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長生酒坊
夏雨總是反反複複,天氣更是陰晴不定,說變臉就變臉。
在馬不停蹄的趕了兩天兩夜的路之後,赤吟一行終于到了滄州境內的第一座城,扈城。
幾乎是他們剛踏進城門的那一刻,鬥大的雨點就唰唰唰的砸下來了。
還別提,砸在臉上那可不是一般的疼,像撓癢癢似得,說不出的感覺。
所有行人都慌忙抱頭鼠竄,城門口的長街頓時亂成一團。
為了趕時間,赤吟舍棄了馬車,讓幾個玄衣衛用軟轎擡着安陵傅用輕功飛。
她自己則是和程吏青程又青還有褚雲勳騎馬前行。
這一路下來,雙腿感覺都要廢了,好容易到了扈城,可以停下來歇歇腳,哪曾想剛進城就成了落湯雞。
見別人都慌忙去躲雨了,赤吟一行也趕快騎馬狂奔。
很快,就到了一家客棧前。
先是洗了個熱水澡,赤吟大腿內側全都被磨破了皮,火辣辣的疼,程吏青蹲下來給她上藥,心裏很想問她為什麽要對這個安陵傅這麽好,為了救他,做這麽多。
但她知道,她問了,赤吟也會回答她是因為安陵傅救過她。
只是,程吏青到底比赤吟大了差不多一輪,她明眼人,看得明白。
所以,她微微嘆了口氣,什麽也沒有問,主子的心思,她知道就好。
更何況,這個姓安的,好像還不錯。
程吏青一邊上藥,一邊彙報打聽來的情況,“斷人塢就在扈城往前到江城之間的大峽谷裏,聽說峽谷內處處都是機關,擅自闖進去的人從來都沒有生還的。”
赤吟聽罷,默了默,道:“可打聽出什麽好酒的地處了?”
要說好酒,皇宮裏的司釀司釀出來的百花醉就是難得的好酒,只是,此離皇宮太遠,若是派人從皇宮送來,只怕耽擱太多時間,所以,赤吟只能讓程吏青去打聽打聽,這江湖之上有沒有什麽出名的好酒。
“打聽出來了,扈城之中就有一家傳承百年的酒坊——長生酒坊,聽聞這長生酒坊百餘年來只釀一種酒,而這酒的名字就叫長生曲,酒香醇厚,入口不忘,酒性極烈,若是不會喝酒的人只飲一口就能醉生夢死三個月。”程吏青道。
長生曲?
這個酒的名字聽起來頗有一種潇灑自在蕩氣回腸的意味,不知取這酒名的人是個什麽人?
“既是扈城就有,咱們也不用費功夫了,吏青,你待會就去買上一壇回來。”
程吏青剛好将藥上好,聞言,卻沒有立馬動,“主子,這長生曲千金一兩。”
千金一兩?這是吃酒還是吃銀子呢?
赤吟不由錯愕,“果真千金一兩?有人買嗎?”
“不但有人買,且是争相恐後的買,只是這長生坊有規矩,每個月只賣三壺酒,三壺酒之後,若是有人再想買,必須要破解長生坊東家親自設下的棋局,只要破了棋局,你想買多少酒就有多少酒,且還不要一文錢。”程吏青說道。
只買三壺酒,一壺酒三兩,豈不是一個月只賣九兩酒?
聽程吏青這語氣,那設下的棋局只怕是沒人破了過。
破下棋局想要多少酒就有多少酒,還不要銀子,這東家也真的是!
偌大的酒坊一個月怎麽着也不可能只釀九兩酒,撐着這麽大的酒坊,這東家不是賣酒,是嬉戲人生呢!
真是自在。
不過人家一兩酒千金,九兩酒就是九千金,每個月縱然如何也不會虧就是了。
看來,她要親自去一趟這個長生酒坊了。
到了下午時分,雨就停了。
赤吟乘着程吏青專門買來的馬車,往城中的長生酒坊去。
天下的酒坊大都處在僻靜的地界,所謂酒香巷子深嘛。
可這長生酒坊偏偏不是,竟就大大咧咧的位于城中的鬧市之中。
一經這鬧市,就在各種飯香菜香包子香的味道中準确無誤的聞到這一股奇特的酒香。
在一排排開着門營業的鋪子和各種各樣的攤子叫賣吆喝之中,那座三層高的樓閣雕梁畫棟,紅牆青瓦,緊緊關閉着大門,俨然是另一個天地,卻別有一番滋味。
那大門之上的牌匾,龍飛鳳舞的刻着四個大字,長生酒坊。
可這外觀看起來,不像酒坊,倒像是個黃昏後才營業的青樓。
見一輛馬車停在大門前,旁邊賣糖人的老大爺連忙就對車夫道:“買酒吶?長生坊這個月的三壺酒在月初第一天就賣光了,回吧。”
說罷,他見車夫不動,反倒掀了車簾。
那馬車裏走下來一個小姑娘,老大爺便收回了視線,這應該是長生酒坊的親戚吧?
