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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孤陋寡聞

天上繁星點點,月色朦胧。

鄰水城,同方客棧,二樓的一間上房,窗戶打開,就對着一條寂靜的巷子。

屋子裏,床上躺了一個男人,臉色慘白,嘴角青烏。

圓桌前,赤吟端坐着,正喝着一杯茶。

外面寂靜的小巷子,夾在緊湊的房子中間,若不心細,根本很難發現這裏有條巷子。

此時,巷子裏塵土飛揚,昭示着有什麽東西在靠近。

很快,便見八個黑衣人騰躍在空中,他們擡着一頂大軟轎,黑沙裹擋着,什麽都看不見。

轎子淩駕在小巷子之上,朝着同方客棧而來。

到了赤吟所在廂房的窗口下,轎子呈一個奇怪的形狀翻了一個圈,幾乎倒了過來,但奇怪的是,裏面并沒有什麽東西掉出來。

八個黑衣人将轎子落在同方客棧的房頂之上,然後,一陣狂風大作,便見轎子裏飛快掠出一個黑影,騰的一下就鑽進了赤吟所在的窗口,快得讓人看不清身形。

赤吟只覺一陣風撲面,擡眼,就看見了坐在對面的一身黑袍金絲鑲邊的男人,他眉毛是白色的,很長,幾乎是往下墜着的,但是他卻沒有胡子,下巴白白淨淨的,跟個女子似得。

赤吟知道,這個人就是付驚天。

江湖傳聞,付驚天因為練一種神功,所以弄得不男不女的,年近六十歲的人,卻像個三十歲的白臉小生。

今日一見,果然。

她在打量付驚天的同時,付驚天也在打量着她。

當他聽手下說一個小姑娘揚言說手中有神芝草的時候,心裏是一笑置之的。

但是,他渴望神芝草渴望了這麽多年,好不容易有它的消息,不管怎樣,他都不能放過。

有意思的是,這個小姑娘竟然還知道他的名字。

他活了這麽多年,這個江湖上還知道他名字的人大都死的死,殘的殘,還活着的,只有那麽一兩個。

他确定,這個小姑娘他并不認識,也不可能是他知道的那幾個人的後人。

那麽,這個小姑娘是誰?

又為何知道他的名字?

付驚天心裏好奇的很,因此,他帶了絲戲谑的語氣,挑眉道:“現在的年輕人最是年輕氣盛,比起我們那個時候,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那是一個,小姑娘你也是一個。”

他指了指赤吟身後床上躺着的安陵傅,似乎很好奇他們是怎麽認識的,他幾乎對安家了如指掌,并沒有聽過這個姑娘的絲毫信息。

年輕氣盛的,那一個倒下了,她也算一個?

這是在暗諷她不知高低?

赤吟微微笑了笑,她并不想同此人做什麽口舌之争,他耗得,她等不得。

“付堡主,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給我解藥,我給你神芝草,如何?”

聽着這滿是自信的口吻,付驚天狠狠皺了皺眉,他睨着赤吟,像是看死物的眼神一般看着她,“小姑娘好大的口氣,你憑什麽認為老夫會與你做這筆交易?”

“難道傳聞有誤?付堡主并不是那麽想要神芝草?”赤吟狀似疑惑道。

付驚天冷笑,“不,老夫自然想要,而且,這神芝草老夫要定了,但是,解藥你卻別想。”

“付堡主這是要強搶?”赤吟挑眉道。

聽她說這話,付驚天不由仰天大笑一番,笑罷,他盯着赤吟,緩緩收起笑意,說道:“這江湖上的人誰都知道我青烽堡想要的東西想做的事情從來就沒有得不到的,況且,你聽過老夫什麽時候和別人講過條件?等量交換這種事于老夫而言,簡直是笑話!”

他狂傲的口氣說完這番話之後,見赤吟木着臉,不由又笑了,然後道:“小姑娘,老夫與你無仇無怨的,也不想和你為難,只要你将神芝草和這個男人留下,你馬上就可以離開,老夫保證,任何人都不會來追你。”

赤吟心裏暗自籲了一口氣,付驚天會不買賬甚至用強硬的手段,這些她事先都想到了。

這樣一個不容于武林,引得江湖上人人畏懼的人,又怎麽可能會好聲好氣的和她做什麽交易?

