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一百零四章恨得濃烈

放晴了一日的天氣,萬裏無雲,轉眼到了晚上,就陰雲驟布,暗沉沉的,有些駭人。

這天氣猝不及防的變化,就跟如今的盛京城一樣,一會兒一個樣,各家各戶都有些心中惶惶。

白日裏,閩禧侯被五馬分屍的消息已經人盡皆知。

而被奪了公主封號的宓長公主一家也從閩禧侯府被趕了出來。

幸好德琮帝還留有餘地,只收回了閩禧侯府的宅子,并沒有動屬于閩禧侯府各人的半分銀財。

因此這一家出了閩禧侯府,當即就找了一個客棧住上了。

這雨眼見着,就密密麻麻的布下來了,站在窗口的董二夫人不免慶幸,幸好他們動作快,不然可就要淋雨了。

回身,她看着坐在圓桌前的宓長公主,她身後,她的丈夫,兒子女兒都恭敬的站着,而她對面,坐着的是董淑華和董文義。

從閩禧侯府帶出來伺候的人只有他們幾個貼身伺候的丫鬟嬷嬷,以及帶出來老管家一家,其他的下人都讓人牙子買去了。

想到如今董家出了這樣的事,盡管宮裏還有個董貴妃,但是這麽大的事情,這董貴妃也沒幫上半分不是嗎?

而她的娘家半分沒被波及,她的姐姐也為皇上生了兩個兒子,四皇子如今經常往太和殿去,誰能保證不會成為儲君?

這樣一看,她的娘家依舊榮耀。

而董家,如今只是區區平民了,今後的歸處還不知道在哪呢。

董二夫人眼眸未動,心裏有了些動搖。

她走回圓桌前,恭敬道:“母親,外面已經下雨了。”

宓長公主翻了翻眼皮子,聲音沒有起伏,“都歇了去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見她這個樣子,看上去很是不對勁,董二老爺不放心,便道:“母親,兒子留在這裏替母親守夜吧?”

董二老爺本也是出于關心,以前有閩禧侯在,他這個兒子一向是沒什麽存在感的,但他對母親還是尊敬愛戴的,如今發生了這樣的事,母親只剩下他這個兒子,他難免就要好好照顧着宓長公主,不能讓她有事。

誰知,他話音剛落,宓長公主就猛地變了臉色。

“我是死了還是惡疾纏身起不了身了?!你守夜還是守靈呢!”

聲音尖銳的很是刺耳,在場衆人都不禁縮了縮脖子。

董二老爺張了張嘴,沒敢再說話。

董二夫人見此,更是皺了皺眉。

最後,留在宓長公主身邊守着的還是周嬷嬷,其他人都回了各自的房裏。

他們包下了整家客棧,也不怕安全什麽的。

外面的風呼嘯的吹着,似乎雨也下得更大了。

周嬷嬷關緊了窗戶,端來一杯熱茶遞給宓長公主。

“公主,您可要仔細着身子,如今夫人不知所蹤,大小姐和小侯爺還小,少不得要公主接着操心呢!這麽一大家子,沒有您,可不行!”

宓長公主沒接茶盞,沉着臉,也不知心裏有什麽計較。

周嬷嬷見此,将茶盞放到桌上,便想說些好的來轉移她的注意力。

“公主,咱們這麽大群人住在客棧裏,一兩天還好,時間久了可不行,不如明天讓張管家出去看看,能不能買下一棟宅子來?依老奴看,咱們這只是暫時的,只要再等上四個月,待娘娘一生下小公主,哄得皇上開心了,再吹吹耳邊風,說不定皇上就恢複你的公主身份,賜一座公主府了,而再等上一兩年,待小公主長大了,像那凝阆郡主一樣,說什麽皇上都會聽,讓她跟皇上一說說,接着恢複侯爵,再傳給小侯爺,到那個時候,一切都會好的。”

她這話落,宓長公主臉色不但沒見好,反而更加陰沉。

“好什麽好?我的兒子能死而複活嗎?他死的那般慘,都不知道能不能轉世投胎!他害死了我的兒子,憑什麽要指着他好?他想要女兒,我就詛咒他這輩子都生不出女兒!”

周嬷嬷聽着,不由心裏一駭,她沒想到公主心裏的恨這般濃烈,如今懷着皇上的女兒的人可是她的親女兒,她這是仇恨皇上連自己的女兒都一塊咒得不得好了?

