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絕不姑息
德琮帝是個很有原則的人,他最忌諱貪這個東西,所以,他說不會姑息,就絕不會姑息。
但當他看到下面人查出來呈給他的閩禧侯府的家産明細之後,他覺得此時需要有個人來替閩禧侯求情,讓他從輕發落。
而這個人也要足夠有分量,起碼能讓他網開一面,也能讓衆臣覺得他并不是因為閩禧侯府是皇親國戚就姑息。
他是因為寵愛凝阆郡主,八年前能因她一句話饒了程骧的死罪,這一次也能。
縱然發配嵘卞,也比丢了性命好吧?
反正德琮帝是這樣想的。
所以,他當下派了榮公公去,宣凝阆郡主進宮。
那時候,赤吟剛得知閩禧侯夫人在安陵傅手上,而幕後推動這一切的也是他。
想到一步步緊逼的禮部侍郎唐大人乃是徐老尚書的門生,赤吟不由懷疑安陵傅是否已經跟徐家相認了。
結果一查,發現安陵傅雖然目前住在徐府,但是卻是以徐沛豐六師弟的身份住進去的,徐家其他人并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赤吟不由疑惑,如此,那唐大人為什麽會幫他?
再一聽到榮公公說要見她,赤吟想了想,進宮去。
德琮帝一見了她,就将那一疊家産明細遞給她看。
赤吟接過來一看,也是吓了一大跳。
這上面不包括宓長公主的私産嫁妝,也不包括閩禧侯夫人和董二夫人的,也除卻閩禧侯府公中的錢,單單是閩禧侯名下的田地農莊鋪子加起來都直二十幾萬兩。
且派去清查的人還在閩禧侯的書房裏發現了暗格,裏面居然搜出了整整一千萬兩的銀票。
還有一些珍藏的古跡稀品,估量也值十幾萬。
而大诏朝臣一年俸祿最高的丞相統合起來也不過才一千二百兩。
閩禧侯領了鴻胪卿的職,一年的俸祿不過六百多兩,再加上他世襲閩禧侯爵位的俸祿,頂天了去,兩千兩。
閩禧侯從二十歲開始繼承爵位,就算他每年都領兩千兩,如今十四年下來,一分銀子不用全留下來,也才兩萬多兩。
可這裏,竟然有一千多萬兩的銀子。
赤吟默默的将東西放回去,看着德琮帝,也不說話,。
然後便聽得德琮帝道:“閩禧侯貪污受賄,買官賣官,罪行之惡劣,論大诏律法,此罪當誅。”
說到此,他一頓,看了赤吟一眼,接着道:“但是,貴妃娘娘如今懷有身孕,一旦生下龍女,就是我大诏皇室的功臣,若誅,又豈能誅她?且皇姑母對朕有帶養之恩,當年她照顧了朕五年,勞心勞力,朕不能眼睜睜促使她本該到了頤養天年的年紀,還落得這樣的名聲,若誅,朕于心何忍?”
這就是他宣赤吟進宮的原因,此罪按律當誅,但他對着這一衆算是有血緣之親的人于心何忍?
赤吟聽了,眼神微閃,她差不離已經知道他的意思了。
但她依舊沒有表态。
接着,便聽得德琮帝轉了語氣,又道:“據朕所知,閩禧侯府其他人都對閩禧侯貪污受賄的事毫不知情,不知者無罪,所以,朕有意,只降罪閩禧侯一人,并不牽連閩禧侯府其他人。”
聽到這裏,赤吟臉色微變,她道:“那當年的程家人又何曾知情?還不是同樣落了個滿門流放的下場?伯伯若要如此做的話,只怕會讓許多忠臣良臣寒心。”
德琮帝一噎,半晌,他緩緩道:“如今他們不是好好的的回來了嗎?”
好好的回來了,難道就不曾遭過罪嗎?那可是八年的時光。
孩童都長成了少年。
但瞧德琮帝這個樣子,看來是真的下不了決心嚴懲了,畢竟,他是個重情的人。
赤吟默了默,“那不知伯伯對其他涉案的官員預備如何處置?”
“酌情處理,輕者罷黜,沒收家産,三代之內不得參加科舉,重者滿門流放,勞役三十年!”
德琮帝想也不想的道。
瞧,這番他又是個是非分明的人了。
所以說程家八年前最後判得那樣的下場,皆是因為門中沒有皇室,不是皇親國戚了?
赤吟莫名的覺得這樣的德琮帝有些讓人讨厭,既要重情卻又不一視同仁,你要大善,身為一國之君,能容忍親人犯錯,為何不能容忍別人?這天下人,不都是你的子民嗎?
若不能一視同仁,就請你別重情重義行嗎?