這點縱然赤吟想過,但是依舊還是賭了,結果,果然是她失算了。

見付驚天像鷹一樣随時都會做出行動的銳利眼神,赤吟放在腿上的手微微握緊,面上卻不動聲色的道:“付堡主怎麽就覺得我會只有留下神芝草和留下他這一個選擇呢?你未免太過自大了!況且,我說我有神芝草,付堡主就信了,立馬就趕來見我,足以證明付堡主要這神芝草有大用,這個用處怎麽也比殺了安陵傅,殺了我,要大吧?”

她說着這話,見付驚天銳利的眼神微微頓了一瞬,便接着道:“如果見不到解藥,我是不會拿出神芝草的,至于我不拿出神芝草,能不能全身而退,付堡主不用這麽自信。”

付驚天聞言,不由笑了,這輩子,他最讨厭有人威脅他,最恨有人忤逆他的話。

此時,在他的眼裏,對面的的小姑娘已經是個死人了,不管她有沒有神芝草,他都得殺了她!

因此,他不再給她多話的機會,擡手做了一個手勢,便有無數狼牙衛将整家客棧團團圍住。

十幾個狼牙衛掠進這間屋子裏,虎視眈眈的看着赤吟,只等付驚天做出最後的命令。

付驚天冷眼看着赤吟,道:“老夫最讨厭被威脅。”

說罷,他手一揮。

接收到最後命令的狼牙衛們就朝赤吟殺了過來。

赤吟身邊立馬出現許多暗衛擋在她前面,迎上了沖過來的狼牙衛。

赤吟看着付驚天,同樣冷眼道:“既然付堡主非要做得這般絕,那我想,你這輩子到死也得不到神芝草了。”

說着,赤吟起身,慢慢退向床邊。

付堡主根本沒有将她的話放在心上,在他看來,殺了赤吟,神芝草自然而然就是他的了。

他見着赤吟的動作,不由冷笑,這是想逃?真是可笑,整個客棧都被他包圍起來了,想往哪裏逃?

赤吟退回床邊之後,将安陵傅給扶起來,程吏青和程又青立馬現身,一人扛着安陵傅,一人摟住赤吟,飛快往窗口掠了出去。

付驚天見狀,連聲大笑,“殺了他們!”

程又青摟着赤吟剛掠出窗戶,就被無數狼牙衛給圍住了。

但程吏青和程又青他們并不與狼牙衛交手,只飛快起落,往前方掠走。

自有玄衣衛現身,将這些狼牙衛阻擋在身後。

一直逃出鄰水城,到了城外的林子裏,終于還是被狼牙衛給追上了。

這些狼牙衛猶如滿天黃蜂,揮散不去,追得太緊。

讓郁堂主連夜派來的暗衛還沒有到,剛才在房間裏狙擊狼牙衛的暗衛是從撫州分壇調過來的。

而赤吟身邊的的玄衣衛,她調了一大半去保護德琮帝,身邊只剩下少數。

面對數量多了好幾倍的狼牙衛,護着赤吟他們到了這裏,已經有些力不從心,漸漸難以阻擋了。

好些個狼牙衛沖過了防線,揮劍朝着赤吟而來。

程吏青只得放下安陵傅,拔劍迎了上去。

她一出手,很快就纏住了很多狼牙衛,空閑間,她不忘大聲命令程又青快帶赤吟離開!

程又青收到,一手扛着安陵傅,沒法用輕功,只能拉着赤吟飛快往前跑。

沒跑出去多遠,赤吟就跑不動了,速度也就慢了下來,眼見着就要被追上了。

程又青很想說要不放下安陵傅?這樣她可以摟着赤吟用輕功飛,一定逃得快。

可是她也認識這個安陵傅,知道他救了赤吟很多次,赤吟能專門留下來為他求解藥,是不可能會丢下他在此的。

很快,他們就被追上了,十幾個狼牙衛将他們團團圍住。

程又青放下安陵傅,将人交給赤吟,低聲道:“主子,快跑!”