程吏青上前去扣門,赤吟提了裙擺随後走上臺階去,到了程吏青身後,那門就從裏面打開了。
看門的穿着黑色短襟的小厮探頭出來瞧了瞧來人,道:“可是要買酒?不好意思,這個月的酒賣光了。”
“我家主子是來破你們東家涉嫌的棋局吧。”程吏青道。
那小厮一聽竟是來破棋局的,不由一愣。
要知道東家這棋局早在七年前就問了世,起初衆人一聽破了棋局可以想要多少長生曲就有多少長生曲,個個是争相恐後的往長生酒坊擠。
長生酒坊那時候足足有一年時間日日都是門庭若市的,皆是來破棋局的。
只是,時間一久,從來都沒有人能破解東家的棋局,這棋局的厲害也就傳出來了江湖。
輕易的就不敢有人再來破棋局了,因為,想破棋局,還得先經受考驗。
所以,小厮已經好多年沒有碰到上門來是為破棋局的人了。
不怪他驚異,他擡眼往程吏青身後看,除了一個小姑娘,沒有別人了。
這個姑娘口裏的主子不會就是這個小姑娘吧?
小厮更驚愕了,這麽個小姑娘,竟然要來破棋局?這是搗亂來的吧!
但是東家有規定,只要是上門來破棋局的,就算是個乞丐都得将人客客氣氣往裏面迎。
小厮當下就讓開身子,禮貌的請人進去。
進了長生酒坊,酒香味更濃郁,但是赤吟怎麽望也絲毫沒看到一點釀酒的痕跡,從前院穿過回廊,一直到了後院,赤吟都沒有看到釀酒的地方。
但是,越往後面走,酒香味越濃,就跟泡進了酒池子似得。
赤吟心裏很是訝異,這個長生酒坊真是奇怪,外面瞧着像是個青樓,裏面瞧着就是個大戶人家的宅院,假山花園,亭臺軒榭。
真是絲毫沒跟酒坊搭邊,但這裏面酒味卻濃的醉人,只有釀酒的地方才會有這種味道。
赤吟去過宮裏的司釀司,所以清楚這個味道。
很快,領路的小厮就在一處院子院門前停下,止步不前了,。
他回過頭來對赤吟垂首道:“要想破棋局就得先經受考驗,姑娘,請您一個人進去。”
只能一個人進去?程吏青當下就不同意,“不行,我要和我家主子一起進。”
那小厮語氣誠懇,态度卻很強硬,“這是東家定下的規矩,姑娘若想破棋局,還請遵守規矩才是,否則,這便離去也是行的。”
事實上,赤吟已經對這個長生酒坊好奇得不得了了,她開口讓程吏青就在外面等,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程吏青見赤吟不讓她跟,只好在院外等,不過心裏也不太擔心,畢竟主子身邊有暗衛保護着呢。
哪曾想,她剛這般想到,那小厮就對着已經踏進去的赤吟幽幽開口道:“還請姑娘開口,讓身邊的暗衛止步。”
赤吟扭頭,看了那小厮一眼,心裏不禁一驚,這小厮厲害!
竟然知道暗處有暗衛?
收回視線,赤吟擡手,朝着空氣擺了擺手。
然後,便接着往裏面去了。
小厮頓了頓,擡手一拂,那院門就自動合上了。
程吏青看得一驚,這小厮好強的內力!可她剛才第一眼觀他,走路腳步虛浮,明顯是不會武功的!
難不成她看走眼了?
