔倒在地。他們瞠目結舌,不明白發生了什麽,爬過去想要撿起劍,卻發現身體軟趴趴的,動不了了。

怎麽回事?

莫談閉上嘴,淡淡地道:“人雲亦雲,不親自調查清楚就妄信傳言,不好。”

陸機擦掉嘴角的血,皺眉望着莫談,這就是他的實力嗎,盡管只露出冰山一角,就足夠可怕的了。

有人擡頭,“事已至此,多說無益。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莫談滾動着輪椅,幽幽地穿過沙地,在衆人的身邊緩緩經過,無論癱倒的沒癱倒的,皆一臉恐懼。他的聲音沉緩:“事情若是老夫做的,老夫便是承認也不費事。事情不是老夫做的,怎麽能亂扣帽子呢?”

現在還不能殺掉這些蠢貨,他們死了倒是死了,道宗恐怕就亂了,到時巫宗和妖族反撲,事情就脫離他的控制了。

莫談此番言論,再比把人心帶到水面上浮浮沉沉。莫非,他們真的錯了?這其中有什麽隐情?

陸機突然搖搖擺擺地站起身,哈哈大笑,将受害者花名冊和辛苦收集來的證據撒得漫天都是,面帶嘲諷地道:“還在懷疑什麽,猶豫什麽?莫談啊莫談,不愧是老狐貍。”

其他人注視着這個憤怒的龍虎山掌門,無奈的搖頭。他們中有些頭腦清楚的,對莫談的目的,已經有了猜測,可現在的情勢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還不是說出來的時機,只有這個陸機,年輕人啊忍不住,居然這時候就挑明,與莫談對上,就不怕……

與這些人猜的沒錯,莫談心中已然動了殺心,他摩挲着右手小指,“一個投靠了妖邪的人,說出的話如何可信?我往日念你是小輩,屢次提點,沒想到……”

莫談沉沉地望着陸機。

陸機以劍撐起身子,搖晃着站起身,冷笑,“你以為,只有物證沒有人證是嗎?”

道宗宗主悄無聲息出現在跟前。

衆人面色驟然變化,“宗主,你不是……”宗主久久不曾出現,衆人都以為他出了事。

宗主神情肅穆,沉着地将他發現莫談的目的,理念不合之下,被他囚禁的事。情勢陡轉,衆人朝向莫談,又畏懼又憎惡。

莫談眯着老眼,毫無感情地看了眼宗主,爾後,低頭看着自己僅剩的小指,突然嘴角微動。

“宗主!”

宗主眼皮不解地掀了掀,只覺得耳邊亂哄哄的,吵得很。他摸摸臉,一手的血,苦笑一聲,他明白,自己是徹底激怒那老頭了,惹來殺身之禍,是遲早的事。

他怒睜着眼,嘴角溢出大口大口的血,用盡最後的力氣大喝一聲:“莫談,妄圖長生,已入魔障!罪孽深重,本座……宗主令,不惜一切,追——殺!”

宗主說完,口中鮮血噴湧,氣絕而死。

其他修士渾身警惕。

十裏處,桃花林。

古月瞳孔微微顫抖,這任宗主她也熟悉,他本性正直,有心懲惡揚善,奈何性子軟,又攤上了莫談,一直淪為莫談的棋子,被控制着。

古月嘆息道:“他終于硬氣了一回,揭穿了莫談陰謀,死也瞑目了。”

奚桁撫摸她的腦袋,撫平她緊皺的眉頭,道:“不要傷心。”莫談必死,等這宗事了了,就沒有事能分走她的注意了。

奚桁在心裏将隐居一事往前搬了搬,早日提上日程。

古月咬牙,攥緊拳頭,一字一頓:“莫談必死。師叔,”說到這裏,她目光軟下來,面對奚桁,有愧也有怕。她真實的身份,他一直有疑惑有猜測,但是顧忌自己便沒有問,依然全心全意寵着她……

想到接下來的事,她擡頭附在奚桁耳邊,冰涼的小嘴在他臉側蜻蜓點水一下,喃喃地道:“接下來無論你看到什麽,都不要生我的氣。這事過後,我把所有的事都告訴你。”

說罷,她使用一張瞬移符,瞬間便走到沙漠裏的人群中。

手執召陰令,衆鬼皆俯首。死在莫談手裏的冤魂,都找他來了!

奚桁眉頭一皺,怕自家小媳婦吃虧,随即也跟上去。

古月戴着薄紗,晨曦中她烏發及腰,臉蛋白皙而精致,身材窈窕而風流,道宗保守古板的白衣,在她身上,既是矜貴不可侵犯的高嶺之花,又是蠱惑人心的九尾妖狐,一舉一動帶着勾魂攝魄的味道,只有她自己不知曉。

這風姿只一人有——

容和長老,竹羅。

陸機眼眶微紅,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喃喃道:“阿羅、阿羅……”他在做夢嗎?

奚桁瞥了眼陸機,又淡淡地移開目光,不快不慢的跟在古月身後,任由是誰,都能看出來他們之間的親密。

陸機盯着奚桁背影,越看越熟悉,突然他瞪大眼睛,不可思議地道:“江陌!”

古月徑直走到莫談身邊,扯起嘴角,微微一笑:“莫談,一個宗主的分量不夠,再加上我如何。”

無論相貌還是語氣,都像是容和長老又回來了。

很多老人都認出她來,震驚地道:“容和!”

古月面無表情地道:“是啊,死過一次,我回來了。之所以回來,是惦記着大仇未報。”

在場的傀儡師們一眼不眨地看着古月,心中既驕傲又激動。看,這就是他們的祖師爺啊,活生生的祖師爺,比畫像上的好看多了!

立刻有人追問:“祖師爺,是誰害死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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