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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一了百了

到了夜深時,天上那鬥大的月亮漸漸被烏雲給遮住了。

風吹的猛了些,說不上涼爽,在五月這天氣裏,倒是顯得有些冷嗖嗖的。

不過片刻,那月亮就被烏雲完全遮住,消失不見。

緊接着,雨刀子簌簌地打落下來,時而配上幾道閃電,忽暗忽明。

這樣離別的時刻,可能連老天都于心不忍,灑下淚來送行。

京郊的流杉橋處的亭子裏,一人杵着拐杖倚欄站着,雙目眺望着京都的方向,這樣的姿勢已經保持很久了。

幾步後的金三手看了看下得越來越大的雨,不由出聲道:“爺,咱們快走吧,再不走等泥濘都沖垮了,路可就更不好走了。”

金秉然回神,他用一種桀骜不馴的眼神再次看了那方一眼,然後收回視線,從衣袖裏掏出一把墨扇,遞給金三手。

“讓人将這把也送去。”

金三手接過,想不明白,但也沒有多問。

自有兩個人來扶着金秉然,替他撐着傘,将他送到馬車上去。

穿着蓑衣的車夫一甩馬鞭,馬車就沖了出去。

兩邊跟着十數個騎馬的蓑衣人,策着馬跟上去,濺起一波波泥濘。

而還有個騎馬的蓑衣人則是向着京都的方向,飛快奔了去。

馬蹄聲在這雨刀子簌簌裏,幾乎聽不到它的聲音。

——

下了一整夜的雨,到第二日早上,就停了,驟然放晴,地上的濕漉也都幹了,看不出一絲昨晚下過大雨的痕跡。

玉檀院裏,赤吟洗漱完正在偏堂裏用早膳。

通常在赤吟起身後就留下收拾屋子的翠枝,此刻手捧着一樣東西,急匆匆的進了偏堂。

“小姐!又來了一把墨扇!”

前段日子,也是她打掃屋子的時候,就發現了一把墨扇,上面畫的是水墨畫,小姐的所有東西都歸她收着,并沒有見過這把扇子,當即呈給小姐,小姐也說是沒見過的。

沒想到,這次又出現了一把,她起先還以為是那把水墨畫呢,但打開一看,發現上面是山墨畫,跟上次那把不一樣。

赤吟一愣,伸手接過來,緩緩打開。

這把上面畫的是山,右下角照樣有個紅章。

可惜那字體太繁雜,字形又小,她研究了許久也不知道這章上到底是什麽字。

這到底是誰送來的?

她依舊沒有答案,便将扇子丢到一旁,讓翠枝拿下去收在一處。

用完早膳,她便前往鐘茗院給薛老夫人請安。

到鐘茗院時,邵氏和兩個女兒已經在屋裏了,赤吟不意外,畢竟每次他們都要比她早。

來鐘茗院請安的,慣常最早的席氏,因為她請安之後就要回去處理這後宅之事,也無暇多待。

而慣常最晚的,是她,府裏人都知道,她起的素來要比旁人晚上三刻鐘。

但讓她驚訝的是,今日裏,董氏和赤寧也在。

要說自從閩禧侯府出了事之後,這董氏就蹦噠不起來了,在自個的桐辛院裏待着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低調得很,更是連瑛姨娘的麻煩也不找了。

消停了這麽多天,這次又跑出來了,是為什麽?

但見她還是跪在薛老夫人面前的,赤吟眼神微閃,好奇她這是在做什麽。

見了赤吟,薛老夫人照常招呼她坐到身邊去。

落座後,便繼續先前的話。

“寧兒也是我的孫女,她的親事我自會幫着張羅,你說那家,不行。”

董氏聞言,心下一涼,她哭道:“母親怎麽就覺得何家不行了?兒媳覺得挺好的!那何家世代書香門第,何大人又是尚書省左司郎中,何夫人更是出自衶禧侯朱家,那何公子在國子監讀書,優秀的很,聽說馬上就要出仕了,這樣的人家怎麽就不行了!”

她本來看中的是戎國公府的荀三公子的,雖是個庶子,但還是頗受戎國公看重的,只是如今閩禧侯府出了這樣的事,這事就不好提了。

恰好聽說這何夫人有意開始給自個兒子物色妻子人選,她使人打聽了這何家,覺得簡直不要太合适了!