程吏青立馬又朝那小厮打量,但不管她怎麽看,這都是個普普通通的小厮。
所謂真人不露相,她這廂是真真正正的見識到了。
再說院內,赤吟只走了幾步,就停下來仔細打量這處院落。
院子中央有一棵大樹,正對着正屋門,滿院子的地上都是落葉,踩在腳下,厚厚的一層,幾乎都感覺不到石板的存在。
她曾聽人說過,南方某個村落的人有種習俗,會将樹種在正對着房門的位置,因為他們相信死去的親人的魂魄都會附在自家的樹上不會離開,所以,将樹種在對着房門的地方,好讓他們能時時刻刻看見自己還活着的親人。
而且,他們嚴禁掃地上的落葉,他們覺得若是将落葉掃走,會将自己親人的靈魂都掃走。
赤吟當時聽了之後,還覺得這未免太過迷信了。
但此時,居然給她親眼看到了,還真是有些讓人驚愕。
她繼續擡腳往前走,走至那棵大樹下,正對着大樹的房門就陡然自己打開了。
裏面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像是張着大嘴巴的魔鬼。
門自己打開之後,又被一陣風給刮得猛地合上,然後又撞開,又合上。
如此反複,發出刺耳的撞擊和摩擦聲,刺得耳膜生疼。
等到它突然停下來時,那門已經脫落門框,聳拉着腦袋,像是在嘲笑站在院子裏的人一樣。
赤吟想了想,邁步慢慢朝那扇門走上去。
到了門口,迎面撲來一股難聞的黴味,夾帶一絲着惡臭。
屋子裏很黑,什麽也看不見,只看得見門口一把斷了前腿的椅子躺在地上,上面布滿了蜘蛛網和灰塵。
赤吟正猶豫着要不要進去,恰時,耳邊響起蕩氣回腸的琴聲。
聽聲音的方向,是從隔壁的房間發出來的。
赤吟頓了頓,轉身,緩緩朝旁邊的廂房走去。
到了門口,她擡手推開門,迎面撲來的是一股好聞的熏香。
屋子裏富麗堂皇,懸挂在屋子一側的珠簾裏面混合着鈴铛,在微風中,叮叮作響。
一面牆的大窗戶大大打開着,窗外,是成群的紫羅蘭,蝴蝶在上面飛來飛去,不肯離開。
赤吟踏進屋子,轉身,望向那珠簾之後。
琴聲就是從裏面傳出來的。
隔着珠簾,赤吟隐約能看見對面一個身影盤腿坐着,手指正在撥弄着琴弦。
這是一首讓人激蕩的曲子,夾雜着屋子裏奇特的熏香味,赤吟一瞬間覺得腦子有些發暈
。
她拼命搖了搖頭,将暈眩感給驅走。
擡眼,卻瞪大了雙眼。
她看到了什麽?
她竟然看到了董淑華,她對面的人被綁在木樁上,拔尖的肚子,這不就是前世的她嗎?
接着,她看着董淑華拔出一把匕首,狠厲的瞪着她,她聽見她嘴裏咬牙切齒的說道:“赤吟!讓你快活恣意了這麽久,你可知道我內心有多煎熬?我做夢都想讓你不得好死!現在好了,我玩夠了,這就送你下地獄!”
說罷,董淑華将匕首高高舉起,狠狠朝她的肚子上插進去。
赤吟遠遠看着,心裏一促。
“不要!”她忙朝董淑華撲過去。
沒曾想,卻撲了個空,眼前沒有董淑華,也沒有被綁在木樁的她。
只有,一個年輕的男人,一個俊得讓天下人都自愧不如的男人。
赤吟見過了溫文爾雅的赤重武的帥,見過了睿智過人的德琮帝的帥,見過了溫潤如玉的赤雩的帥,見過了面如冠玉的安陵傅的帥。
但她從來沒有見過一個男人可以帥成眼前這個男生這般。
她已經找不到形容詞來形容,姑且用一個驚為天人來形容,都不足其三分。
他一頭如墨的長發用一根紫色的帶子随意綁了一束,其餘的披在背上,猶如瀑布。
赤吟第一次見一個男人竟然可以把紅色的長袍穿的這般好看,雖然紅色自來就是成親時要穿的禮服的顏色,但他穿在身上,卻給人灑脫不羁的感覺。
這紅袍也不盡然都是紅色,領口和袖口還有下擺是黑色鑲邊,上面又用金絲線繡着龍的圖紋。
領口一條,兩邊袖口各一條,衣下擺,足足有四條龍。
自古以來,帝王穿龍袍,王爺穿蟒袍。
這天下之大,只有帝王的衣袍上才可以繡龍身,可這個男人,全身上下竟然有四條龍。
真是好大的膽子!
但他滿目淡然,纖長的手指在琴弦上快速撥弄着,渾身上下都散發着漫不經心的意味。
赤吟不由很好奇,這個男人敢把這身衣服穿出去招搖嗎?
像是洞悉她的想法似得,男人緩緩擡頭睨了赤吟一眼,那一眼給赤吟的感覺,就像是高高在上的神在睥睨衆生。
“世人大都自以為是,以為考驗就是走進那間又黴又臭的屋子,即便聽到琴聲,也覺得是用來蠱惑他們的,只有你,小丫頭,你是這麽多年以來,第一個走進這間屋子的人。”
他開口,聲音悠長而空曠,有些虛無缥缈。
赤吟此時對別人進了那間屋子而她進了這間是不是代表她通過考驗了根本不感興趣。
她心裏好奇的是,這個男人究竟是誰,為何他穿着龍袍能這般坦然,就好像他日常穿的就是這樣的衣服,那種刻入骨子裏的自在自得讓人心生畏懼。
畏懼?