周嬷嬷張了張嘴,覺得自個說什麽也不好,還不如不說話了。

于是,她便閉了嘴。

只是,她瞄向宓長公主,見她臉色難看,雙目噴火,似有些魔怔了一般。

周嬷嬷心下嘆了嘆,有些發愁。

窗外的雨嘩啦啦的下得更大了,打在房檐翹角上,打在青石板路上,滴滴答答的,嘈雜得本就心煩的的人更加的心神不寧。

這樣一個大雨夜裏,許多人都很難真的睡着,睡到天亮。

城外五裏處的背山坡後,有個破道觀,原先來了個道法高深的道士在此坐鎮,那時這道觀可是人聲鼎沸的,每日來的信徒了不少。

只是後來這道士不知怎麽的就不見了,過了這麽些年,這道觀就漸漸沒落了,所有的小道士也先後去了別的道觀,而這道觀就荒廢了。

如今,就供過路人歇歇腳躲躲雨什麽的。

但它又不在官道邊,離官道還繞了好大一截土坡,土坡擋着,若不是常熟,也沒人知道這後面有個道觀可以栖身。

此時,雨嘩啦啦的下着,道觀裏燒了一處火堆,一個人背對着門口盤腿坐着,。

他拿了一根樹枝挑着火,火光映照在他臉上,撲閃撲閃的,照出他下巴處的胡渣泛青。

他不停的往火堆上架柴,那火苗蹿得老高,熱氣撲騰的,燥得人心裏發慌。

沉着眉,他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突然,他猛地丢了手裏的樹枝,砸到火堆上,濺起火星點點。

“什麽玩意兒!”

他嘴裏咒罵了一句。

頓了頓,他又道:“人到哪裏了?”

觀裏除了他,分明沒看到其他的身影。

但是空氣中卻立馬有人回應,“那邊剛傳了信來,已經過了雍州。”

他聽罷,琢磨了路程,默了默,伸手又拿起那根被燒了半截的樹枝繼續挑着火。

“那就再等等。”

——

吵了一夜的雨終于停了,天光大亮,空氣清新,天上的雲層被洗刷的幹幹淨淨,白得發亮。

皇宮裏的司膳房,天還未亮,所有禦廚們都陸續到位,準備各宮主子們的早膳。

這頭一個就是德琮帝的早膳,今日不用上朝,這早膳也不用急裏忙慌的送去。

負責給德琮帝做膳食點心的劉禦廚慢條斯理的将德琮帝的早膳做好,讓打下手的二廚跟着公公送過去之後,才又慢慢的做起董貴妃的早膳來。

這劉禦廚本是德琮帝專門的廚子,只用負責他一個人就是了,但如今董貴妃懷着龍女,是這個宮裏最嬌貴的人兒,她想做什麽,誰敢不立馬去辦?

因此她一提想吃着劉禦廚做的膳食,德琮帝立馬就吩咐劉禦廚,每天除了做他的之外,也要負責董貴妃的。

不過劉禦廚可不敢抱怨每天要多做一次,畢竟對方可是懷了龍女的董貴妃,能給她準備膳食,伺候她肚子裏的金貴小公主,也是榮幸。

今日董貴妃想吃的早膳,八珍粥,雞絲面卷兒,茯苓糕,昨兒個晚上就讓人傳了話來,所有食材昨晚上劉禦廚都準備好了,他這廂要做的工序很快,并不複雜。

劉禦廚心裏都不由頗為佩服這位董貴妃,懷了龍女,但吃食上一點也不刁難他們這些禦廚,真好。

很快,幾樣東西都做好了,他讓小徒弟端着,親自往舞蘭殿去送。

到舞蘭殿的時候,董貴妃還未起,宮裏的大宮女桃芫引着,将膳食在偏殿布好,便請他回去了。

沒能見到董貴妃,劉禦廚很是遺憾。

劉禦廚走了沒多大會兒,董貴妃就起了。

洗漱好之後,到偏殿用膳,桌上的一盅八珍粥,一碟雞絲面卷兒,一碟茯苓糕,看上去讓人很有食欲。

董貴妃一邊落座,一邊暗自點頭。

舀了一勺粥喂進嘴裏,她道:“這劉禦廚的廚藝還真是不錯,吃他做的膳食,本宮再沒有胃口也能吃下不少。”

朱嬷嬷在一邊垂首,聞言,不由道:“近來煩心事太多,娘娘看上去都瘦了不少,這肚子裏還懷着小公主呢!娘娘如今還是要以小公主為重,以後一切都還要靠着小公主呢!”

董貴妃點點頭,她自然是明白這個道理的,只是。

“瑞仁已經去了,而母親也被貶為了庶民,閩禧侯府落的這樣的下場,而本宮卻無能為力,也着實是心裏不好受得緊。”

說到這個,朱嬷嬷立馬道:“事已至此,咱們都要往前看,娘娘不必過多憂心,長公主他們在桃西坊那帶買了個宅子,今日就會搬進去,一切慢慢來,總會好的,娘娘要多保重自己的身子,順利生下小公主,萬事大吉。”

董貴妃自然也知道這個道理,皇上有多看重她肚子裏的女兒,她不是不知道,一旦她生下公主,想要什麽皇上也會順着她的。

只是她難免怨恨上天不公,她的弟弟怎麽就不能等到他外甥女出世呢?