若是寧兒嫁過去,以後可是穩妥妥的當家主母。

只是她知道以輔國公府庶房小姐的身份,是入不了何夫人的眼的,這才求到薛老夫人面前來,若是薛老夫人出面,那何夫人指定會給面子的。

且薛老夫人的外家傅家跟何家又是世代好友,祖上就往來甚密,這歷代下來,姻親也結了不少。

據她所知,薛老夫人和這何家的老夫人還是好姐妹呢!

薛老夫人皺了眉,“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董氏一噎,她實在不明白怎麽就不行了,當下就沒顧及,道:“說白了你就是看寧兒是個庶子生的,不是你嫡親的孫女,所以你就不上心了!你覺得寧兒配不上何家是吧!”

“大嫂!你這是說什麽話!母親是什麽樣的人你不清楚?她怎麽會這樣想!”她話落,邵氏就皺了眉。

董氏哼了一聲,嘟囔一句,“馬屁精!”

聲音縱然小,但屋中衆人自然是都聽到了,邵氏沉了沉臉,懶得跟她計較。

赤吟聽了這麽一耳,明白過來,原來董氏這番跑過來,是為了赤寧的婚事。

赤寧都過了十六歲了,是該定親了。

她看向坐在一旁低着頭沒說話的赤寧,道:“三堂姐,你也屬意那何公子?”

赤寧擡頭來看了赤吟一眼,抿着嘴沒說話。

那樣子,不像屬意,也不像無意。

“大伯母和三堂姐還不知道吧,這何家公子天生殘疾,不能人道。”赤吟緩緩道。

她雲淡風輕,說出的話卻立馬讓薛老夫人皺眉斥來,“吟兒!小姑娘家別多話!”

董氏一吓,“不能人道?”她怎麽沒聽說過?

薛老夫人看了看她,礙着和何家的關系,本是不想說的,但現下被赤吟都說了出來,她也只好道:“此事千真萬确,知道的人極少,咱們家和何家關系一向好,此事你們聽罷就給我忘了,千萬別出去說漏了嘴,惹得何家埋怨!”

董氏身子一軟,薛老夫人都這麽說了,她不敢不信。

心裏難免慶幸,幸好,幸好。

“母親,那寧兒怎麽辦?她都十六歲了啊!”

若是董家沒出事,董貴妃沒出事,那她是絕不會指望薛老夫人的,但現下,她也只能指望薛老夫人來幫她的女兒說上一門好親事了。

薛老夫人沉思,心裏還真是在思索着京裏哪家的公子合适。

不等她想到,一旁的赤吟又忍不住開口了。

主要她也是不想赤寧嫁得不好,一輩子不幸福,畢竟同是赤家人。

“吟兒覺得阕禧侯窦家的窦唯和不錯。”她說道。

阕禧侯窦家?

薛老夫人不由仔細思來,這阕禧侯窦瑞興娶的乃是榮和公主,膝下只有東康郡主窦思淼一個嫡出,唯一的兒子窦唯和則是庶出,生母是窦瑞興的一個通房,生下他之後就死了。

這偌大的阕禧侯府,人口倒也簡單,且那榮和公主待窦唯和猶如親生,吃穿用度均是照着嫡子的規格來的。

薛老夫人想着榮和公主的為人,覺得這門親事還真是不錯。

只是,不知道榮和公主到底看不看得上一個庶房小姐為兒媳?

她想了想,便對赤吟道:“抽個日子,讓你娘親帶着你們幾個姐妹上阕禧侯府耍耍。”

榮和公主和娘親的關系還挺不錯,赤吟點點頭,應了。

董氏一聽說是阕禧侯窦家,眼睛不由一亮。

“謝謝母親!謝謝吟姐兒!”

不只董氏,就連赤寧也是很高興的,事到如今,她縱然心裏還想着上次在邵家見過的那個公子,也不敢再多期望着什麽。

而她已經十六歲了,若親事再沒着落,可就要成為盛京城的笑柄了。

作為赤家這一代,第一個要出門子的姑娘,就是薛老夫人,也是很重視的,赤寧能不能嫁得好,還關系着後面這幾個姑娘呢!

就是她再不喜董氏,也是真心将赤寧的婚事放在心上的。

一邊吩咐了席氏抽空帶着幾個小丫頭阕禧侯府做客,一邊又讓秦嬷嬷親自去辦,悄悄的仔細打聽打聽這個窦唯和。

——

泰和宮裏,等了寇太後一下午的葛太妃,到第二天早上才見到人。

彼時她正在用早膳,寇太後就悄無聲息的走了進來。

見了人,葛太妃立馬放下筷子,擰着眉道:“你到底想做什麽!”