赤吟心裏驚愕,她居然會對這個男人産生一種畏懼。
不是害怕和臣服的那種畏懼,這種感覺,她說不出個所以然。
見她呆愣着沒反應,男人雙手驟停,琴聲也戛然而止。
赤吟回神,迎上他的視線。
“小丫頭,你不用好奇,也無需猜測,這世上,沒人知道本尊是誰。”男人漫不經心的說着,擡手,一旁放着棋盤的桌子就橫空飛了過來,落在了赤吟面前。
本尊?
聽他自稱本尊,赤吟不由更為好奇,這就是是個什麽人,穿着龍袍,還自稱本尊。
桌子上,一盤淩亂的棋局看得人眼花缭亂。
赤吟不由低頭,仔細看去。
她豁然發現,整個棋盤上密密麻麻的都是棋子,棋盤上只剩下一個位置沒有落子。
而赤吟面前的棋盒裏,一顆白子孤零零的躺着。
只剩下一個位置,只剩下一顆白子,而觀那棋局,分明就是一盤死局,不論最後這顆白子落不落下去,都絲毫不能改變什麽。
既如此,算什麽破棋局?
已是死局,還是個這般的死局,卻要擺出來叫人破,分明就是笑話。
聯想到男人剛才的話,赤吟猜除了她之外,沒有人見過這棋局,衆人都沒有經過考驗,就傳的神乎其神,好似這棋局真個是不得了,但其實,就是一局沒有輸贏的死局。
赤吟看了男人一眼,擡手,飛快将棋盤上幾處的棋子拿起來丢回它們各自的棋盒裏。
然後,拿起那枚白子,落在了一處位置。
見她的動作,對面的男人幾不可見的揚了揚眉,須臾,他手一擡,那桌子就移向了他。t
赤吟已經見怪不怪,這個長生酒坊處處怪異,這個男人更怪,還能隔空取物,赤吟心裏暗道,這個男人可千萬不能惹,惹不過。
男人低頭,看到被赤吟取走了幾枚棋子之後,那白子落下去,俨然就讓黑子成了困鬥之獸,逃無可逃。
她還留了個縫隙,等着黑子與她魚死網破,同歸于盡。
男人不由緩緩笑了。
這一笑,天地衆物都黯然失色,窗外妖冶的紫羅蘭都縮緊了脖子,自慚形穢。
赤吟看得怔愣,耳邊是男人格外好聽的聲音,聽得她全身酥麻不已。
“小丫頭,此招甚妙,甚妙。”
說罷,他戛然收聲,擡起頭又看了赤吟一眼,揮揮手,道:“出去吧,卿訣自會帶你去取酒,長生酒坊的規矩,你破了本尊的棋局,長生曲,任君采撷。”
這也算破了?
赤吟愕然,她看了看那個男人,倒退着慢慢往外面退。
似乎是嫌她出去的太慢,男人微微蹙眉,擡手,一陣強有力的勁道就将赤吟給托着,眨眼,赤吟就到了外面院子。
赤吟回頭,那門已經緩緩關上,門上皆是灰塵,遠遠的,她還能看到她剛才推門時在灰塵上留下的手印。
這一切太過震撼,赤吟覺得像是在做夢一般。
她搖了搖頭,摒除這些雜念,轉身,大步往院門走去。
門口的程吏青見赤吟什麽事也沒有的出來了,不由松了一口氣。
那小厮見到赤吟,垂首做了個請的手勢。
“姑娘,請跟我來。”
剛才的屋子裏,男人自然盤腿坐着,他扭頭看了看窗外的紫羅蘭,一擡手,一股強大的內力悉數沖向窗外。
眨眼間,窗外盛開的紫羅蘭紛紛枯萎,呈現出一片蕭條。
他該離開這裏了。
男人微嘆了一聲,擡手覆上琴弦。
和着綿長古樸的琴聲,他張嘴,口裏似喃喃吟唱道:
誰用桃花釀一壺清酒
和着月光清風飲下
誰用錦瑟譜一段年華
指間流沙天涯遍踏
那年的他飲一盞清茶
看遍世間花開花落
誰守蒹葭遮一襲輕紗
聽取哪般蕭瑟琵琶
紫陌紅塵聚散也罷
她說生死由命由他
這一生這一世
唯留戀那仙居起弦風雅
三生石邊的桃花
随風飛舞漫天入畫
提筆勾勒那個她
又寥落了誰的天涯
就讓時間的流沙
闌珊一抹月光清雅
就讓指下的琴弦
牽扯一段刻骨風華
誰着紅裝舞一曲霓裳
伴着絲竹清音傾觞
誰仗劍一生不曾相忘
曲水流觞訣別北望
她起弦一段相思長
他舞劍一段夜未央
這一生這一世
怎不留戀她那般絕世無雙
……