明明只要再拖一拖,就行的。

這一切都是因為寇太後!如果不是她無緣無故的突然橫插一杠,她的弟弟怎麽會死的這麽快?還死無全屍?

想到此,董貴妃狠狠咬了咬牙。

寇太後,她不會放過她的!

不只是她,她的娘家寇家,席家,赤家,薛家,所有跟寇太後有任何關聯的,她通通都不會放過!

她要讓這些人全都替他的弟弟償命,給他陪葬!

這一切,等她生下公主,慢慢來。

所以,現在,她不急,她要好好忍着,忍着,再忍幾個月。

“你派人給母親遞個話,讓她寬寬心,過不了多久,女兒就會讓她風風光光的再回到衆人的視線裏。”董貴妃說道。

朱嬷嬷垂頭應是,“娘娘放心,老奴立馬去辦。”

——

寇太後出面,不但剝奪了宓長公主的公主封號,還收回了閩禧侯府的爵位,更是判了閩禧侯董瑞仁五馬分屍,其他涉及此案的官員也判得更重,九族流放,永世不得回京。

不過短短一日,就傳得全城皆知,甚至周圍幾個城鎮都聽到這邊的消息。

不問世事近二十年的寇太後,突然出現在勤政殿上,過問政事,這一過問,就使得許多人都下場很不好看。

讓許多人不由回想起關于這個寇太後的許多事跡來。

當年的裕坪之亂,出事時先帝剛登基三年,而寇太後作為皇後也才嫁進宮不過兩年。

提出将貪污赈災銀的于德嵩判火刑以敬天神的就是寇太後。

而後來先帝身體欠佳,禪位與德琮帝,帶着一衆後妃去了筠州行宮,只待了兩年,就駕崩了。

更是這位寇太後親自帶着先帝的遺體不顧天氣酷熱日夜馬不停蹄的趕回盛京,就是為了讓先帝能在欽天監算出的下葬日子前趕回來,不錯過日子。

而今,寇太後再次出現在世人視線裏,就又來了這麽一出,可叫衆人大吃一驚。

有人說寇太後此舉太過心狠手辣,不顧情面,也有人說寇太後是為了先帝夙願,為了板正朝綱,給那些貪官污吏一個警示,才不得不不念舊情,依法懲辦。

畢竟,先帝曾說過,凡是犯了這個貪字的,若是皇室,罪加一等,這話可是列入了大诏律例之中的。

衆說紛纭,不過這并不影響百姓們對閩禧侯府此番落馬津津樂道。

寬窄巷子的人來人往茶樓裏,二樓的角落,坐着的白胡子老道,搖頭晃腦的聽着下面的評書。

今兒個說着就是這閩禧侯府的事,如今都當成書來說了。

茶小二上樓添茶,添到最後這桌,從兜裏抓出一把瓜子放在桌子上,沖老道說道:“吳道長,送把瓜子給你磕,來勁兒!”這語氣,顯然是非常熟的了。

吳道子聽書聽得認真,得空朝他擺擺手,說了句“謝了!”就繼續看向下面的說書人了。

茶小二見此,不由好笑的搖了搖頭。

這可是他這輩子見過最奇怪的道士了。

不在道觀裏修行,整日個就在這茶樓裏窩着聽書,從他第一天來,算算日子,這得有半年了吧?

聽說還在隔壁的客棧裏交了一整年的房錢,這麽個道士,也是絕無僅有的了。

茶小二都要懷疑,這人到底是不是個道士了。

莫不是個在逃的江洋大盜裝扮成道士模樣躲避官府的搜捕?

但這也不可能,在這裏這麽久,他可是親眼見到聽到這道士替好些個人算命,算得都極為準的,若是個假道士,能這麽厲害?

不過,這道長在這裏窩了這麽久,還真讓人好奇他到底是幹什麽的了。

茶小二瞧着,見吳道子今日聽書聽得格外認真,面前可是他最愛的瓜子,他連碰都沒碰。

茶小二不由疑惑,這說書說的真這麽吸引人?他整日裏聽,早就聽得膩煩了。

他跟着往下面看去,見大堂的人都聽得認真。

那說書先生正巧說到閩禧侯被五馬分屍,腦袋就掉到宓長公主腳邊這段,那繪聲繪色的,講得可真是讓人身臨其境啊。

茶小二暗暗搖了搖頭,接着添茶去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