寇太後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淡淡的拂了拂衣袖,“這二十年來,你過得太痛快了,痛快得哀家有些瞧不慣。”

葛太妃冷哼了一聲,“董貴妃這事是你做的吧?旁人誰能弄到蠱栀?”

“這是哀家送你的第二份大禮,你可滿意?”寇太後輕聲笑道。

葛太妃不由一愣,她臉色瞬間變得難看,“秋和不見了,是不是也是你幹的?”

寇太後挑了挑眉,“她不見了?哀家要送你的第三份大禮可就是他們三個,現下不見了一個,倒是可惜。”

他們三個?

葛太妃自然聽得明白這他們三個說的是誰,她臉色更是難看,不由咒罵了一句,“賤人!”

寇太後臉色不變,緩緩笑了笑,道:“這便是賤人了?這二十年來,你每每捏着那件事威脅哀家,逼哀家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讓你做盡了不折手段之事,怎麽就不賤了?”

“二十二年前,在筠州行宮,你使計陷害哀家,給哀家下藥,讓哀家毀了清白,難道就不賤了?”

她這話一落,葛太妃猛地臉色大變,她看着寇太後,滿臉不可置信。

“你…你這是說什麽呢!什麽叫我給你下藥!我可沒有!”

寇太後冷笑,“哀家早就知道背後下黑手的是你,你假惺惺的以為是無意中發現哀家的秘密,捏着了把柄,在哀家看來不過是笑話而已。”

而這麽多年,她一直不予理會,只是因為覺得有愧先帝,無言見自己的兒子罷了。

她沉默了這麽多年,如今都半截身子入了黃土的人了,怎麽也不能到死也擡不起頭來吧?

更何況,她就算是死,也不能再看着這些人活着蹦噠,看得人心煩生氣。

葛太妃聞言,忽地冷笑,“既然你早就知道,那這麽多年又算什麽?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裏本就有那個男人!若不然,我怎麽能讓你中計?”

提到那個男人,寇太後臉色微變。

葛太妃敏銳的捕捉道,冷笑道:“可惜,你到現在都不知道那個男人究竟是誰,可憐這一段露水情緣,說到底,你還得感謝我,若不是我那藥,你又怎麽能和他快活?”

“閉嘴!”寇太後猛地斥罵道。

葛太妃被這樣的寇太後給吓了一跳,不過她馬上就回過神來,繼續用欠揍的嘴臉道:“不如你求我,你求我我就告訴你那個男人究竟是誰!”

寇太後冷冷看了她一眼,緩緩起身。

“哀家馬上就送給你第三份大禮,讓你嘗嘗,被人惡心的滋味。”

說罷,她便往外走。

葛太妃瞳孔一縮,她要對付她的兒子了!

她心裏一揪,猛地大叫出來。

“寇文英!你敢動我兒!我就殺了他!”

不出她意外,走出去兩步的人在聽到這話之後,陡然停住。

葛太妃得意的冷笑一聲,卻在聽到寇太後的話之後凝住。

“你若幫哀家殺了他,哀家會考慮讓他們的下場體面一點。”寇太後道。

說罷,她大步往外走。

徒留葛太妃在原地差點氣炸,她一把掀飛了桌子的碟子碗筷,口中咒罵道:“寇文英!你不得好死!”

已經走出泰和宮的寇太後聽到那沖破整個泰和宮的凄叫,她擡頭看了看湛藍的天空,微微扯了扯嘴角。

她扭頭,吩咐胡嬷嬷,“讓他們盯好了,将這裏封閉起來,除了每日的膳食,一只蒼蠅都不能進出!”

胡嬷嬷垂頭,應是。

然後扶着寇太後回了永寧宮。

回到永寧宮之後,寇太後坐在自己的寝床上,一夜沒合眼,依舊沒有半分睡意。

她望着自個鞋子上的花紋愣了會兒神,然後對着空氣輕聲道:“去找找那個男人。”

空氣中有人應,“是。”

她想了想,又道:“殺了他!”

這次,空氣中回應她的事一抹悄無聲息的黑影快速隐出了寝殿。

寝殿內接着是一陣沉默,過了好久,寇太後嘴裏溢出幾聲輕笑,似在嘲諷着什麽,又似在悲痛。

讨厭的人,都去死吧。

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沒人會知道的。

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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