但赤吟又不得不承認,在她看來,德琮帝的确是個好的不能再好了的好皇帝。
這樣自相矛盾的沖突,見赤吟自己都分不清對錯好壞了。
她心下微微一嘆,“所以說,伯伯叫凝阆來,是要凝阆如八年前一樣?”
八年前,德琮帝到底記着程将軍立下赫赫戰功的份上不忍心看他斬立決,于是,便提議要她出面求情,他好順勢免了程将軍的死罪,同樣流放,這樣,罪也不輕,也不會引得衆人诟病。
德琮帝看了看赤吟,點頭道:“宓長公主和閩禧侯府其他人自有人會出面求朕不牽連他們,而閩禧侯這裏,若真判,能判得比當年程骧還重,但皇姑母頗寵這個兒子,朕實在不忍心看她白發人送黑發人,你也知道,先帝是最疼愛他這個妹妹的,若是在天有靈知道,只怕也會怪朕狠心,所以,朕希望,跟程骧一樣,判他個流放終生的罪,起碼能活了性命,也給皇姑母留一份念想。”
畢竟,程骧也是流放終生,但這才八年就碰着這個機緣巧合,給放回來了不是嗎?
赤吟聽了,有些想笑,八年前她同意順勢而為,是因為程将軍是太爺爺的副将,是因為她和程家人的私下來往。
這閩禧侯,他憑什麽?
她勾了勾唇,故意道:“伯伯,你确定要凝阆替閩禧侯求情?”
德琮帝疑惑,“凝阆有何想法?”
赤吟忽地臉一拉,道:“伯伯馬上就要有自己的女兒了,看來是不會再疼凝阆了。”
德琮帝就更摸不着頭腦了,他好笑道:“小丫頭這是瞎說什麽話?縱然伯伯有了自己的女兒,在伯伯心裏,凝阆都同伯伯的女兒一樣,還是長女,地位是伯伯再多女兒都比不上的。”
德琮帝重情,這話自然不會假。
赤吟了解他,也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但是,她擡起頭來,看向德琮帝,緩緩道:“伯伯還記得上次刺殺凝阆的暗衛嗎?”
當然記得,當時凝阆還說幕後兇手是他認識的人呢。
但是卻不肯告訴他到底是誰,還讓他草草就結了案。
事情過去這麽些天了,這下又提起,德琮帝不得不疑惑。
“當然記得。”
赤吟頓了頓,輕聲道:“現在凝阆告訴你幕後之人是誰。”
“不是別人,正是閩禧侯夫人。”
德琮帝聞言臉色一變。
“秋和?她為何要這麽做?”
德琮帝實在想不到有何理由,閩禧侯夫人會讓人刺殺赤吟。
赤吟想了想,道:“暗魑賬本裏有記,閩禧侯在暗魑一共買暗衛有一百多個,而閩禧侯夫人派來殺凝阆的,就是這些暗衛中的,閩禧侯若是不知道,怎麽會撥給她暗衛?據凝阆所查,閩禧侯夫人之舉是為了試探凝阆背後的勢力,玄衣衛。”
試探玄衣衛?他閩禧侯這是想幹什麽?還買了這麽多暗衛在手中,德琮帝想到如今待在大理寺牢房等待判罪的閩禧侯,如果被判砍頭或流放,他手裏的暗衛會做些什麽?
德琮帝這樣想着,還沒開口。
便聽得赤吟說出了他心裏的話,“凝阆覺得,無端端的,閩禧侯怎麽會試探凝阆背後的勢力?而且閩禧侯這些年賣官得來這麽多銀子,凝阆瞧着這些數量,怕是都快要趕上國庫了。”
擁有一百多個身形詭秘的暗衛,又攏着那麽些銀子在手裏,閩禧侯這是幹什麽?
帝王自來都是多疑的,無關明君不明君。
此時,不用赤吟再說明,德琮帝心裏已經隐隐有些懷疑,于是,他再沒有提要赤吟替閩禧侯求情的話。
見狀,赤吟心下微微冷笑了一番,接着道:“照理說,凝阆與淑華妹妹的關系,凝阆于情于理都該替她的父親求情,只是,凝阆還有件事沒有告訴伯伯,上次凝阆掉下懸崖,其實是淑華妹妹推的,也不知道好端端的怎麽就想害死凝阆了,凝阆了解她,應該不是會這樣對凝阆的。”
一個十一歲的小孩子怎麽會這麽狠毒?這背後肯定有人在慫恿。
德琮帝不由又想到上次赤吟在閩禧侯府中毒的事,這下毒的人又是葛太妃的人,也算是半個東郡的人。
那麽,從那個時候開始,閩禧侯府就在暗地裏準備對付他了?
在德琮帝看來,這天下誰都知道他和赤吟關系非比尋常,閩禧侯又是個有腦子的,只要知道赤吟背後有一股勢力,那麽,必定會往他身上聯想。
動赤吟,無疑不是在觸碰他的麟角,若是得逞,下一步豈不是要直接對上他這個皇上了?