說着,她拔劍,迎上這些人,将他們給纏住,給赤吟争取時間。

赤吟一個小姑娘,力氣小,又不會武功,實在扛不起安陵傅這麽大一塊,扶着他也根本走不了幾步還費力得很,所以,沒走出去多遠,就被兩個狼牙衛給追上了。

眼見着那劍雙雙刺來,赤吟呼吸不由一緊。

意料之外的,那劍并沒能刺中他們,在半路就被人攔截了。

赤吟挑眉看着出現的人,有些眼熟,正是昨晚跟他們一起在破廟躲雨後來有一起逃出來然後一直跟着他們的人。

那個滿臉刀疤的男人。

回頭再看程又青那邊,上官昭和另一個少年上官熠還有好些人正在幫忙。

斜刺裏,上官婉兒和蔔雲嬌被人簇擁着走出來,到了赤吟面前。

上官婉兒看了看赤吟,得意道:“昨天晚上你們救了我們,現在幫你一把,算是兩清了。”

雖然是人家救了他們,但是赤吟委實提不起一點興趣跟她說一聲謝謝之類的話,也不知道為什麽。

她擡眼看了上官婉兒一眼,還不待說話,那邊,程又青他們已經殺掉了所有追上來的狼牙衛,走了過來。

程又青上前扶着安陵傅,站在赤吟身後。

上官昭收了劍,走上來,對着赤吟拱手道:“姑娘,昨晚在破廟,青烽堡的人就是沖着這位少俠來的吧?在下看你們帶着他并不安全,不如去我們山莊裏躲躲?在映月山莊,青烽堡還不敢亂來。”

這映月山莊聽聞就在鄰水城不遠,看這群人人數比昨晚多了不少,顯然是已經回過映月山莊帶了人來的。

現下,郁堂主派來的人還沒到,她不能貿然去追德琮帝他們,确實是有些不安全。

她看了看上官昭,不由點點頭,“如此,就叨擾貴山莊了。”

見她同意,上官昭立馬讓人将準備好的馬車駕上來,請赤吟他們上車。

待程又青扛着安陵傅上了馬車,又轉身拉赤吟上去的時候。

蔔雲嬌轉了轉眼珠子,開口道:“姑娘,雲嬌白日見還有一位少年是同你一起留下的,他人呢?你不叫他一起嗎?”

赤吟一頓,轉頭看向說話的這位姑娘,只見她戴着面紗,看不清臉,但那雙眼睛,莫名的讓她覺得熟悉。

這個人她一定見過的,是誰呢?

赤吟心裏疑惑,面上說道:“他在客棧裏,還要麻煩上官公子派人去接他才是。”

上官昭見他并沒有說過自己的名字,這姑娘就稱她為上官公子,不由驚疑,當下道:“姑娘放心,我自會辦。”

映月山莊坐落在南岩山中,掩映在一片青山綠水之間,風景如畫,格外僻靜,恍若一個世外桃源。

因着有上官昭他們的幫忙,赤吟剛到映月山莊,程吏青他們也來了,只不過還是損失了不少人,其中,在客棧的暗衛悉數死了,玄衣衛也折了好多個。

眼下,勢單力薄,根本無法對抗那氣勢洶洶的狼牙衛,赤吟希望郁堂主派來的人能快點到。

畢竟住在這個映月山莊裏,多有不便。

但是真如那個上官昭所言,在映月山莊裏,青烽堡不敢亂來,連着幾天,也沒有聽說青烽堡找上門來之類的消息。

只是,安陵傅的情況非常不好,雖然剛到映月山莊那天,就有映月山莊的神醫給安陵傅看了,并且用藥吊着他的命,但幾天下來,氣也是只出不進,有一口沒一口的了。

赤吟急得不行,便又去求了那神醫好幾次。

可那神醫也是束手無策了。

映月山莊的莊主眼下正在閉關,山莊裏的一應事物都有少莊主上官雲做主,知道這些人是他四弟帶回來的客人,他也不想看着人出事,當下也幫着赤吟問道:“茍神醫,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那茍神醫搖搖頭,但他很快想起來什麽,一拍手道:“老朽是真的救不了,但是,老朽有一師弟,醫術比老朽高明,老朽想他應該能治好這位少俠。”

一旁的上官昭聽茍神醫竟然還有個師弟,不由驚奇不已,“茍神醫,你來山莊這麽多年,也沒聽你提起過你還有個師弟呢!你這師弟是什麽人?在哪裏?真有這麽厲害?”