想到這些,德琮帝臉色難看得緊,在赤吟面前,他也不用顧忌。
“這個閩禧侯,呵呵。”
如此,也不用赤吟再多說什麽了。
她微微勾了勾唇角。
這樣就足夠了。
于是,本有可能獲得網開一面留着性命的閩禧侯就跟流放這條罪失之交臂了。
這一切,都多虧了赤吟。
而這個暗中推動的赤吟此時正在去見另一個整件事的幕後操手的路上。
微風輕輕的吹着,天氣開始回暖,空氣中都有了一絲悶悶的感覺。
今年的春天似乎過的格外的快,明明才五月初,已經聞到了夏天的氣息。
在徐府大門前等着門房通報的赤吟,坐着馬車裏,不由得掀起了車簾透氣。
很快,出來迎接的是徐沛蘇。
他見到赤吟來了,很是詫異。
這凝阆郡主好端端的,怎麽會來他們家?
但詫異會詫異,他還是馬上将人請了進去。
早在聽說是赤吟來了,府裏管家就立馬去請了大小姐徐沛寧來,畢竟來的是個女客,不能讓徐沛蘇單獨陪着。
因此,赤吟一進了偏廳,就見到了這位徐家唯一的小姐徐沛寧。
瞧上去文文靜靜的,但見了她,絲毫不拘禮,大大方方的跟她見了禮,又請她坐,看上去頗有些當家主母的氣場。
傳聞徐府裏主持中饋的就是這位大小姐,聽說她從八歲就開始管家,到如今已經七年了。
那位徐家大夫人古氏已經去世了八年,而即便她在世也是不曾管家的,因為,她只是徐老老夫當年身邊伺候的嬷嬷的女兒,沒學過管家,如何管家?
就是管,也會引得外人笑話,因此,在徐沛寧還小的時候,徐府裏主持中饋的是府裏的老管家?。
徐沛寧坐了上首,請了赤吟就坐在她身邊,而徐沛蘇坐在右下首。
這兩兄妹乃是龍鳳胎,瞧上去長得還頗為神似。
“不知凝阆郡主突然造訪,所為何事?”徐沛蘇問道。
赤吟在這番語氣裏,聽出了幹練的味道,想必這位徐小姐是個做事雷厲風行的人。
她笑道:“無事,我是來找住在你們府上的袁公子的。”
找袁公子?
徐沛蘇一拍手,這凝阆郡主跟袁大哥可是認識的。
“郡主你來得瞧,袁大哥他剛從府外回來呢!我這就去叫他!”
說罷,也不等赤吟說話,就起身匆匆去了。
徐沛寧笑了笑,道:“我這位弟弟一向是這樣,倒是讓郡主笑話了。”
赤吟搖搖頭,正欲說話,便聽得門外候着的丫鬟的聲音。
“二夫人。”
二夫人?
赤吟擡眼望去,就見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女子蓮步進來。
身若扶柳,搖擺生姿,一雙狹長的眼睛熠熠生光,膚如凝脂,好一個妩媚嬌俏的美人兒!
若是男子,赤吟只怕就被這雙充滿魅惑的眼睛給吸了進去了。
想到剛才丫鬟稱她為二夫人,赤吟馬上在腦子裏找到關于這個二夫人的信息。
徐家二夫人,乃是徐太傅納的一房妾,在徐夫人去世後,被擡為平妻,成了二夫人。
聽說她年紀稍小時,更是長得魅惑人,那時候不過才十二歲,就勾走了徐太傅的魂。
說起來,這也是徐太傅這半輩子以來唯一的一樁韻事了,只是直到現在,都還讓人津津樂道。
這為徐二夫人,乃是重鳳樓的姑娘,小小年紀就成了重鳳樓裏的頭魁,徐太傅有一次被同僚們拉着去裏面聽曲兒,說起本是件風雅事,畢竟又不是去亂來。
但偏偏,徐太傅一眼就看上了徐二夫人,這一眼就陷了進去。
回去的第二天,就拿錢來将人贖了回來,納她為了妾。
可叫盛京城的人大跌眼球,一向嚴紀律人的徐太傅竟然納了一房妾,這妾若是府裏普通的丫鬟倒還罷了,偏偏是個青樓裏的姑娘,還只有十二歲。
比當時的徐大公子都大不了兩歲。
這納回家,當時可是和徐老尚書鬧了好大一場。
奈何徐老尚書就這麽一個兒子,打不得罵不得的,最後只能同意了。
于是,這位徐二夫人就在徐府站住了腳跟。
這麽多年,盡管一無所出,徐太傅依舊寵愛她,每晚都歇在她房裏。
徐二夫人走進偏廳,看了看上首的兩個人,朝赤吟微微行了行禮,“妾身見過凝阆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