“老朽那師弟脾氣古怪,自打師父去世,他就将所有師兄弟趕了出來,一個人守在谷裏,這麽多年也從沒聽說他出來過,倒是去找他求醫的人數不勝數,但是他誰也不救,倒是在江湖上落下了不少罵名。”茍神醫道。

上官雲聞言,一個激靈,他驚聲道:“茍神醫你說的可是江湖上人人都在傳的毒清子?!”

茍神醫點頭,“沒錯,正是他。”

上官雲一怔,指着茍神醫,不可置信道:“茍神醫你原來是斷人塢藥王李邴休的徒弟,難怪醫術這麽高明。”

“慚愧,慚愧,老朽只得了師父三分真傳,不及師弟的七分。”

茍神醫連連搖頭道。

上官昭聽着,不由立馬對赤吟道:“傅姑娘,你應該聽過這個斷人塢毒清子的名號吧?在下覺得你将那位袁少俠帶着去斷人塢走一趟,或許能獲得轉機也說不定!”

斷人塢?

這是個什麽地方?

恕赤吟孤陋寡聞,她是真的不知道這個斷人塢。

其實赤吟并不了解江湖上的事,也是知道德琮帝要去見識武林大會,才臨時做功夫讓人去查了查江湖上的一些事,但是查到的都是一些江湖上有名望的大門派和人,這個斷人塢,她卻是真的不知道。

不過,既然都說這個斷人塢有名堂,那毒清子醫術高,那麽她想可以去試一試。

現在找付驚天拿解藥是不可能了,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別處了。

當下她搖了搖頭,道:“不知這個斷人塢在哪裏?怎麽去?”見她居然不知道斷人塢,上官雲和上官昭只覺得真是稀奇。

只要是江湖中人,就沒有不知道斷人塢。

那麽看來,這個傅姑娘,應該不是江湖兒女,既不是,身邊卻有那麽多的暗衛保護,一定是有權有勢的某個大戶人家了。

不是江湖人,又有權有勢,只能是官身之家。

沒想到他們竟然收留了朝廷的人。

上官雲眼眸一閃,扭頭睨了上官昭一眼。

上官昭知道自己冒失了,當下低了頭去,不敢再說話。

在知道赤吟他們是朝廷那邊的人之後,上官雲現在是巴不得他們快點離開了,要是被那邊的人知道他們與朝廷有瓜葛,只怕會被猜忌。

上官雲立馬道:“斷人塢就在滄州境內,離此地日夜兼程只需兩日時間,我這就去安排車馬,準備幹糧和水。”

畢竟是自己提出來讓他們去找毒清子的,茍神醫怕他們也空手而歸,于是提點道:“老朽那師弟雖然脾氣古怪,但他有一軟肋,嗜酒如命,倘若姑娘能帶去這世間數一數二的好酒,想必能事半功倍。”

赤吟颔首,“多謝諸位了。”

本來赤吟是想将褚雲勳這個讨人厭的麻煩先留在此處的,但是見上官雲他們極為熱情的準備好一切送他們出門,一點也不耽擱。

她心裏看出來,人家這是在趕人了,因此也不好開口說這個。

只有先離開,再想辦法整治這個褚雲勳。

話說那日她給褚雲勳下的是足夠他睡一天一夜的量,但那天褚雲勳是被上官昭派去請他過來的人擡回來的。

聽說如此執着,乃是因為那個上官家的表姑娘蔔雲嬌開的口。

此時,站在映月山莊大門外,赤吟擡眼,準确無誤的就對上了臺階上蔔雲嬌的視線。

但她的聚焦點不在她身上,而是,在她身旁的褚雲勳身上。

赤吟覺得疑惑不已,緩緩收回視線,她瞪了褚雲勳一眼,然後上了馬車。

一行兩輛馬車,奔着滿地塵土,揚長而去。

臺階之上,望着馬車緩緩走遠,蔔雲嬌放在袖子下的雙手狠狠的扣在一起。

不急,她覺得他們很快就能再見面的。

到時候,她可不會這麽輕易放掉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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